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叶孤舟单手执白刃在电梯门上轻轻一划,就像切豆腐一样,厚重的电梯门门板毫无滞塞地被白刃划穿。他几乎没用什么力,就在紧闭的电梯门上划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大洞来。轻轻一推,电梯门沉重倒地。他收起白刃,杨念却仍处在呆愣之中。

“走吧。”带着巨大的不可置信,杨念跟在他身后,出来时还验证什么似的用脚使劲儿踩两下那倒在地上的残缺的“门”。嗯,不是豆腐,是真门。

走廊里的灯略有些暗,不过是一般酒店灯光的正常亮度,能清楚视物而又不至于让人感觉刺眼。就在两人犹豫着是爬楼梯继续上去还是下楼去的时候,他们旁边的另一部电梯也“叮”的一声停住。叶孤舟留意到,这部电梯是从上一层下来的,也就是说,从酒店的最高一层往下。电梯没有出现故障,电梯门自动打开,里面的人缓缓“走”出来。

让两人吃惊的是,这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儿,额前梳着齐刘海儿,皮肤黑黑的却并不难看。只是,她是坐在轮椅上,用手滚着轮子“走”出来的。

叶孤舟不可察地一闭眼,再睁开——是个人。看她行动不便,他想上前帮她,却被杨念挡在身前。她问来人:“你是谁?”来人似乎被她这直白而不礼貌的问题给弄得不太自在,说:“抱歉,在房间里呆得太久,我只是想出来转转,没想到会打扰到你们。”她笑得恰到好处,略显腼腆却又不会让人觉得不大方,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杨念刚开始还有些戒备,现在也觉得自己的做法有点儿欠妥。一见面就质问别人,确实不那么礼貌。她忙说:“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们两个也是…也不过是随便转转,随便转转…”

“你要去哪儿,我们一起吧?”叶孤舟说完,还不待她答应,就径自转到她身后,推着轮椅往一侧一转。而这一转,女孩儿的面就正好对着那部被划拉下一个窟窿的电梯。她的眼神剧烈地闪动一下,但马上就恢复正常,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时间有两三秒的静默,三个人谁也没有说一句话。两三秒之后,叶孤舟继续刚才的动作,推着轮椅转向女孩儿出来的那部电梯。整个动作连贯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他并没有刻意做什么,只不过把从电梯里出来、原本背向电梯的她重新推进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叶孤舟和杨念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读出对方眼里跟自己相同的疑惑——她为什么什么都没有问?为什么刻意掩饰惊奇?普通人看到电梯那副样子,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三人乘电梯缓缓下降,十多秒钟之后,有一个男人出现在三人刚刚站立的地方,注视着那部坏掉的电梯,久久不语,然后转身离开。

西山假日大酒店最高层的冷清走廊里,单单只回荡着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哒、哒、哒、哒…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前,杜诺停下脚步。一推房门,是锁住的。没推开。然而这并难不倒他,只见他的手在锁眼处做成一个虚拟的拿钥匙开门的样子,轻轻一扭,“咔嚓”一声,门咧开一条缝。比走廊里的更强烈的白光从里面透出来,有冰冷的白气顺着光从房间里窜出来,缠绕在金属制的门把手上,门把竟慢慢结成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什么犹豫,推门而入。很快,走廊重新恢复冷清,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叶孤舟推着女孩儿从电梯里走出来,杨念紧随其后。大厅里的情景和叶孤舟刚进来时没有两样儿,男人、女人、晚礼服、红酒。杨念飞快地瞟他一眼,他说的看到满屋子的人竟然是真的,可自己进来的时候,明明…她拒绝继续思考下去。

“推我出去走走,行吗?”“出去?”叶孤舟点点头,“那就出去吧。”他推着女孩儿走到前台处,回头一看,却发现杨念没有跟上来。杨念正拉着一个人的胳膊,惊呼出声:“文可?!不是叫你们在山下等着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文可抽出自己被捏得有些疼的胳膊,黑框眼镜下的眼睛有点儿怯怯的:“我们只是好奇,想看看你们大半夜的跑上山来做什么。结果看到你们进这里来,就跟着进来咯。”杨念眼睛在人群里扫视一圈儿都没看到其他人,连忙问:“文竹呢?跟你们在一起的其他两个人呢?”“我…我也不知道,本来刚刚还走在一起,一转身就都…”

“怎么回事儿?”叶孤舟走过来,皱着眉头问这两个一脸焦急的人。杨念心里担心文竹他们会出事儿,也顾不得和他解释什么,只说:“我得去找人。”说着就要往回走,却被叶孤舟一把拉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找人?你到哪里去找?你觉得你能找到?”杨念急得眼睛发红,挣扎两下没挣开,只能瞪着眼睛瞅着叶孤舟。叶孤舟看她不再挣扎,于是放开她,压低声音说:“我感觉这地方越来越让人不舒服,你们俩先送那个女孩儿出去,我去找。”“人呢?”“就在…”

叶孤舟回头一看,眼神一凝,刚刚那个地方哪里还有女孩儿的影子?就连前台接待小姐现在也不见踪影。几乎同时,从他们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整座酒店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推杯换盏的说笑声也在一瞬间消失。

杨念伸手去拉文可,却什么也没捞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忐忑不安地低声喊起来:“文可——你在哪儿?文可?你别怕,快到我这里来…”黑暗中,一个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举起一把半人长的弯刀,像死神一样朝她后颈砍去…

在听到尖叫声的那一刹那,叶孤舟就迅速反应过来,往楼上跑去。声音离他们很近,应该就在他们头顶的二楼。

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惨白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三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看着黑影越来越近,女孩儿恐惧之下把手上的相机狠狠扔出去,砸向那黑影。相机从黑影的身体里穿过,落在后面的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三个人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恐怖离奇的事情,连手里最后一件可防身的东西都脱手而去,一时间只知道抱头尖叫。黑影拎出挤在最里面的那个人,这个人脸蛋儿生得是阴柔至极,楚楚动人,雌雄难辨。这人的头发留到齐肩长,被黑影拎起来时,只往那黑影里看一眼儿,两眼一翻,就差点儿晕过去。另外两个人见此情景,冲上去也不是,不冲上去也不是,只知道不要命似的叫嚷。似乎只有叫出声来才不至于让自己恐惧得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及时赶到的叶孤舟祭出青箜剑,剑身青光大胜,自半空狠狠劈向那黑影。黑影立刻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还来不及松口气,一整层楼原本紧闭的房间门突然同时打开,黑影铺天盖地涌向他。叶孤舟面色不改,青箜剑势凌厉,迎上袭来的黑暗。一声声和刚才一般无二的凄厉惨叫不绝于耳,一拨接一拨刺痛人的耳膜。角落里的三个人已经完全呆愣,呆呆看着那个转手杀伐的身影。

叶孤舟一个凌空后翻,单膝跪落在地。肩膀被那些黑影侵噬到,汩汩往外冒着黑血。他眼底一冷,没办法,那些东西根本杀不光,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各个房间里涌出,很快就把他包围起来。只能试试他从青箜剑谱里悟出的东西,他这样想着。不知道这东西到底可靠不可靠…

叶孤舟缓缓闭上眼睛,他单手平举青箜,剑指前方。手腕一转,再睁眼时,全身的气场已跟刚才完全不同。黑暗中,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前方。他身影一动,窜进黑暗里。异世界的“青圣剑”到这时才真正初现端倪,发挥出它的无上力量。

待到最后一声尖叫撕破黑暗,整座酒店的灯一瞬间全部亮起来。在并不刺眼的灯光中,他持剑而立,正如杨念所感受到的那样,俊美宛若天神。

整条走廊上,除去叶孤舟肩膀上冒出来的黑血,和那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相机,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没管肩膀上的伤,捡起地上的相机,蹲下来递给仍然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人。

“姑娘,你没事儿吧?”

“姑——姑娘?“他本是好心询问,谁知那人一听,竟然顿时暴怒,“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姑娘?!”声音清脆,但明显是男人的声音。叶孤舟一懵。

走廊另一头,沈青柳和杨念、文可急匆匆地赶上来。文可一见到坐在地上那个人,马上哽咽着声音扑过去,喊道:“哥!”叶孤舟只觉耳旁一阵风带过,拿相机的手犹举在空中,尴尬不已。角落里已经回过神儿来的一男一女很同情地看着他,他们显然对类似事情司空见惯,表情做得非常熟练而且到位。

直到杨念过来问他:“你怎么样?”叶孤舟才站起身来,这一下头却一晕,差点儿栽倒在地,多亏杨念把他堪堪扶住。“不行,你的伤得马上治。”她担忧地看看一地黑血,朝那边喊,“沈青柳,快!有人受伤!”

几个人一起围到叶孤舟身边,除杨念以外,其他人无不对接下来发生的事目瞪口呆。

沈青柳伸出右手,覆上叶孤舟肩膀上的伤口,只见柔和的白光莹莹闪烁,片刻,那伤口便愈合如初。文竹在一旁兀自喃喃自语:“‘右手天使,左手魔鬼’。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

沈青柳额上渗出粒粒细汗,显然,用他非自然能力者的能力替叶孤舟疗伤并不轻松。“多谢。”叶孤舟对他说。沈青柳点一下头算是接受,然后对他说:“你是叶孤舟。”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肯定,“我听杜诺提起过你,还有巫小婵。她应该也在这里吧?”

偶一提到一个新的名字,其他五个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等着叶孤舟的回答。“她马上就会来。”叶孤舟想起巫小婵走之前说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抬头往天花板看去,似乎想透过重重水泥钢筋混凝土一直看到酒店最高层。小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一行七个人通过楼梯下到一楼,准备从长计议。叶孤舟问起杨念:“‘右手天使,左手魔鬼’是什么意思?”刚刚文竹的喃喃自语相信所有人都听得见,杨念并不奇怪他会问。她说:“那本来是我们平时开玩笑说的一句话,不知道怎么就被他给听到。”她看一眼文竹,心想,肯定又是杜诺在他这个发小儿面前口无遮拦。

“实际上指的是沈青柳和我的能力。他的‘右手天使’,可以治病救人,而我的‘左手魔鬼’,可以杀人。”

几人坐在一楼大厅靠门的地板上交换自身的经历。文竹文可还有另外一男一女——男的叫陶然,女的叫陶叶,也是一对兄妹——本来是来西山进行户外摄影的,他们和刚刚加入这个团队、说是要来做一个科研调查的杜诺、沈青柳、杨念一起宿在西山脚下一个一个小旅馆里。看到杜诺他们三人大半夜的溜上来做调查,这四人就想跟上来看看,结果尾随着他们进入酒店后,文可就不小心跟其他三人走散。

按文可的说法,四个人本来都在一楼大厅里走着,她走在前面,结果一转头就不见三人踪影。那个时候大厅里正在举行一个宴会,她以为其他三人会混在人群里,于是就一直找一直找,直到遇见叶孤舟和杨念。

按文竹和陶然陶叶两兄妹的说法,他们本来也是说着笑着,后来一抬头就发现文可已经不见踪影。三个人在一楼一阵好找还是没找到,于是上二楼继续找,结果就撞上那个黑影。直到叶孤舟赶到,三人才摆脱困境。

“怎么会这样?”沈青柳推推鼻梁上架着的银边眼镜,疑惑地说,“按照你们的说法,那个时候你们明明就处在同一个地方,但却看不到对方,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但后来为什么又能重新看到?突然消失的前台接待小姐,同样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聚会,明暗不定的酒店灯光,奇怪的黑影和神秘的举刀男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等等!”叶孤舟突然出声打断,皱着眉头问,“举刀的男人?”“我来说。”杨念回答他,“刚才灯光突然熄灭后,我就感觉自己好像被……孤立起来,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你和文可。我试着喊你们,但根本没有任何回应。”“那个时候我根本没听到你在喊我。”文可插话。“我也是。”叶孤舟说。

杨念继续说:“然后——就有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我之前竟然一点儿都没察觉到。光线太暗,我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样子,只能通过身形判断出他是个成年男人,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不过诡异的是,他似乎没有体温,也不会呼吸,简直就像一具…会行动的尸体。”

陶叶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被吓得不轻,哆哆嗦嗦地说:“难道…是僵尸?”文可也有些怕:“不…不会吧…世界上怎么可能真有僵尸那种东西?”然而当她的眼睛瞄到坐在一旁的沈青柳时,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可是亲眼看到他的“右手天使”的,还有杨念和叶孤舟——他们恐怕也不是正常人。

沈青柳说:“那个人想杀杨念,正好被我撞见。我们联起手来对付才没有出什么事儿,但最后还是没能抓住他。”

叶孤舟点点头,问:“那杜诺呢?你们一直没见到他吗?”几人都摇摇头,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半晌过去,一直一言不发的文竹才迟疑开口:“我们不能暂时离开这儿吗?门就在那儿,我相信,不管酒店里面如何如何,只要离开这里,我们就一定能够掌握主动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耍得团团转。到那时候我们再想办法回来救人也不迟。”沈青柳这时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习惯性地推一推眼镜,然后说:“说起出去…你们有没有遇到一个坐轮椅的女孩儿?让你们推着她到酒店外面去转转?”叶孤舟和杨念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有!”于是杨念就把她怎样和叶孤舟遇见,又怎样遭遇电梯事故,然后遇到那个女孩儿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说给几人听。沈青柳听得直皱眉:“那个女孩儿一定不简单。说不定…她会知道这一切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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