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4

其实那晚周啸川回来的时候气氛就不太对劲。

他是凌晨才到的家,一回来就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扔进了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吵醒了床上已经眯睡着的程永明。

他这个架势肯定是打架了,至少也是有几块淤青伤的程度。程永明担心他,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到门口敲了敲门,“啸川哥?”

回应他的只有水声。

“啸川哥?”程永明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伸手去拧门把,“啸川哥你——”门一下就被拽开了。

热气蒸腾,程永明的手还黏在把手上,没来得及缩回来就被扯了进去。

狭窄的浴室只亮着一枚快断气的灯泡,他被带了一个踉跄,但迎接他的不是男人温热的胸膛,而是一大团湿答答的东西,潮湿冰凉的布料糊在他的口鼻上,差一点没让他换过气来。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就听见周啸川沉着声,“谁让你买这个的?”

程永明哆嗦了一下。他什么也看不见,也从没听过周啸川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隆隆作响,又低又沉,像蛰伏的暴雨前最后的一声惊雷。

“程永明,”周啸川一字一顿地问,“我问你,谁让你买这个的!”

程永明想起来了,他下午回来的后就把裙子泡在浴室的水盆里。红色容易掉色,他想投一遍水来着。

“啸川哥,我……我……” 程永明赶紧把头顶上的裙子抓下来,“我……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你买回来给谁穿?”

他阴翳的脸色令程永明齿根颤抖,“没、没有,没有,我就想着万一、万一……”

他想说,万一你会喜欢呢?

但他不敢,这话一说似乎就做实了他有那些鬼迷日眼的肮脏心思。可是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周啸川咬牙切齿,“你是狗改不了吃屎吗!他妈的上赶着要给人c?”

“没有……”程永明也不管水是不是还开着,慌慌张张地就要去拉他,“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啸川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程永明透过热气,在微弱的光里看到了另一个周啸川。全然陌生的周啸川。

那完全就是一头从未被驯化过的成年野狼。目光森冷又狠戾,煞气逼人。

(写不了)

24

程永明终于如愿以偿。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痕,其实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如愿以偿,毕竟一开始他是真的吓得腿都软了,也挺疼,直到后面他唧唧歪歪的都快喊出不了声了才感觉周啸川的动作轻了下来,又是亲他又是哄他的,最后的结果是他被折腾到第二天完全下不来床。

而且程永明不喜欢浴室,浴室实在太滑。

他是有那么一点生气的,但在反转之间一看到周啸川身上的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他又气不动了。

算了,他决定看在周啸川每天如此日夜颠倒还不忘出门前捧着脸亲亲他的份上,就不跟这种年纪大的人计较了。

但他一定要让周啸川回来给他动不了的腰道歉,至少五十遍。

还要逼着他承认喜欢自己,不能始乱终弃。

程永明就这么想着,又一次睡着了,再度醒来身体已经轻松了很多,完全是一个可以去站班的状态。

就是没见周啸川,只有小茶几上打包回来的一份皮蛋瘦肉粥,还有一把门钥匙。

程永明去金海岸之前吃了半碗粥,中午回来的时候也没碰见周啸川,他不想浪费,把剩下半碗也吃掉了。

当晚他就发现酒店周围多了好多警察,地下一层入口被一条红线拉了起来。

舞厅关掉了。程永明也没跟他的前同事们打个照面,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有足够的收入。

程永明由此真的很感激周啸川,如果没有他,自己可能也没活干了,这会儿还要操心接下来怎么办的问题。

就是他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再也没见过周啸川。

但他知道周啸川会在后半夜回来——他睡得最沉的时候,然后在他睡醒前离开。因为他迷迷糊糊地能感觉到会有人给他揉腰揉腿,偶尔两次他还有点烦,踢了他两脚。

最后一次他踢了两下,因为第一下被抓住了,第二下那只手才挪开,转而揉了揉自己的脸。程永明又拍开他的手,翻了个身,接着睡。

“今天还喝粥吗?” 是周啸川的声音,俯在他的耳边。

程永明哼了哼。

“你腰呢?还疼不疼?”

程永明哼了一声。

“今晚我再给你揉揉?你这几天晚上回来小心点,闹事的多。” 周啸川亲了他一下,又捏了把他的鼻子,“听见没,乖乖。”

25

那天程永明没有吃完那碗皮蛋瘦肉粥。

中午他回去的时候想收拾一下床铺,结果一个没注意,路过茶几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纸碗,黏糊糊的粥一下泼出来,顺着茶几腿淌到地上。他还因此多洗了一边的裤脚,直到上晚班的时候都还是湿的。

不过夏天嘛,衣服干得快。

那晚二楼大厅照例开满了顶灯和转灯,像一口金碧辉煌的大蒸锅。程永明端着两瓶洋酒刚放下,楼下就传来一阵喧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一群人抄着家伙,乌泱泱地涌了进来。

人对祸事总是有预感的。他那时就忽然意识到了,中午那个翻过去的碗或许就是上天给他的暗示。

冲在最前头彪形大汉的抬手就掀翻了靠门的两张桌子,酒瓶、骨碟、烟灰缸哗啦啦砸了一地,后头的人跟着挥棍就砸。

椅子翻倒时在地上刮出一连串尖叫整个大厅炸了锅。

程永明本来只是缩在侧门边,一动也不敢动,完全被吓僵了,直到混乱里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捅人了。

这一下人群顿时作鸟兽散,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外冲,程永明还没来得反应就已经被人流狠狠裹住,像一尾忽然被泼进浑水里的小鱼,被挤着,从大厅中央一路泼到了外头的走廊上。

走廊里早已乱成一锅粥。

程永明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周啸川背影。

他在走廊另一头,靠近栏杆的那一侧,身上还是那件黑衬衫,赤手空拳就抓着一个人的脑袋, “砰”的一声干在了墙边的金属装饰上。

其实程永明只要再顺着人流躲一下,下一脚就能踩上那道通往一楼的旋转楼梯。顺着楼梯跑下去,穿过大厅,再冲到外头空一点的地方,他就安全了。

但没办法,他就是一眼望到了周啸川。

他那么高,下手那么狠,他怎么可能望不到他。

当然他连带着看见另外一个男人拎起了墙边那只灭火器,绕到了周啸川的背后,正对着他的后脑勺,抡起了那只爬满刺青、青筋毕露的胳膊。

程永明记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喊周啸川的名字,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和力气,逆流而上,摆尾溯游,狠狠拨开了周啸川。

后脖颈上是一阵重击,加上他过大的冲力,程永明的大半截身子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挂倒在了雕花栏杆上。

很疼,很疼,疼得他眼前一白,眼珠子都要爆开了。疼得他都散架了。

这么疼,幸好没打在他啸川哥的身上。

程永明下意识还想撑起来,身后的人群却在混乱里狠狠一撞,他手上猛地一滑。

铁艺盘出一朵半开的荷花,底下绕着两尾金鱼,鱼尾弯弯,鳞片细细。只不过等他真正看清的时候,金鱼已经翻去了上面,荷花落到了下面。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这片雕花栏杆的式样。

也是最后一次。

26

周啸川没什么学历,说不出太多。他只知道程永明是活的也是鲜的。活是说像尾鱼一样灵动;至于鲜,可能一部分来源于最初的印象。

还有一部分来源于他那点缠着自己、别扭又理直气壮的感觉。

那晚他确实生气,确实有那么一瞬他觉得看错了人,程永明就是烂泥扶不上墙,也有点嫉妒心作祟。可这火并不全是冲着那条泡在水里的红裙子去的,更多还是因为长时间以来的动荡,当晚在码头还有个手底下的人进了医院,一肚子邪火没处撒。

可说到底,他不该迁怒程永明。

程永明比他小得多,不谙世事,脑子里想的比他还少。

他委屈了不会哭,受不了也只是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哼哼唧唧的乱摆,让周啸川实在不忍心。他的确应该好好哄哄程永明,这个事他还是知道的。

程永明也很好哄,最多就是两桶爆米花。不行他就想办法搞个那种电影院里的爆米花机,让他坐在里面吃现爆的,吃多少爆多少。

只是这段时间的事情实在太多,他每天等不到程永明醒来就要出门,实在抽不出身。

“……那个……你要跟我道歉的。”有次他凌晨四点到家上床,程永明扒到他怀里嘟嘟囔囔,“我记着呢,不能就这样算了. ”

周啸川亲亲他的额头,说好的,对不起。 “你不能做渣男……”

周啸川亲亲他的额头,说没有,喜欢你。

但程永明应该是睡着了,没有反应。

他从二楼栽下去后,也没了反应。

周啸川无数次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他那时很快就回了身,是想抓住程永明的,可旁边偏偏有人一棍横扫过来,硬生生把他拦了一下。

他当即夺棍,直接给了一拳上去,甩开人后才踉跄着扑到栏杆边。 “ 程永明——”

只差那么一点。

他眼睁睁看着程永明摔在了镶着金边瓷砖地上,血色汩汩蔓延,触目惊心。那也是鲜活的,也像一条红色的金鱼。

“程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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