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紫色的闪电蕴含着一种巨大的悲伤的力量,在一方天地里妖艳绽放,把这混沌的人间鞭笞得遍体鳞伤。雷神终于释放出它长久的压抑,挥舞起万斤的铁锤,俯地咆哮。人们都惊恐地看着这泄洪似的大雨。在一栋栋阴暗的小楼里,窗檐的蜘蛛蜷缩起八条长腿,在蛛网上孤独地飘摇。妈妈把儿子搂在怀里。顾不得怨咒这善变的天地。整座城市似乎一下子变成一座灰色的孤坟,看不到一个人影儿。在这天地间游荡的,似乎只能是孤魂野鬼。车轮胎碾碎一地水珠,它们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便被另一辆车碾得米分身碎骨。第三辆车开过时,它们早已死得彻彻底底。

“不行,完全看不清路!”冯芜握方向盘的手有些抖。在这样的天气里,他的额头上竟然冒出冷汗来。“喂!喂…你别开玩笑啊…”冯芜大喊:“我没开玩笑——这车子不听我使唤…”的士开始摇摇晃晃找不到方向,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头撞进桥上护栏。在最后那一刻,冯芜大叫一声拉着林雀撞开车门滚出来。

这里已远离荆川市区,浑浊的荆川江水在高架起的公路用桥下咆哮着,像是地底来的恶龙在水里翻滚着、怒吼着,大张着血盆大口贪婪地盯着桥上的人。的士的一半已经冲出桥面,在大雨的拍打下连摇晃都没有,就倾斜着一头栽进荆川江水中,像是被人遗弃的半截尸体,最终被水里的恶龙撕得米分碎。天地浑然一片,只有江水咆哮的声音,滚雷的声音,闪电劈中山石的声音。

一道紫色的闪电在对面的天空魔爪一般张开,狠狠劈中一个高耸的山头。碎石滚入荆川江水中,激起更大的咆哮与翻腾。林雀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巫小婵的影子,她近乎失控地抓住冯芜的肩膀。“她人呢?!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你听我说,她一定会没事儿的,她一定还活着…”冯芜的声音都在抖。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天变得太诡异,像是要摧毁所有的一切。行者,行者,行者怎么可能会死?一切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就这么结束?绿色的的士在离两人不到一米的地方艰难地刹住车,被推起的水花从头把两人淋到脚。不过对于全身早已湿透的人来说,这点儿水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温姈和岳镜芜从车上下来,重重摔上车门——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岳镜芜手指凭空一划一拉,一个鲜红的十字架慢慢旋转着变大,然后在近十丈的高空蛛网一般展开,把整座桥笼罩在下面。鲜红的蛛网里,风雨骤消。

“这真是一场狼狈的追逐。”温姈脸上的笑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瞬间凝固,她慌张地环顾四周,难以置信地大叫:“那个人呢?!她人呢?!”林雀笑起来,刚开始只是低声闷闷地笑,然后笑声逐渐肆无忌惮起来,她嘲弄地盯着温姈,说:“我也想知道,她人呢?她在哪里…”

林父的车渐渐追上来,谭潭的脑袋从两个座位的中间挤出来,透过前挡风玻璃,她目瞪口呆地盯着前方笼罩住大桥的鲜红色蛛网,喃喃到:“这是…什么东西?”姓徐的眼睛也死死盯着前方,说:“这不是实体,不用担心,冲过去!”林父把牙一咬,把油门一踩,车子像炮弹一样弹进去,然后在风雨骤消时慢慢减下速来。

“他们就在前面。那里!”车还没停稳,谭潭就迫不及待地冲下去,然后在慢慢接近几人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多么天真的问题啊,迟疑地、犹疑地被她问出来。林父一看到坐在地上的林雀就赶紧冲过去,把他的女儿扶起来:“雀子,没事儿吧?伤到没有?你这孩子,到底在干什么…”

没人回答谭潭的问题,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有一双手从后面拉住她,是姓徐的。他一言不发,把谭潭拉到自己身后,站到冯芜旁边。冯芜看他一眼,然后叫一声:“老板。”听到这称呼,林雀也向这个男人望去,但却什么都没说。

“雀子,你这个样子…爸爸很担心…”林父想要握住她的肩膀,她却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看着他,说:“我不是林雀子。”出声的是谭潭:“雀子,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林雀子,我是林雀。”她说,不再看林父和谭潭两人惊愕的脸。

“我想,如果抱着必死的决心战斗,我是可以杀死一个温家人的。”“林雀…”冯芜欲言又止。温姈说:“我只想要行者。对于你能不能杀我,我没有半点儿兴趣。”林父焦急地拉住林雀的胳膊,这回她没有再躲:“女儿,你们到底在玩儿什么游戏?”这话说得如此没有底气。“这不是游戏,从来都不是。”“女儿…”就在这个时候,绿色的士的门忽然轻微地一声响,七双情绪各异的眼睛同时望过去。巫小婵拉开车门走出来,看着他们,说:“我想知道——‘行者’是什么。”

这是一个不算高明的小把戏,在冯芜和林雀滚出的士的那一刻,她拉开车门走进小店里,接着走出小店,回到这里。对于“时光”的店主来说,有门的地方就有路,有路的地方就有生机。“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温姈这样问。当行者真实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倒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刚才失控大叫的那个温姈似乎只是一个错觉。她在潜意识里早已认定行者不可能轻易死亡,所以现在行者的再次出现对她来说完全是意料之中。激动的反而是林雀,直到现在,她才算是真正“见到”巫小婵——在意识里跟她见面时,她们已互换过名字。名字是一个符号,但她更是超越符号的东西。不管两个人见过多少次面也都只能算是陌生人,从知道对方的名字开始,他们才算真正认识。刚才感觉到巫小婵找到她家里来的那一刻,她过于惊慌——联盟的人就在那里,像伺机而动的野狼,等待着它们的猎物自投罗网,她没有办法只能选择逃跑。而在刚才的“大逃亡”中,她也根本没有心思端详这个人。

巫小婵就站在的士旁,车的颜色实在不能算好看,而她本人也甚为狼狈。巫小婵全身已湿透水嘀嘀嗒嗒的滴落在地,若是主人不动,它们便只会沿着各自唯一的路决绝地摔个米分身碎骨,以死来换得回归。束发的蓝丝带贴着主人的脖颈,弯曲出一个马蹄形,从她的左耳绕过锁骨,最后搭在右肩上。她该是有点儿冷,所以即使心里是镇静的,身子也还在小心翼翼地抖动,如栖于花间的蝴蝶扇动翅膀般。

“我想请你们到联盟坐坐,到时我自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当然,也希望我们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温姈环视众人,最后视线落在巫小婵身上,“我们原本就大可不必做敌人。”“别听她的,她不会安什么好心。”林雀说,“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怎么还能善终!那一鞭之痛,我可还没忘!“巫小婵在犹豫,而就在这时,温姈突然一笑,就是这一个似轻蔑似悲哀的笑,还有她接下来说话时的眼神,让巫小婵觉得自己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深入一个隐藏于表面世界之后的庞大而复杂的世界的机会。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展开,它会把一切相干和不相干的人卷入其中,把形形色色有关痛苦的、绝望的、卑弱的、怜悯的、仇恨的,关于爱和背叛的人扯进一个无边无际的泥潭。泥潭下面是什么?是终结,还是希望?她不得而知。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守护好该守护的东西,和“人”。于是,在温姈说出接下来的这段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些人来,一张张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漂亮的、丑陋的,威严的、唯唯诺诺的,严厉的、温和的,仇恨的和温柔的脸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一一掠过,最后的最后,竟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杜诺托住她的头,轻柔地吻上她的眉心,而在她身后,叶孤舟隐蔽地探出半个身子,紧紧地抿着唇。

温姈说:“我安的不是什么好心,那谁是对我们安好心的那个人?我们都不过是一类人,逐利而来,逐利而去。但至少我们还坦率,你明明白白地知道我们要利用你,比之那些虚伪做作的人,我们还更可爱些。你说是吗?”

“好,我跟你走。”

“巫小婵!”林雀不敢置信地叫出声来。巫小婵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说:“这一切总要有个了断,你不能跟他们无止境地周旋下去。这对雀子不公平。”林雀眼神一滞,不再说话。“那好!”温姈高喝一声,她伸手朝天一抓,在目力所及的天幕上,紫色的雷电旋转起来、纠缠起来,逐渐凝成凶龙猛兽,以万钧之势自万里高空俯冲而下,怒吼着、咆哮着,义无反顾投身浩浩荆川江,激起百丈浊浪。她向天空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整个乌黑的天揽进怀里:“联盟之人,恭迎行者——”随着她这一句话落,从四面八方,从荆川江里,从峭立的悬崖里,从他们来时和准备去的方向,突然出现很多人,如夏日的蚊虫一般,密不透风地围住一个孤零零的老旧电灯泡。昏黄混浊的光线冲不出黑色的围墙,只有蜷手缩脚地抱成一团,紧紧依附着那粘满多年尘垢的灯罩。整个空间似乎一下子逼仄起来。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全身都包裹着银灰色铠甲、只露出一双目光呆滞的眼睛的人,冯芜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怎么办?是联盟‘卫士’。”“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徐老板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呆滞中的谭潭和林父拉到一起,护在身后。

“我尊贵的客人们,联盟的诸位长老和大人可已经等候多时,我们…这就动身吧。”温姈抛给岳镜芜一个不言自明的眼神,然后退后一步,站到他身后。岳镜芜牙疼一般脸颊肌肉抽动,说:“这恐怕有点儿难,不过我可以试一试。”说着,他抬起两手,张开五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睁开!他的十指像是十支画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动作起来,那繁复的指迹看似毫无规律,然而就在他的十指间,一架楼船渐渐成型。最后,他右手食指猛一划拉出一个上翘的弧度,楼船顷刻间变大,真实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桥面似承受不住它的重量,竟微微沉陷下去。岳镜芜擦擦自己脸上并不存在的汗,说:“我可是第一次画出这么个东西来,不容易啊。”温姈瞪瞪他,没说话。她走到巫小婵一行人面前,手掌一摊,掌心赫然是六颗丹色丸子。“吃下去,咱们就出发。”她这样子倒像是一个朋友,微笑着对旅行中的其他人说:“喝下这瓶水,我们继续上路。”

巫小婵没有犹豫,拿起一颗含在嘴里,丸子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流进食道,像是喝下去一口温热的白开水。其他无人也跟着她吃下这“不明身份”的丸子。从此生死不由人,有一种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

楼船行在云端,载着一群人往目的地驶去。而刚刚那些只出现一个照面儿的联盟卫士,一瞬间一个都不见踪影。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并不是不在,而只是看不见而已。那蚊虫似的一个个联盟卫士,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动不动地监视着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像是绝对忠诚的狗,守护着主人的财产——这种忠诚似乎不需要任何理由。

小店的雕花大木门紧闭着,烛火依然在跳动。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即使没有风也时常会忽肥忽瘦,忽然吐出细长的火舌,又忽然蜷缩成豌豆粒大小的一团。叶孤舟从没见巫小婵为这店里的烛火添过灯油,但这灯从来没有熄灭过,也不知它们这样不知疲倦地燃烧已有多少年——啊不!在这里,时间这个东西是没有意义的。

他在找一个东西。在巫小婵去林家之前,在荆川中学那栋楼前,巫小婵盯着地上未干的血迹,突然对他说:“小舟,帮我回店里取个东西。”“青布包袱,青布包袱…”他不住地念叨着这几个字,在一个个货架间急步搜寻着。

巫小婵说那东西她也记不清楚是放在哪儿的,只记得是在一个青布包袱里。“必要时,你可以用你的眼睛。”她这样说。叶孤舟停住脚步,指尖抚摸着右手腕上的手链,终于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自己所看不到的是,此时他的一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墨绿色,而他的整张脸,也因为这眼睛一瞬间变得无比邪佞。视线里一排排货架往后退,像是一个人坐在火车上透过车窗所看到的景象。因为速度太快,他甚至没法看清那些货架上摆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他从来没有走到过这个小店的尽头,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店到底有没有尽头。巫小婵说过:“小店并不是只有它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大,它只会向有缘人露出它应该被看到的一面,而另外的千千万万面,它从来不屑于跟人透露。所以,‘时光’的每位客人看到的小店都是不一样的。”现在,叶孤舟通过这双眼睛窥探着“时光”隐秘的千千万万面,虽然只是走马观花一般看不清任何东西,但这仍然足以让他心颤。这一个存在于时间之中而又在时间之外、徘徊于空间之中而又在空间尽头的小店——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呢?它要用多少个万年来等待那些所谓的有缘人的出现?

突然,在一个角落,他看到一个软软地趴在地上的东西。那里没有烛火,他“看”得并不真切,只是隐隐觉得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然而他真正走近那东西却并没有用多少时间——至少感觉上是这样。小店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而慷慨地向他显露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似乎只迈过几步路,就已经站在那个东西面前。随着“噗”、“噗”、“噗”的轻响,四周一下子明亮起来。他这才看到,这里的每一个货架的每一个格子都搁着一盏油灯,像是用青铜浇铸成的,灯火中浮动着铜绿的光。每一盏灯都是一只手的形状,火焰在手掌心里燃烧,仅有的一点儿灯油淌在掌心里,亮得一捧捧都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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