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27
程永明一激灵，猛得睁开了眼。
顶光刺眼，一下子就给他的眼睛蜇得生疼。
回忆悉数涌进了他的脑海，好的坏的，全都无比清晰。
他的身体也在痉挛，仿佛是被车碾了来回碾了好几轮。后颈、肩膀、肋骨、腰背，甚至连手指都疼，每一处关节都像错了位，稍微一动就牵出一片尖锐的疼痛。
疼啊。疼得他直抖，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周啸川。” 他喘着粗气，一动不敢动，只能拼命转着眼珠子往旁边看，“周……周啸川……周啸川！”
“醒了？”
他一喊就喊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影子捧住了他的脸，“怎么了？怎么了乖乖。”
“我……我好疼……” 程永明死死地盯着他，牙齿磕磕哒哒地响，“我、我好疼啊……好疼……”
“没事，没事。”来者用拇指蹭掉从他眼角滑落的两滴泪水，“没事了，早就没事了。你现在好好的，别怕。”
“可是我……我好疼……我不敢动……”
“没关系，没有事。”人影握着他的手腕，“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一下想起太多会有错觉，缓缓就好了。”
“我、我……我掉下去了……” 程永明后怕极了，哆嗦得像个筛子，“可是我、我掉下去了！”
“嗯。” 人影牵起他的手亲了亲，“是，但是早都没事了，你现在好好的。” “不行，不行我……我害怕，周啸川，我、我好害怕……”
“不怕，我在。” 这个人给他揉揉手又抻抻胳膊，“没有事，你动一动。”
程永明还是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阖上。他就是觉得自己跟个拼了起来的木偶娃娃似的，一旦活动就要四分五裂，一旦闭上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两只大手隔着被子还在帮他一点点揉，揉了膝盖又揉胳膊肘，揉了胳膊肘又揉肩膀，最后揉揉他的脸，“程永明，你看，都是好的。”
“你早就好了。”
程永明试着轻轻眨了两下模糊的眼睛，这才看清了眼前那道长条疤痕，看清了周啸川的脸。
真的是他的周啸川。
窗外有遥远的烟花声，一阵又一阵，炸开又落下，预示着新的一年。 “你去哪儿了……” 程永明反扯住他的胳膊，“你去哪儿了！”
“我去给你买花了。”周啸川回答道，“以前的都关门了，所以找花店花了点时间。买的玫瑰，你喜欢吗？”
程永明摸到了滑溜溜的包装纸，也见到那了一小团浓烈的红色。
他的眼眶又是一热，抬手就拍开了花，“你去哪儿了周啸川……去哪里了啊……”
28
程永明的一摔，摔碎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半条命，也摔得这套半明半暗的灰黑营生跌落到了尽头。
那几年的世道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大厦早已将倾，塘岸街这条线上能转的门道早就不如往日，金海岸的事故不过也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叔是个老江湖，眼见着风头越来越紧，他不可能没给自己准备后路。只是手底下这些年积下来的烂账太多，恶意伤人、敲诈逼债，所有的破烂事道道外翻。这一步早就不是他想退就能全身而退的了。
周啸川就是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的。
他很平静，只是在医院熬了几天几夜的面色差得吓人。他说他去代李叔坐这个牢，让他认什么都行，条件只有两个。
第一，债务勾销后另给十万。
第二，他要街上一个小门面的所有权，能摆得下两排鱼缸就行。
周啸川考虑到程永明要是真的有天出院了，店太大会影响他养身体，折寿。
他现在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就是希望程永明能活得长一点，毕竟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进去会是多久。可是只要程永明活得够长，说不定他就还有机会等到刑满释放的那一天，再见他一面。
程永明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淹没在管子里，连张完整的脸都看不到，他的心都要碎了。
医生说，命是抢回来了，后头却不好说。脑子撞得太重，说不准人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还说，患者这样头朝下摔下来，还能靠一天一夜的抢救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奇迹，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了他一把。
周啸川特地回去看了一眼，就是大厅的那颗大榕树。不同于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它依然枝繁叶茂。
临走前，他扣走了一小块树皮，托人放在了程永明icu的枕头底下。
29
这是程永明在塘岸街上开店的第七个年头。
包子铺里的蒸腾热气依然是最早唤醒塘岸街的东西，程永明这天还是跟杨阿婆要了两个菜包。
“小程你看到新公告了吧！” 杨阿婆转身去兜包子，“那什么意见稿。哎呦，字太小了，又复杂，我儿子念给我听我也没懂。”
“啊看到了看到了。”
程永明点头，“是很长。”
“是确定要拆了吧，小程老板怎么打算的啊？”
“再说吧，不着急。”程永明一笑，“阿婆，你这里有什么馅的肉包子啊？”
“猪肉、牛肉都有。”杨阿婆很意外，“小程今天开荤啊？”
程永明也没有否认，最后买了两个牛肉的。
塘岸街今天也像蒙了一层没擦潮气的玻璃。程永明再一次走了进去，两盆水莲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店里却没有人。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在斜对面门脸的罅隙间找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程永明冲着他小跑了两步，“啸川哥！”
周啸川随即回过头，将他抱了个满怀。
“给你买的牛肉的。” 程永明的耳朵三两下就被搓热乎了。他吐着白气，剥了塑料袋，邀功似的把包子递到了周啸川的嘴边，“你快吃。”
周啸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你也吃，一会儿凉了。”
“我等会儿再吃。” 程永明的手还举着，往墙上看了一眼，“这个你看明白了吗？”
周啸川转回头，又看了一眼白色通稿上那长达二十四个字的征求改建补偿方案的公告标题，牵过他的手，“有点长。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都行的？”
程永明用指尖偷偷蹭蹭他指根上的那层茧。
“不过哥，店我还是想继续开的，” 他嘿嘿一笑，“不然我们要喝西北风了。”
30
“看电影不都要吃爆米花？” 男人把这包爆米花放在了台面上，“放心吧。没毒。新鲜出炉的爆米花拥有最浓郁的奶香，勾着程永明连咽了两下口水。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狐疑地盯着他，“这才早上九点，你去哪儿买的？”
男人的眼睛似笑非笑。
“快过节了，超市在促销微波炉爆米花，顺手就买了一点。”程永明这才慢吞吞伸手抓了一把。
屏幕里，瑞德打开了安迪留给他的信封，里面是一些钱，接着他终于开了安迪写给他的手写信。
在信的结尾，安迪说，亲爱的瑞德，希望是件美好的事，也许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我希望你能找到这封信，希望你一切安好*。
——全文完
程永明一激灵，猛得睁开了眼。
顶光刺眼，一下子就给他的眼睛蜇得生疼。
回忆悉数涌进了他的脑海，好的坏的，全都无比清晰。
他的身体也在痉挛，仿佛是被车碾了来回碾了好几轮。后颈、肩膀、肋骨、腰背，甚至连手指都疼，每一处关节都像错了位，稍微一动就牵出一片尖锐的疼痛。
疼啊。疼得他直抖，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周啸川。” 他喘着粗气，一动不敢动，只能拼命转着眼珠子往旁边看，“周……周啸川……周啸川！”
“醒了？”
他一喊就喊出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影子捧住了他的脸，“怎么了？怎么了乖乖。”
“我……我好疼……” 程永明死死地盯着他，牙齿磕磕哒哒地响，“我、我好疼啊……好疼……”
“没事，没事。”来者用拇指蹭掉从他眼角滑落的两滴泪水，“没事了，早就没事了。你现在好好的，别怕。”
“可是我……我好疼……我不敢动……”
“没关系，没有事。”人影握着他的手腕，“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一下想起太多会有错觉，缓缓就好了。”
“我、我……我掉下去了……” 程永明后怕极了，哆嗦得像个筛子，“可是我、我掉下去了！”
“嗯。” 人影牵起他的手亲了亲，“是，但是早都没事了，你现在好好的。” “不行，不行我……我害怕，周啸川，我、我好害怕……”
“不怕，我在。” 这个人给他揉揉手又抻抻胳膊，“没有事，你动一动。”
程永明还是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阖上。他就是觉得自己跟个拼了起来的木偶娃娃似的，一旦活动就要四分五裂，一旦闭上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两只大手隔着被子还在帮他一点点揉，揉了膝盖又揉胳膊肘，揉了胳膊肘又揉肩膀，最后揉揉他的脸，“程永明，你看，都是好的。”
“你早就好了。”
程永明试着轻轻眨了两下模糊的眼睛，这才看清了眼前那道长条疤痕，看清了周啸川的脸。
真的是他的周啸川。
窗外有遥远的烟花声，一阵又一阵，炸开又落下，预示着新的一年。 “你去哪儿了……” 程永明反扯住他的胳膊，“你去哪儿了！”
“我去给你买花了。”周啸川回答道，“以前的都关门了，所以找花店花了点时间。买的玫瑰，你喜欢吗？”
程永明摸到了滑溜溜的包装纸，也见到那了一小团浓烈的红色。
他的眼眶又是一热，抬手就拍开了花，“你去哪儿了周啸川……去哪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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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永明的一摔，摔碎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半条命，也摔得这套半明半暗的灰黑营生跌落到了尽头。
那几年的世道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大厦早已将倾，塘岸街这条线上能转的门道早就不如往日，金海岸的事故不过也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叔是个老江湖，眼见着风头越来越紧，他不可能没给自己准备后路。只是手底下这些年积下来的烂账太多，恶意伤人、敲诈逼债，所有的破烂事道道外翻。这一步早就不是他想退就能全身而退的了。
周啸川就是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的。
他很平静，只是在医院熬了几天几夜的面色差得吓人。他说他去代李叔坐这个牢，让他认什么都行，条件只有两个。
第一，债务勾销后另给十万。
第二，他要街上一个小门面的所有权，能摆得下两排鱼缸就行。
周啸川考虑到程永明要是真的有天出院了，店太大会影响他养身体，折寿。
他现在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就是希望程永明能活得长一点，毕竟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进去会是多久。可是只要程永明活得够长，说不定他就还有机会等到刑满释放的那一天，再见他一面。
程永明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淹没在管子里，连张完整的脸都看不到，他的心都要碎了。
医生说，命是抢回来了，后头却不好说。脑子撞得太重，说不准人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还说，患者这样头朝下摔下来，还能靠一天一夜的抢救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奇迹，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了他一把。
周啸川特地回去看了一眼，就是大厅的那颗大榕树。不同于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它依然枝繁叶茂。
临走前，他扣走了一小块树皮，托人放在了程永明icu的枕头底下。
29
这是程永明在塘岸街上开店的第七个年头。
包子铺里的蒸腾热气依然是最早唤醒塘岸街的东西，程永明这天还是跟杨阿婆要了两个菜包。
“小程你看到新公告了吧！” 杨阿婆转身去兜包子，“那什么意见稿。哎呦，字太小了，又复杂，我儿子念给我听我也没懂。”
“啊看到了看到了。”
程永明点头，“是很长。”
“是确定要拆了吧，小程老板怎么打算的啊？”
“再说吧，不着急。”程永明一笑，“阿婆，你这里有什么馅的肉包子啊？”
“猪肉、牛肉都有。”杨阿婆很意外，“小程今天开荤啊？”
程永明也没有否认，最后买了两个牛肉的。
塘岸街今天也像蒙了一层没擦潮气的玻璃。程永明再一次走了进去，两盆水莲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店里却没有人。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在斜对面门脸的罅隙间找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程永明冲着他小跑了两步，“啸川哥！”
周啸川随即回过头，将他抱了个满怀。
“给你买的牛肉的。” 程永明的耳朵三两下就被搓热乎了。他吐着白气，剥了塑料袋，邀功似的把包子递到了周啸川的嘴边，“你快吃。”
周啸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你也吃，一会儿凉了。”
“我等会儿再吃。” 程永明的手还举着，往墙上看了一眼，“这个你看明白了吗？”
周啸川转回头，又看了一眼白色通稿上那长达二十四个字的征求改建补偿方案的公告标题，牵过他的手，“有点长。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都行的？”
程永明用指尖偷偷蹭蹭他指根上的那层茧。
“不过哥，店我还是想继续开的，” 他嘿嘿一笑，“不然我们要喝西北风了。”
30
“看电影不都要吃爆米花？” 男人把这包爆米花放在了台面上，“放心吧。没毒。新鲜出炉的爆米花拥有最浓郁的奶香，勾着程永明连咽了两下口水。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狐疑地盯着他，“这才早上九点，你去哪儿买的？”
男人的眼睛似笑非笑。
“快过节了，超市在促销微波炉爆米花，顺手就买了一点。”程永明这才慢吞吞伸手抓了一把。
屏幕里，瑞德打开了安迪留给他的信封，里面是一些钱，接着他终于开了安迪写给他的手写信。
在信的结尾，安迪说，亲爱的瑞德，希望是件美好的事，也许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我希望你能找到这封信，希望你一切安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