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文竹看他们几个都被那什么女孩儿的话题吸引过去,不禁有点儿气恼:“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考虑我的提议?”杨念正为一大堆问题而烦恼,听到文竹的话,态度顿时不好起来。她讥讽地一笑:“你不是杜诺的小媳妇儿吗?怎么他现在生死未卜,你却只想着自己逃命?”

她话一出口,文可和陶家两兄妹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们其实跟文竹是一样的想法,只是未曾表露出来而已。文竹气得眼睛发红,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说他像女人。他跟杜诺是发小儿,常常是形影不离。杜诺一副优雅公子哥儿的模样,和自己走在一起,经常被周围一些人拿来开玩笑,说他们是“夫唱妇随”。而他文竹自然是“随”的那一个。朋友间开玩笑他倒不恼,有时候甚至还会主动拿这事儿逗杜诺,不过现在杨念的话说得太难听,他就没法儿再像以前一样一笑而过。“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他迟早要把杜诺“嫁”出去。

杨念话一出口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但又拉不下那个脸来给他道歉,只得把头扭向另一边,不再说话。气氛被弄得很僵。最后,还是叶孤舟出来当和事佬。他对杨念说:“他们都没有自保的能力,留下来反而不方便。就由我把他们送回山脚,然后再回来找你们吧。”杨念不看他,还是沈青柳表态:“这样也好。那你快去快回,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行动,看看能不能找到杜诺,或者是那个女孩儿。”“嗯。”

叶孤舟和几人刚站起身,大厅突然又一次陷入一片黑暗,不止如此,与此同时,地面还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的吊灯掉下来,刚好砸在陶叶身边。她痛苦地蹲下身子,陶然赶紧拖起她往酒店大门外走。叶孤舟急忙说:“不行,看样子这里恐怕会塌。不能再留在这里,我们一起出去。”杨念大喊:“可是杜诺还在里面!”“快走——”

叶孤舟祭出青箜,劈碎一块掉下来的巨大天花板,对沈青柳吼道:“带她走!”他自己也拉起离他最近的文可,躲过不断砸落下来的吊灯和天花板,向酒店大门冲去。

陶家两兄妹离大门最近,虽然陶叶小腿里扎进一块吊灯玻璃碎片,行动受阻,但陶然力气也不小,半扶半抱起她,两人第一个逃出来。接着是沈青柳和杨念,再然后是叶孤舟和文可。出来站定,杨念看到他们身后没有人跟出来,心里一惊:“文竹呢?!”叶孤舟暗道一声糟糕,放开文可,气都来不及喘一口就又折回去。

“你还愣着干什么!”文竹竟然还站在原地没动,叶孤舟一气,声音便不禁提得很高。文竹把心一横,心说,你们不是说我只顾自己逃命不顾朋友安危吗?那好,我就在这儿等他!“我——”刚说一个字,他就被叶孤舟扑倒,两个人一起往一边儿滚去,刚刚站着的地方,一块水泥板狠狠砸下来,铁锤一样砸在文竹心里。刚刚要是被砸中,自己不死也得残,那点儿被愤怒激起来的悍不畏死瞬间分崩离析。他紧紧抓住叶孤舟的胳膊,而那只胳膊正好拿着青箜剑。叶孤舟看着大门马上就要被不断垮下来的钢筋混凝土堵住,牙一咬,手一捞就把文竹打横抱起,脚尖一点地,飞也似的冲向大门。

叶孤舟双脚落地时,整座西山假日大酒店在他们背后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土像重重帷幕一样,把几个人的视线完全阻断,眼睛都没法儿睁开,更遑论视物。等烟尘慢慢散开,先出来的五个人才看到叶孤舟和文竹的身影,不禁狂喜。然而还来不及把这种狂喜的心情表达出来,他们的眼睛就因惊讶而慢慢瞪大。

五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叶孤舟和文竹的身后,在那还未散尽的烟尘之中,缓缓走出四个模糊的身影。叶孤舟转过头去,眼睛里也渐渐被狂喜所充斥,然而随之而来的是疑惑不解。烟尘散尽,四个人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巫小婵架着一个受伤的男人走出来,而旁边的杜诺,手上抱着的——正是叶孤舟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女孩儿。所不同的是,她现在没有坐轮椅。

巫小婵扶着男人,让他慢慢半躺到地上。就在这时,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一把匕首,匕首的主人正一脸怒容地盯着她和地上的男人。“说!你为什么要杀我?”这个男人正是沈青柳口中的“举刀的男人”。

杜诺斥责杨念:“杨念!把刀放下。她是巫小婵,不是敌人。”杨念没有听他的话乖乖把刀放下:“我知道她不是敌人,可是这个男人——他刚刚差点儿杀死我!”这时,杜诺怀中的女孩儿轻轻开口,她说:“放我下来吧。”杜诺担忧地说:“可是,你的腿…”“我没事儿,放我下来。”女孩儿固执,杜诺只得照做。于是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原本需要借助轮椅才能“走路”的女孩儿一步步稳稳走向躺在地上的男人,一下子跪倒在他身边:“爸,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的肩骨已经碎裂,但此时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抬手抚摸女孩儿的脸,声音虚弱而沉痛:“小雅,你已经能够走路…为什么…不告诉我?”小雅握住男人没有温度的手,脸上滚下两行热泪来。她说:“爸…我不想让你再做错事…小雅命苦,能够重新站起来已经很知足,她们身上的那些东西…我不要…”

文竹站在叶孤舟身边,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男人叫魏明,女孩儿是魏小雅。小雅母亲早死,一直跟父亲相依为命。因为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她性子敏感孤僻,也很脆弱。一年前,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致使她下半身瘫痪,从此只能和轮椅为伴。那段时间她极度消沉,几次想自杀都被魏明拦下,最后一次救回来以后整个人差点儿崩溃。魏明不得不把她送进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几个月之后,小雅的精神状态终于开始好转,但就在那个时候,魏明却遭遇意外…”

西山脚下一座不大的旅馆里,杜诺、叶孤舟、沈青柳、杨念、文家两兄妹和陶家两兄妹都挤在一个屋子里,听巫小婵声音清冷地讲一对父女的故事。

西山的动静已经惊动各界嗅觉灵敏的人,警察赶着调查事故起因,记者赶着抢新闻,那些失踪少女的家长也急匆匆往西山赶来,他们只得离开那儿,到先前订好的旅馆里暂时歇脚,兼避风头。

巫小婵顿一顿,继续说:“施工工地发生事故,魏明没有来得及躲开断裂的钢架,被钢条洞穿心脏,当场死亡。”文可惊呼一声,捂住嘴巴,见其他人都看向她,她才低下头,慢慢把手拿开。她的声音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哽咽,有些颤抖:“那我们刚刚看到的魏明是…”

“是一具‘活着’的尸体。”巫小婵说。文可一时间把头低得更低,不再说话。“京市这个西山假日大酒店原本就不是个什么好地方,那里经常死人,自然的、意外的、人为的,都有。也怪世事难料,偏偏就让魏明遇上这么个地方,这才…最终酿成大错。”说到这里,巫小婵突然停下,问几人,“你们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杨念猴急着点头:“要!当然要。哪有听到一半儿就不听的道理?”巫小婵看向其他几人,他们都没有答话,但显然跟杨念是一样的想法。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仅仅是个故事而已。

“那好吧。我继续说。”巫小婵说,“魏明利用西山假日大酒店里的怨灵杀害少女十一人,他把她们的尸体封存在冰柜里,一个个的,锯下她们的双腿,给魏小雅…换腿。”“怎么可以…这样?这种事情…”文可难以置信地喃喃说。于她而言,这种行为是难以想象,也难以理解的。“但是,如果不这样做,难道要魏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彻底的残废,一辈子都只能呆在轮椅上,永远都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巫小婵忍不住这样说,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愤怒和彷徨。

“开玩笑吧!那种事情…”文可一时也激动起来,“他可以向别人寻求帮助啊,问什么要做出那么自私残忍的事情?那十一个女孩儿也有父母,也应该有自己美好的生命,他凭什么为一己之私剥夺她们的一切?!”文竹悄悄拉拉她,让她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不管不顾地盯着巫小婵说,“巫小婵是吧?你知不知道…哦——恐怕你不知道,我们刚刚就差点儿死在那儿!我们到底有什么错?!”说着,她竟呜咽着哭起来。文竹连忙拉起她想带她走:“抱歉…我——我带她出去…”“不用。”

巫小婵说:“不用。”她紧紧咬着自己已经发白的嘴唇,说,“我出去。”

“小婵!”叶孤舟眼见着喊不住她,给几人一个抱歉的眼神,也连忙追出去。没过几秒,杜诺也说:“我出去一下。”临出门前,他拍拍文竹的肩膀,说:“好好照顾你妹妹。”

“我也出去一下。”“哎——”杨念没唤住沈青柳,觉着这屋里气氛实在不适合继续呆下去,便也说:“我去看看沈青柳。”

不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文可还在哭,文竹只好揽着她。陶叶有伤在身,从一刚开始就就一直靠在床上,陶然自然不敢离开,就那么守着她,一言不发。桌面上还没摔坏的相机遮出一片油腻的阴影,似乎只有它才能置身事外,不去论孰是孰非。

她在想什么?叶孤舟心里这样想着。巫小婵就那么站在旅馆外的榕树下,半个身子都藏在阴影里。他身体里有个地方,如同被戳子戳中,狠狠的疼。叶孤舟小心地说:“你别多想。她只是后怕,才会那么说。”“不,她说的没错。”巫小婵的声音传出来,“错的…是我。”叶孤舟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巫小婵突然扑到他怀里,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前。

话哽在喉咙里,叶孤舟伸出手,紧紧搂住她。巫小婵的声音闷闷的:“小舟,我想夕枝姐姐。等这一切都结束,你陪我去看看她,好不好?”胸口被什么东西烫得有些疼,他似乎在一瞬间失去语言功能,很艰难地才咬出来一个字:“好…”

这个时候,又有一拨上西山看热闹的人从旅馆里出来。有一些已经玩得疲累的人回到旅馆,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一个个高矮胖瘦的身影将灯光剪成一幅立体派绘画,支离破碎,光怪陆离。每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往那棵榕树下看一两眼儿,有浓妆艳抹的姑娘忍不住赞一句:“好帅的小伙儿啊…”

杜诺站在阴影里,看着树下的两人,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半晌,他才转身,缓缓拾级而上。他突然想起在苏市的那段时光,想起他和她共弹一首钢琴曲的时候——在那首曲子独特的旋律中,和她站在一起的是他杜诺,不是叶孤舟。

杨念出来以后,没找到沈青柳,在旅馆里的几层楼边喊边找半天也不见有人答应。她想摸出手机给他拨个电话,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早就掉在西山假日大酒店的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正郁闷着,就看到杜诺从楼下上来。“杜诺,看见沈青柳没?”杜诺反问:“他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没有啊…你出去以后他紧跟着也出去,但一转眼就不见人影儿。他会跑哪儿去呢?”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找,突然,杜诺面色难看地停下脚步,指着旁边的一扇房门问杨念:“这是谁的房间?”“这啊……应该是——魏小雅的房间,怎…”杨念突然也想到什么,面色变得很僵硬。

房间门没有锁,灯光从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房间里的沈青柳早已听到从门口传进来的说话声,不过他并没有理会。将最后一滴“药”倒在地上的“尸体”身上后,他才转过头看向走进来的两个人。

地上的“尸体”最后一片衣角也被焚烧殆尽,整个房间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儿气味儿和物体焚烧过后的焦糊味儿。在地板上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后,一把银锁显露出来,锁身上没有一丝焚烧的痕迹,仍然是银亮银亮的一片儿。

杨念的嗓子像被灌进干热的沙子一样难受。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她盯着沈青柳那双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睛,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很清楚。”沈青柳转过头,盯着地板,说,“我们是非自然能力者,消灭这种东西是我们的职责。他本来就是死人,我现在只不过是让他再死一次而已。”

就在这时,三个人同时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门外。

门口,巫小婵静静地站着,面色惨白。床上,坐着一脸呆滞的魏小雅。她的眼里不断有泪水流出来,然而却不曾听见她发出一丝声音,就像一个摆在玻璃橱窗里的粗糙的布偶娃娃。

巫小婵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去,让看着她背影的叶孤舟担心她随时会杀人。然而,巫小婵并没有对沈青柳做什么。她只是走过去,捡起那把缚命锁,然后把它挂到魏小雅的脖子上。她不知从哪里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个戒指,拉起魏小雅的手,把它慢慢套进她右手修长的无名指。

巫小婵咧嘴一笑,却让人怀疑下一刻就会变成哭。她说:“小雅,这是你爸爸存放在我这儿的东西,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你一定…一定…要保管好它。我们约定,拉钩…”

两根小指头牢牢地勾在一起,慢慢摇晃、摇晃,那枚戒指就在屋里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聂瑶那天给戚衍写的信,终于收到回信。信里只有五个字——两日后,戚府。

把信纸投进火盆里烧尽,聂瑶——现在的贵妃娘娘,便吩咐小宫人给她拿来她的狐皮大衣,往身上一套,就准备去见皇帝。自从边关捷报传回来以后,皇帝除照例封赏戚府子弟外,还特别收回她的禁足令。只要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发疯”,皇宫内院倒是都可以随意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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