第6章

20

2005年,周啸川二十九。

他还真就知道程永明比自己小了快十岁。早在第一天见到程永明的时候,他就找酒店的负责人了解了一下程永明的信息。

塘岸街属于是李叔的地盘——当然李叔作为这片的两大巨头之一,地盘不止塘岸街这一小块,还有临江边的码头、市区中间的几块黄金地带。为了防止对家闹事,周啸川每天会去不同的点看场子。

周啸川01年的时候为了给他妈治脑癌,在李叔底下借了八万块高利贷,后来利滚利实在还不起,就给李叔做了打手,又凭借早年跟人练过几招几势的功夫,成为了他手底下最能打的人。

就是打趴下的人再多、穿得再怎么人模狗样的,他也终究是个在街上晃悠的穷酸二五仔。

他看场子大多是带着人在街上晃悠或者是蹲点,第一次进金海岸大酒店的那天还是因为最近查得严,对家举报他们聚众搞一些非/法交易。为了防止藏内鬼通风报信,他走进了靡靡声色的地下一层。

一下去他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程永明。

而且他一眼就认出对方是个男的,因为瘦女人的下颌角会更柔软,但瘦男人不会。

其实程永明站的位置并不显眼,前面甚至还有个柱子挡住了他一半的身形,在晦涩的光线和交错的人群里只能说是若隐若现,只有红色的纱裙摆时不时地被一晃而过的射轮灯照亮,绿的过来就变 黄,蓝的过来就变紫。

红的过来就会变得更红。

红的好看。周啸川脑子里面只有这一个想法,所以他站住了脚,想再多看一轮红色落到他的身上。

看着看着,他就走了过去。

看着看着,他就见到了纤细的腰身和白皙的脖颈。看着看着,他就上前把他牵出来了。

然后这张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的脸说着说着突然就笑开了,两颊鼓起来,像金鱼圆圆的腮帮子。眼睛也圆圆的。

临分别,周啸川又看着他站在大厅中央的那颗大榕树前,觉得他不涂口红应该还能更好看。

他很想找找机会看看对方不涂口红到底是什么样子,又怕太冒昧,所以他又去了第二次,接着第三次。

第三次他看到了,然后程永明说,我还挺喜欢你的。

周啸川觉得他这样应该也算是喜欢程永明,但那晚程永明的眼睛太亮太干净,是他的这个暂住所里最亮的东西,也是他身边最干净的,让他不敢去猜测他们之间的喜欢究竟是不是同一种喜欢。

所以他无动于衷。

21

程永明那晚之后将近两周没有再见到周啸川。

那会儿通讯不发达,程永明又不好贸然去敲人家的房门,加上还要日夜不分地站台子,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再见到周啸川的地方就只有这个该死的金海岸酒店。

他骨子里还是挺传统的,害怕周啸川来之前自己真碰上个变态,清白不保,甚至为此跟领班连请了四天病假——一天就扣二百,把周啸川给他的那点提成扣了个干净。

他还想坐周啸川的摩托车在街上晃悠,跟他说说话,就算周啸川不跟他亲/嘴子也行。程永明原谅周啸川的顾虑,毕竟年纪大的人没冲劲儿,想的都挺多的。

他不介意周啸川说自己很危险,到处挥棍拔刀的也不知道那天是不是就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比起这个,程永明更担心他会不会受重伤,会不会哪天就死在哪个角落旮旯里了。

生活嘛,都不容易。

不过他认为周啸川应该相当厉害,比他高大健壮的,程永明还真没见过几个,应该没那么容易就死掉。

两周后,他还是没等来周啸川,但是踩着小高跟的领班却翻着白眼带来了一句命真好,和一个自己被调做服务生的消息。

是真正的服务生,在金海岸的雕花楼梯上面、二层宴会厅里端盘子的服务生。打领结,不穿裙子。

还等来了一个自称叫宋弘文的男人,啸川哥下面的兄弟。

程永明获得了自由。不管短暂与否,他自由了。

22

但是周啸川不太好。

最近上面管得严,地头蛇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一下不好做了。黄金地带统共就那几条街,酒店、舞厅、歌厅扎堆,油水最厚,原本各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却都盯着彼此碗里的一口流油的 肉。

那晚是塘岸街东侧黄金地带闹起来的。周啸川去包房外压场子,混乱里被对面的人从背后直接狠狠捅了两刀,转身去夺刀时,脸侧也被划了一道口子,虎口也跟着见了血。

周啸川在这拨人中间还挺有名气的,谁不知道擒贼先擒王。不过他也反手给了对方一刀,没吃大亏。

李叔惜才,见他这么多年为自己任劳任怨,劳苦功高,提出给他丰厚的奖金外加缩减他的债务。

但周啸川不要奖金。他好不容易才换来这个机会,说薪水照常,欠的该扣多少扣多少,他有更想要的东西。

就这样程永明终于从地下到了地面上,而且没有违约金。

当然以上这些周啸川肯定是不会主动跟程永明讲的。程永明见到他浑身缠满绷带的时候“哇”的一声,站在门口就哭了,颇有要把整栋楼都掀翻的架势,给一旁的宋弘文也吓得赶紧给他提溜进屋,然后往墙角连连退了三步。

“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周啸川皱着眉头,问宋弘文。

“他、他自己要来的。” 宋弘文没有周啸川块头大,但也算个壮汉,此刻就跟个弱鸡仔一样缩在角落里,“我就跟他说,你啸川哥要我跟你交代一下,他最近有点事有段时间来不了了,让你少吃街上的炸鸡柳,但他缠着我,偏要见你. ”

程永明就站在房间中为两人做了五分钟的独哭展示,直到第六分钟才听见周啸川在喊他的名字。 “程永明!” 周啸川额脚突突直跳,就恨自己下不了床,“你过来。”

程永明瘪瘪嘴往床边挪,“你疼不疼啊……你怎么这样了啊……”

“都是正常的。” 周啸川给他擦擦脸,“小点声。”

“你都被裹成这样了,哪里正常……”

周啸川还是首次见他哭出鼻涕泡来,要不是脸上有伤,他还真的挺想笑的,“你问你宋哥正不正常?”

宋弘文缩在角落里狂点头,“都这样,都这样,我们做马仔的给大老板打工,不都这样——”

“那你不做不行吗,你去别的地方干活,不做就不会这样. ”

周啸川撩了一下他的头发,只说:“别哭了,给你买爆米花行不行?”

23

很久之后程永明才慢慢明白过来,为什么周啸川那天没有回应自己说的那句话。

较高的薪水其实是个次要的原因,是他多年以来形成的的气质以及身上的伤疤也让他无路可走。

有些事看似过去就过去了,实则却会深深烙印人的身上、烙印在骨髓里,变成脾性,变成本能,变成一个人此后再也难以摆脱的桎梏。

可能这也是所谓的体制化。

但当时的程永明意识不到这些。他晚上十一点下班,也不住酒店宿舍了,拎着打包回来的鸡鸭鱼就往周啸川的屋里钻,美其名曰知恩图报不做白眼狼,实则就是想跟周啸川在一起。

一个月基础工资只有八百了,但是能跟周啸川在一起。待在一起,或者真的在一起,都行。

一开始周啸川还不让他来,说很危险,自己那天反捅了对方两刀,也没让对方势力多分到一杯羹,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摸到他家里报复他。

但程永明不管这些,他说自己突然上二楼这事也没办法让他在宿舍混,怕遭人嫉妒给他鞋里放钉子。

周啸川想了想也有道理,后面还是给他开门。就这样,程永明一点一点住进了周啸川的家。

正经服务员也是站班,就是工作时间变成了早上十点到下午三点,再从四点到晚上十一点。程永明最喜欢中午的那一个小时休息,因为日夜颠倒的周啸川肯定在家,也肯定起床了,这样他就可以跟周啸川说说话,或者坐在周啸川的摩托车后面去街上买个爆米花或者甜筒,临出门还能扒着他亲个 嘴。

周啸川不拦着他亲/嘴,也会将他反抱起来转个圈,但两人始终没有下一步,也没确定关系。后来因为这事程永明还闹过小脾气,甚至还因此生气地跑出了门,从街上买回了一条红裙子。

这次不是劣质的及膝纱裙了,是一条全红的、绸缎做的长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垂下去,像会流动的红石榴汁。

程永明不是有意为之。他只是看到了,然后他买了下来。他也没有想到当晚周啸川会因此大发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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