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巫小婵给自己倒杯温水,慢慢起身,悠悠踱步到雕花木窗旁。格子窗外的京市,人流如织,车行大道。“既然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不要自以为是,认为自己高人一等。这是…你们那一类人的通病。再说一遍,我自己的事,你们无权干涉。”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饭肯定是没法儿继续吃下去的,杜诺也不好意思再找借口留下来。车开回亚历斯,停到地下车库里。杜诺正准备离开,突然从旁边的车上下来一个人。

黑框眼镜儿,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紫银两色的亚历斯学院附属高中部学生制服穿得很是得体。杜诺突然想到——不知道小婵穿上这身儿制服会是什么感觉,一定不会难看。

刚从车上下来的女孩儿正低头玩儿手机,察觉到有人,便抬头看去。她先是茫然,然后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指着杜诺笑起来:“我认得你。”

杜文两家早在上一辈就交好,杜诺跟文南山的儿子、文可的哥哥文竹是发小儿。眼前的正是自己发小儿的妹妹,刚刚回国来念高中的文可小姐。“你是叫杜诺吧,哥哥常常跟我提起你,你们关系不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杜诺指指她身后的车,问:“是打算去哪儿吗?”文可突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不是…班上的聚会还没结束,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就中途离开,回车里睡觉。刚刚我接到哥哥的电话,现在正准备去找他。”“文竹也在亚历斯?”“是啊,虽然没有课,但哥哥想约几个人明天去西山摄影。现在他们就在商量这事儿,哥哥要我过去跟这些人认识认识。”“西山?”杜诺一笑,“西山挺好,风景不错。不过最近好像不怎么太平…”“是吗?”“啊…小心点儿就好。”

西山…

亚历斯学院,研究社大楼。三个人同时收到杜诺发来的短信。不用说,是群发。司马琪愤愤地把手机扔到一旁的沙发上,又抓起桌上已经反复看过几遍的报纸,烦躁地又扫一遍。操作台的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巨大的京市地图。坐在操作台前的沈青柳手指飞快动作,熟练地调出西山假日大酒店的三维立体空间结构解析图。坐在另一座操作台前的杨念偷偷瞄司马琪一眼,神情忐忑,本来要说的话就此卡在喉咙里。

司马琪的脾气一直不能算好,这位大姐大一旦发起火来,是个人都要怵三分。她抬手看一眼手表,拿起大衣披上就准备离开。“杜诺不会耽搁太长时间,他一回来,你们就行动。”“明白!”沈青柳和杨念同时大声回答,然后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等司马琪一走,沈青柳就说:“干正事儿吧。”随即就转过头去,继续摆弄面前的操作台。这人明显不想说话,于是杨念想说的不知什么话只得胎死喉中。

杜诺走后,巫小婵持续发着呆。她仍然维持着最初的那个姿势,端着杯水一动不动,站在雕花木格子窗旁,看京市大街上的人流车流。杯子里的水还一口未喝,就已经凉透。

“你说,因为救人而杀人,是对还是错?”

“是错的。”叶孤舟没有犹豫,说。

“因为,不管心里有没有仇恨,不管是否情有可原,不管初衷是好是坏,做错事就是做错事…对吗?”她已不需要任何答复。甚至这个问题,她原本也不需要问。

“小婵,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种事情?”

巫小婵摇摇头,没有回答。不知道这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喝一口冰凉的水,站着继续发呆。叶孤舟不明所以,只独自收拾碗筷。而当他再次从厨房里出来时,已不见巫小婵的身影。只有桌上贴着张便利贴,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小字——等我回来。很简单的四个字,很容易被人赋予高于它本身的复杂含义。而叶孤舟知道,巫小婵想要表达的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网页,输入“京市西山假日大酒店”几个字,轻敲键盘,边浏览网页边等她回来。

又是一年料峭寒冬,王城的一条小巷里,依旧有雨。年年景相似,岁岁人不同。“得失酒楼”的小伙计一边吆喝着给客人上酒,一边偷眼打量坐在西边角落里的两位俊俏公子。那两位公子隔三差五就会来酒楼里坐上一个半个时辰,点一壶酒喝到底。他起初还以为两人是没钱买酒,坐这儿混日子。不过时间一长,他就不敢再这么想。那两位公子穿着虽然朴素,然而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风范,绝对不是寻常人家的穷苦人能有的。那他们到底为什么总是来此,点上一壶酒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呢?

“小二——来壶酒!”客人大嗓门儿喊酒,小伙计连忙跑过去,抄起他那练熟的响亮爽利的声音,应到:“来勒——”

替客人斟完酒,小伙计又往西边的角落里看去。外面?外面有什么好看的呢?不就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吗?这事儿说来也奇怪,天子脚下的土地,一块儿废墟竟然能在那儿摆五年,也没人来管管,尽碍人的眼!他摇摇头,提起空酒壶一阵儿小跑钻进酒房里打酒去。西边角落里的两位公子就在这时候转过头来。

江南为自家主子斟酒,细细的酒线从壶口流到白瓷的酒杯中。酒杯里晃荡起烛火的明亮温暖的光。“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戚衍摇摇头,端起斟有七分酒的酒杯,一饮而尽。片刻后,说:“就像我第一次从那里出来后一样,现在我依旧想不起那个人的模样。可是,我一定要找到她,这事儿不能再拖。”

忽的一阵儿凉风吹进来,冰冷的雨丝打在手背上,刺刺的疼。江南立刻起身去关窗,却看到下面的街道上,就在那片焦黑的废墟前,站着一个人。小姑娘披散着头发站在雨中,一条蓝丝带在脑后简单地挽成一个结,服帖地搭下来。衣服虽已湿透,但并不显得狼狈。

“看什么?”戚衍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从他旁边探出头去,问他到底在看什么。巫小婵撩一下耳边的发丝,转过身来,正对上戚衍探出头来的视线。

小伙计从酒房里出来的时候,只看到西边角落大开的窗子和窗框上一片翻飞的衣袂,顿时目瞪口呆。

在戚衍不顾一切似的翻身跳窗后,江南也紧跟着跳下来,在离巫小婵只有几步的地方站定。干爽的布衣渐渐被雨水浸湿,雨形成的细流弯弯曲曲从戚衍的脸上滑下,在精巧的下巴处,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叮叮嗒嗒往下落。他急切地想说什么,嘴巴张张,却总觉得缺少什么必不可少的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南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挡在他头上替他遮雨,被他轻轻摇头推开。这期间,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巫小婵。

“你是谁?”江南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挡在戚衍身前,问她。巫小婵歪头拧一把发丝,水顿时滴滴答答流出来。她没有回答江南,而是对戚衍说:“你难道就打算让我这么一直站着淋雨吗?”她清清淡淡的声音就像一把钥匙,突然就打开什么已被尘封许久的东西。戚衍莫名心惊,随即却笑出声来,说:“原来是你。”他扬手一拍,“啪”的掌声之后,一辆马车从巷口拐角处驶出来,娴熟的马车夫六子驾车朝他们而来。戚衍眉间瞬又聚起忧虑,对巫小婵说:“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我想,这时间恐怕只有你才能帮得上我的忙。”

“真巧,我正好也有事儿要找你帮忙。”钻进马车前,巫小婵突然回头对他说这么一句。她跳上车,六子扬鞭一声吆喝,车轮便轱辘轱辘转动起来,渐渐驶离小巷。

看呆的小伙计此时突然回过神儿来,趴着窗大喊:“公子——酒钱还没给呢——”风一窜,差点儿就完全湮没在雨中。

南边儿和西边儿战事又起,戚大将军和戚家两位少将军都在外戍边抗敌,如今,戚府里的主子除时不时回府的戚衍戚走丞以外,就只有将军夫人。马车行至将军府正大门,还没停稳,戚衍就急着跳下来,一路急行到戚夫人房里。戚家四公子虽然武功不行,但他的轻功在这个王朝里是数一数二的,就连戚大将军身边的第一高手江南江侍卫都不敢说比得上他。可想而知,巫小婵追得有多吃力。巫小婵一边跑,一边想着,看来戚衍想要她帮忙这事儿确实很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她这样跑着,才勉强能跟得上戚衍急行的脚步。到得戚夫人房间的时候,巫小婵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从外貌上看来,将军夫人和五年前相比并没有多大改变,她不是多美的妇人,却足够温和。巫小婵进来时戚夫人正在抄写经文,旁边只有一个小丫头恭谨地侍立着。丫头梳着羊角辫儿,时不时伸手为夫人研一研墨。看到戚衍领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姑娘,戚夫人惊讶地站起来,问:“衍儿,她是…”

戚衍上前去一把握住将军夫人的手,就说:“娘,你先别问那么多,当务之急是赶紧带她进宫去见姐姐。普天之下,唯有她一人能治好姐姐的病。”

他一句话,不仅惊到戚夫人,同样也惊到巫小婵。自己又不是大夫,哪有那个治病救人的本事?对于这一点,巫小婵很有自知之明。戚衍是未婚男子,按照这个王朝的规矩,他是不方便进内宫的。行到半路他只得停步。临走之前,戚衍只跟巫小婵说:“请姑娘一定要尽力。其他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详谈。”这“其他的事情”中,自然包括巫小婵想找他帮忙的事情。可以这样说,这其实是一个无形的交易。

皇宫内院,七拐八拐的,好大半天她们才到地方。一到这地儿,巫小婵又狠狠地吃一惊。如果她没没记错的话,戚衍的二姐、戚月戚小姐是当朝贵妃,可戚夫人带她来的这地方,灰暗破败,幽清孤寂,分明是冷宫。戚家的几位将军还在外打仗,戚家二小姐却被打进冷宫,这皇帝胆气也是不小,难道就不怕戚家给他的天下使个绊子吗?要不然,这就是戚家同意的,能狠心把戚府二小姐打发到这种地方来,戚月的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戚夫人见巫小婵神情略有迟疑,不禁开口:“姑娘…”巫小婵略低头施礼,说:“伯母,我姓巫。”“巫姑娘,”戚夫人改口说,“衍儿说,普天之下只有你能救我家月儿。请你一定要尽力啊…不论结果如何,我戚家也一定从此将您奉为座上之宾,还求你…”“伯母!”巫小婵实在承受不起将军夫人这般言词,赶紧说,“我只是个小辈。您不用如此。戚公子与我是故交,他的事,能帮的我一定尽力。”

戚家二小姐很幸福,巫小婵想,她有一个好娘亲,一个好弟弟。

临进门时,她敛下眼中的悲戚,重新换上一副淡漠表情。这样看起来,或许更像一个世外高人。

“我说过,我不是什么贵妃!也不是什么戚月!别拦着我,我要回家——”巫小婵一推门,脚边就砸碎一个青花大瓷瓶。屋子里一片狼藉,红红绿绿的宫人们乱作一团,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眼见着就要去抽墙上挂的舞剑。这东西虽然只是装饰性强点儿,伤不到什么人,但宫人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赶紧上前去拉。戚夫人一见到此情此景,顿时泣不成声,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戚月。

“月儿!你怎么又说起这种胡话?你这是要心疼死娘啊…你快看看为娘,我的儿,你是我的孩子啊…”孰料贵妃娘娘一挥手就把戚夫人掀翻在地,可怜宫人们两头忙,赶紧又去扶哭成个泪人的戚夫人。巫小婵看得不禁皱起眉头。面前的这个人,实在不像那个温柔有礼、大方贤淑的戚府二小姐

“巫姑娘,你快看看她吧,月儿这到底得的是什么疯病啊…

巫小婵看向“贵妃娘娘”,“戚月”听到戚夫人的话,同时也向巫小婵看来。四目相对,两人心思各不相同。戚月是个美人胚子,如若不然,也当不上皇妃。原本温柔有礼的女子,此时眉眼间却全是戾气,说出来的尽是尖酸刻薄的话:“这是哪家的熊孩子?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姑奶奶我根本就没病!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戚月,更不是什么贵妃,谁稀罕做这个什么妃子啊?!要我去伺候那个老男人,开什么玩笑?!你们要是不让我走…哼!大家谁都别想好过!”说着,似乎为着显示她的决心和魄力,她随手又砸碎一个红描的大花瓶。

这话刚才已经听过一遍,没什么新意。巫小婵仔细盯着戚月看,不知在苦恼什么,咬起嘴唇来。如果真的如她所说,这个戚月根本就没得病的话…巫小婵恍然大悟,一笑,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儿。这个“病”,要怎么治才好呢?

巫小婵一抬手,宫人们都好奇地看向她。然后,她慢悠悠地说:“现在,我要单独为贵妃娘娘仔细诊断诊断,期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否则…”话不说完,她手就一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你们都下去吧。”

不一会儿,房间里的人就退得个干干净净,只余她和“戚月”两个人面面相对。面对着这个怎么看怎么不起眼儿的小姑娘,“戚月”很是不以为意。室里一地碎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戚月”就就着踢到身前的椅子坐下来,背往后一靠,手舒舒服服搭在椅搭上,说:“既然要看病,那就看仔细点儿。看我到底是疯还是傻,或者既疯又傻。如果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就趁早回家踢蹴鞠去,一个黄毛小丫头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嘛…”

巫小婵也真就拉过来一张凳子,不紧不慢坐在她身侧,三指搭脉装模作样为她切起脉来。“戚月”打个哈欠,无聊地把眼睛眯上。小半天都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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