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沉默良久,“戚月”睁开一只眼,歪头斜瞄巫小婵,问:“看出什么没?”巫小婵“啧啧”摇头。“戚月”立刻就说:“我就说嘛,趁早回家…”然而巫小婵“啧啧”完紧接着就说:“看不出来呀,竟然是个借尸还魂的。”“戚月”立刻住嘴。

她一惊就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巫小婵一把按住。“先别急着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你是谁?第二,你是哪里人?第三,你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戚月”这个时候变得很老实,把她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巫小婵。

“我…我叫‘聂瑶’,京市人。哦…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京市就是…”“哪个京市?”听到她这么说,巫小婵有点儿愣,“难道是有华大和夏大的那个京市?”“戚月”把眼睛一瞪,嘴一张就想说“你怎么知道”,可随即又想起巫小婵刚才说的话,于是只得使劲儿点头:“是啊是啊,就是那个京市。”

巫小婵抿起唇,点点下巴,心下了然。没想到这个聂瑶竟然会是自己那个世界的人,不得不说的是,她很有些意外。世间之事,就是有这么多无法预知的巧合,或者说缘分。

聂瑶被她这么一打断,不知道该从哪儿继续说起。巫小婵只好一步步地引导她:“告诉我你是怎么…嗯…怎么死的?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二零零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对于自己的忌日,她记得很清楚,“怎么死的?怎么死的我记不太清。我…我只记得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灯光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很不舒服。然后就…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变成戚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聂瑶苦恼地用手遮住眼睛,自顾自说起来。她要把这半年来所有的困惑和无助都说给眼前这个唯一肯相信自己的人听。“我真的好想回家…我想回去看看我爸、我妈、我哥。如果我真的就这么死掉,他们肯定会很伤心…我想知道,在我原来的那个世界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灵魂,像我代替戚月一样代替我,替我活着呢?我想回去看看…可是这里没人相信我,那个老男人不会放我走的…再在这里呆下去,我说不定真的会疯。半年,整整半年,我被禁足在这个冷宫里,哪儿都不能去。没人肯好好听我说话…”

巫小婵看到从她的指缝间流下两行清泪,室里一片狼藉,人也狼狈而可怜。“我不想成为戚月,虽然她漂亮,身份高贵,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但我没法假装自己是她。聂瑶再不好,她也是聂瑶。我不想活成别人,我只想活成我自己。”她拿开双手,顺便抹干脸上的泪,只是双眼仍然通红。

“既然你连这么荒唐离奇的事情都看得出来,那你肯定不是普通人。你——”她突然身子前倾,一把抓住巫小婵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你能不能帮帮我?”

巫小婵抽回自己的手。如果我帮你,那你要我怎么跟戚衍交代?巫小婵原本就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也不算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赔本儿的买卖她不会做。

事情发展到现在,着实已经脱离巫小婵的控制。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再次回到这个时空。而且那么巧,竟然还会在这里碰见一个借尸还魂、窜乱时空的聂瑶。如果借的是别的什么人的尸,巫小婵完全可以视而不见。但偏偏这个人是戚月,戚衍的二姐,她便不能置身事外。只是这事儿到底要怎么个管法儿,还需要一番仔细斟酌。

“帮——”巫小婵说,“我倒是可以帮你。只不过…”“只不过什么?”聂瑶急急追问到。“只不过会有麻烦。”聂瑶当即一翻白眼儿,说:“这不是废话么?我当然知道会有麻烦,要是没麻烦,我现在还能待在这儿吗?重要的是怎么想法子解决麻烦。”巫小婵被她这一呛,一时无语,心想,这人可真没有求人的自觉。

巫小婵稍稍斟酌一下言语,然后再次开口,说:“我们先不说借尸还魂的事儿那位皇帝和戚家的人能不能相信,就算是相信,我们也预料不到他们会怎么对你。戚家人还好,你现在毕竟是戚月的身,杀人这种事儿他们怕还不忍心做得出来。戚月原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她的死与你无关,如果他们足够通情达理,应该不会迁怒于你。”

“你也说是‘应该’。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怎么可能通情达理?如果我是戚衍,现在竟有人——或许他会认为我是鬼——竟然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胆敢霸占最疼爱自己的姐姐的身体,我才不管二姐的死跟这个小鬼有没有关系,冒犯就是冒犯。你说你是无辜的,那好,我相信你,但我同样不会放过你。说到底,我为什么要给你主持公道?你无不无辜关我什么事?不把你给碎尸万段,啊不——不让你魂飞魄散怎么解我心头之恨?怎么对得起二姐的在天之灵?”

“你说的似乎有那么一点儿道理…”要说了解,巫小婵也多多少少了解戚衍,要说不了解,她也确实看不透他,特别是初见这五年之后。五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但已经足以改变一个人。至少,如今的戚衍再不是五年前的那个他。他谙熟权谋算计,身居高位,手握大权,难免眼里会容不下沙子。“那我们来说说那皇帝。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妃子被别的女人借尸还魂…”巫小婵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儿根本没有讨论下去的必要。

“历来皇帝在女人的事情上最小气。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他会请个道士,也许是和尚,来做场法事,然后把我绑在火刑柱上给活活烧死。如果他足够重口味,连女鬼都有兴趣,那我才真的是没可能再回去。”

巫小婵疑惑地看着她。这头脑不是挺清楚的吗?那刚开始干嘛闹得那么鸡飞狗跳的?全是无用功,结果苦的只能是自个儿,被软禁到这冷宫来。

聂瑶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嘿嘿”一笑,说:“我刚开始不是绝望着呢吗?那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回不去,那就谁也别想好过。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有你这么个厉害的盟友。有希望就一定要抓紧,不能让它溜走。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那照你这么说,这件事的真相不能让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聂瑶一抬手。她当这半年的贵妃,举手投足间竟也练出一份慑人的威仪。“绝对不能告诉他们。”她说,“不然,我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再死一次。我们必须另想一个法子。这件事,绝对要保密,不能泄露半个字。”说着,她还有模有样地在自己嘴上做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刺啦”一声。

巫小婵点头应是,又问:“既然不能说出实情,那我该怎么向他们解释‘戚贵妃’的‘病’呢?”聂瑶一时也陷入沉思,涂着红蔻丹的长指甲在椅搭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笃、笃、笃、笃,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轻磕声。

门外的人久久未听到里边儿有什么动静,既喜又忧。戚夫人和宫人们都等得着急,但却碍于巫小婵先前的话,不敢擅自进去打扰,只能这样干等着。有精明一点儿的宫人悄悄差人去禀报皇上,又上前请戚夫人到另一个屋子里休息,自己带着一众宫人继续等候。戚夫人本来担心自家女儿,不愿意去休息,奈何架不住这些油嘴滑舌的宫人连番恳劝。随身的小丫头也关切地劝自家夫人去歇一歇,她便只好应下。

雨停之后,青石地板还是湿漉漉的,疾走间必带起四溅的水点子。不多时,那一身明黄就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行至冷宫前。领头的宫人一声高亢嘹亮的呼报:“皇上驾到——”房间里的两人自然被惊动。

巫小婵和聂瑶同时站起身来,门也在这时被人推开。两个老宫人首先闪进来,脊背低低退到门两边,垂手而立。紧接着,一双墨绿色镶金线的鞋子威严沉重地踏进门里。屋里的两个人都呆站着没有行礼。继上次在戚将军府主屋里得见过一次天子龙颜之后,这是巫小婵第二次看见这个皇帝。只从相貌上看,他并没有聂瑶说的那么不堪,甚至称得上是风华正茂。不过就自己的偌大个王朝几乎全靠戚家人撑着这一点来看,这不算是个英明神武的怀才之君。

皇帝皱起眉头,明显是不悦的神色,但竟也没有怪罪她们。怪罪确实不必,“戚贵妃”是半个疯子,而巫小婵,却是半个“高人”。

在看清楚巫小婵之后,皇帝没有露出多少惊讶神色,也没有因为她是个“黄毛丫头”而有任何轻贱的意思。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这个情绪,还是只是常年习惯于如此的不动声色,所以面上轻易不露出任何真实想法。“戚走丞找来的人,想必有些真本事。你倒是说说,贵妃的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从眉目间看,这个皇帝流于平庸疏浅,说起话来,皇帝的架子倒是端得很足。套上这一身明黄,九分都是生硬的威严,让人难以生出半点儿亲近之意。怪不得聂瑶不喜欢,巫小婵胡乱想着,还没有那个齐奕看起来顺眼。如果聂瑶遇见的是齐奕那样的皇帝,会不会——她就会甘心以贵妃的身份活下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吵吵嚷嚷着一定要回去?原来的世界其实并不是不可抛弃的,只是现在这个地方不合她的意。

毕竟是个皇帝,他一进来,冒牌贵妃聂瑶的手脚就比刚才规矩很多。看来,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怕他。天子威仪,皇家风范,确实不凡。

巫小婵沉吟片刻,略欠身行礼,不卑不亢地说:“贵妃娘娘的病…民女已悉知。只是此处狼藉,还请圣上移驾到别处说话。”

如此,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这死气沉沉的冷宫,一路上免不了又是一番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一处凉亭。宫人悉数被屏退,亭子里只余皇帝、巫小婵和聂瑶三人。初出冷宫,聂瑶自然兴奋不已,但碍于皇帝在此,不敢太放肆。如此这般,巫小婵才缓缓开口,说出刚才一路来她就想好的措辞。

“圣上英明,贵妃娘娘这病真要说起来…它也不算是什么病。”

“哦?此话怎讲?”

“圣上可曾听过‘梦鬼’一说?”皇帝这一听,倒是有几分玩味。莫非天子脚下,皇宫内院,还会有什么鬼魅不成?“我朝民间确实有‘梦鬼吃人’这一说,不过是坊间百姓口耳相传,用来止小儿啼哭。荒诞离奇,不足为信。你说的难道就是这个‘梦鬼’?”

“回圣上,民女说的正是此‘梦鬼’。”反正忽悠不要钱,这是承竹音的本事。这里这个所谓的梦鬼到底只是民间故事还是真有其物,巫小婵没亲眼见过,也没见“时光”历任店主有过什么记载,所以她不知道。但就是这种玄玄乎乎的事,最适合拿来忽悠人。

亭子里有方石桌,桌上有宫人们刚刚奉好的茶水。巫小婵翻起两个倒扣在盘子里的杯子,提起茶壶,往其中一个杯子里倒茶。茶汤浓,茶香郁。嗯,是好茶。倒至七分满时,她伸手示意两人看这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以茶为喻。原本真真实实的贵妃娘娘便是此杯茶,梦鬼来后…”她把原来杯子里的茶水全部倒进另一个杯子里,再走到亭子外面的地面低洼积水处,用空杯子舀起同样七分满的雨水,放回桌上。“现在的贵妃娘娘就是这杯茶。或者,我们更应该称它为‘水’。虽然还是同一个杯子,还是七分满,但内里却…”她适时地住嘴,不再说下去。皇帝皱起眉头。聂瑶惊奇地瞪大一双美目,心里其实在哀嚎——你能不能想个好点儿的比喻?!照你这么说,原来我就是个“水货”?!

“你要我相信世上真有鬼魅之说?”巫小婵一拱手:“信不信全在圣上。不过民女相信,以圣上的慧目,不可能看不出来——此贵妃早已非彼贵妃。”突然被皇帝锐利起来的眼光一瞥,聂瑶顿时如坐针毡。“那她现在算是谁?梦鬼?”巫小婵低头:“可以如是说。”

“荒谬!”皇帝突然站起身来,声音怒不可遏,吓得聂瑶差点儿就从椅子上滑下去。怎么办?她看向巫小婵,却见她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巫小婵轻飘飘向她投来一瞥,聂瑶立刻稳住身形,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与刚开始无异。

皇帝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脸上不知作何表情。良久,皇帝才开口问:“那…那杯茶最后会如何?”

巫小婵闻言,重新执起那杯换过杯子的茶,手一松,“啪”的一声,四分五裂,碎瓷四散,茶水四溅,浓郁的茶汤淌成一地。

正在这时候,一个小宫人慌慌张张跑进来,连滚带爬,看到地上的碎瓷也顾不得避开,只哆哆嗦嗦道:“启禀圣上…戚走丞有…有要事求见,说是…说是…南境大败!”“你说什么?!”龙颜霎时大怒,可怜小宫人不敢吱声儿,跪在碎瓷片上瑟瑟发抖。皇帝终于一甩袖子,重新在一大群宫人的簇拥下急急忙忙离开。

聂瑶大呼出一口气,问巫小婵:“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谁知道会突然插进来这么件事儿,这皇帝,也不给她个准信儿。到底放不放我走啊…“你先回冷宫去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别去。我必须得跟去看看。等我把事情办完后再去找你。”说完,巫小婵的身影就已消失在凉亭中,蜿蜒曲折的皇宫小径上,她青丝垂肩,蓝色的丝带在走动中带起风来。这么小的一个背影。

事情?聂瑶看着她的背影出神,人家王朝里的国家大事儿你去凑什么热闹?难道你还真有什么没有办完的事情吗?

从御书房里出来之后,戚衍的脸色一直很难看。相比之下,里面的那位脸色也比他好不了多少。江南依旧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手执长剑,黑衣肃穆,行走中剑鞘与青丝纠缠不清。看到这一幕的宫人们无不感慨,这二人,无一不是不世之才。戚将军府的第一高手江南江侍卫,一手好剑法,普天之下,无人能及。而能被允许有带剑侍卫随侍左右、出入皇宫无禁的,这天下也只有戚走丞一人而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