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灯火燃起来,他便也在同时看清脚边的东西,软软的,趴在地上——一个青布包袱。担忧着巫小婵现在的境况,他不等打开来看看就一把抡起它挎在肩上,急步离开。灯火一盏盏熄灭,一阵无甚变化的“噗”、“噗”、“噗”的声音这时听在耳中却要可爱得多。

叶孤舟走到雕花的大木门之前,突然顿住脚步,他似乎看到一个什么东西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注视着他。隐约间,有一个短短的影子扑在地上,随着跳动的火焰扭曲着黑色的身子。他不禁一阵后怕,这个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为什么自己到现在才察觉到?

叶孤舟捏紧身上的包袱,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那个东西渐渐在他眼里显出全貌来——这是一个不及桌腿子高的“小人”,之所以说它是人,是因为他隐约能看出它头和身体的轮廓。这个矮矮的、小小的人像一个标点符号似的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全身都裹在黑布里,一个夸张的兜帽从它头顶搭下来,连脸也遮在黑布之后。他和它就这样对峙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良久,就在他准备开口试探试探时,这个小东西突然朝他跑过来。叶孤舟急于躲闪,不料它竟然径直撞开雕花大木门,一瞬间窜得没影儿。待到叶孤舟追出去时,那东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小子你见过吗?”“没见过。”“是新人吧…”“管那么多干嘛,走,咱们去斗场,听说艳鬼大人要亲自上场,教训教训前几天那个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小子。”两个女人对着叶孤舟叽叽喳喳这么说一阵,然后就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妖妖绕绕地离开,没再管这个新面孔。

叶孤舟看看自己的身后,有一道半敞开的门,他想自己应该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但看刚刚那两个女人的穿着,不是太奇怪——应该还是在自己的世界吧。可是,这到底是哪儿?那个从店里跑出来的东西呢?脚边有什么东西,叶孤舟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张人民币,一张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的、崭新的人名币。他从来不知道一张人民币能够拥有这样安抚人心的力量,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一张人民币而高兴过,差点儿就想拍拍胸脯,再长舒一口气,然后庆幸地来一句:“还好还好…”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

叶孤舟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把这张人民币一叠一叠又一叠,使它成为一个接近黄金分割的小长方形,然后随手揣进自己兜儿里、这个动作并非说明他是一个爱占小便宜的人,只是这里并找不到警察叔叔可以上交。而且,他隐隐觉得这张人民币出现在这里很不合情理,说不定它能派上什么用场。

那东西是从小店里跑出来的,这件事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必须把它找回来。至于其他的,只能暂时搁置。连叶孤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前后心态如何会有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刚才他还一心只想着尽快回到巫小婵身边,而他现在却一心只想着找回那东西,别的什么——即使是在他心里第一位的巫小婵——都抛在脑后。

走出自己刚刚待过的地方,叶孤舟发现这里是一片平坦得有些过分的“空地”,自己出来的地方正是这片“空地”上唯一的“建筑物”——一个丘形的山洞。洞口有一块简陋的木板,木板上面刻画着两个歪七扭八的符号。自己所见之处空无一人,但隐隐有喧哗声从下方传来——的确是下方,这片“空地”是凌空的。他走到“空地”边缘。一排白色的栅栏把这里围成一个圈,圈儿的缺口处有一道道滑索,倾斜着往下方延伸。滑索尾端扎进这片“空地”下面的“空地”里,真是一个奇怪的建筑——他这样想。

叶孤舟单手拉住滑环,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肩上的包袱,顺着滑索往下滑行。滑行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缓慢,于是他能很从容地观察这“下层空地”上的景象。它的确是一层平坦的“空地”,然而又不是“空地”。这里更像是一个集市,一个个小摊位没什么规律、杂乱地摆在这里,粗略一看竟然不下百个。摊位或简或繁——简的只有一块布,拉拉扯扯四角平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繁的有几层高摆满东西的货柜,有木车、房子,不过房子也只是装饰性的,它本质上也只是一个货柜。摊主模样的人有的气定神闲、席地而坐,有的跷着腿坐在根小板凳上,有的正跟买东西的人争得面红耳赤,不时指指自己摊上的东西,一脸的理所当然。叶孤舟猜应该说的是“我这可是好货,你到哪儿还能找到我这儿这么好的东西?这点儿钱怎么够”之类的。

他摸摸自己全身上下的兜儿,没带钱——仅有的一张人民币还是捡来的,这肯定不能用。于是叶孤舟只能继续往“下一层”走。这层“空地”跟“上一层”一样,周围一圈儿的白色小栅栏,一道道滑索倾斜着伸到下方。他顺着滑索往下滑,不无意外的,是跟“上一层”一样的“集市”,唯一不同的只是地方更大一些,小摊小贩更多一些,更…高级些——是的,更高级些。用这个词形容再合适不过。他放眼周边,不出所料——一圈儿白色小栅栏。叶孤舟没有犹豫,继续往下滑。如此一共滑过九层,他才真正站在地上。没有白色小栅栏,也没有滑索,这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很巧的,他竟再次看见那两个女人。

“喂!你是新来的吧?”其中一个问他。他如实回答:“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另一个说:“你可真幸运,第一次来就碰到这么好的事儿。”叶孤舟提提滑到膀子上的包袱,把它重新挂回肩上。他故作惊讶地问:“什么好事儿?”“十年难得一遇,‘大人’亲自主斗。姐姐看你顺眼,心情好,请你看一回,以后你就会感受到这到底是有多么难得。跟我走吧?”这颇像人贩子拐小孩子时说的话——小朋友,跟叔叔走吧,叔叔给你棒棒糖…不过叶孤舟不是小孩子,而她们也并没有棒棒糖。

叶孤舟跟着两人来到一个“山洞“前——至少在外表上这东西就是个山洞。山洞口站着一个男孩子,黑裤白衬衣,戴着双白手套,脸上挂着礼貌的笑。这二人似乎跟男孩儿很熟络,很是夸张地拍拍他的肩膀:“十八少,看见你一回不容易啊。怎么,在这儿体验平民生活呢?”男孩子礼貌的笑容立刻就要挂不住,哭丧着一张脸,说:“可别在这儿打趣我。这是被罚的,当门童,赔笑三天,无报酬。”“肯定是你自己闯的祸,本事不大还逞能,能怪谁?”两人说完就要往里走,男孩儿却一把把她们拦住:“买票。”两个女人无可奈何地停住脚,其中一个一边掏钱一边问:“多少?”男孩子看看叶孤舟,然后说:“一人五百,三个人,一千五。”女人瞪大眼睛:“一千五?抢钱啊?”“祖宗!也不看看上场的是谁,这个价钱还是内部价,外面来的那些人,至少是这个数儿——”他十根手指伸得笔直,在几人面前晃晃。然后一摊手,明摆着就是两个字——拿钱。

叶孤舟看到,女人取出三张纸币来——每一张的面值都是五百,放到男孩儿手里。男孩儿手一摆,三张纸币顿时消失不见。“走吧,还愣着干什么?”“哦,就来。”叶孤舟跟着两个女人往里走。

这真真切切是个山洞,洞壁上甚至还留有刀斫斧凿的原始痕迹,只是不知年代如何。慢慢往里走时,声音也渐渐喧哗起来,身后的光一点点变暗,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渐渐深入的缘故,但回头看时,才发现是一道石门缓缓落下来堵住洞口。戴着白手套的“十八少”背着手沾在洞外,逆着光冲他礼貌地微笑。石门渐渐落下来,遮住他的眼睛、唇齿、下巴、肩膀、然后是手、脚,最后连仅余的一线光也被阻隔在外面。这时,叶孤舟隐隐感到不安,然而此刻境地他已别无选择。

这个山洞的里面掏空出一个大斗场,山壁上开凿出一圈一圈的围栏,底下一块开阔空地,空地周围一圈儿虎皮椅,椅子上坐着一些戴着面具的人,半边黑,半边白。山壁上的一圈圈儿围栏上站着诸多和叶孤舟一样的看客,或背个登山包,或拿着些叶孤舟刚才在摊位上见到的那些奇怪东西。他们或站或坐或趴在围栏上,对着下面的空地指指点点。这些看客里也有戴着面具的,或全黑,或全白,只能从身形和穿着上辩男女。

叶孤舟耸耸肩上的包袱,就势趴在围栏上,像是漫无目的地四下里瞧,实际上却在留神听旁边人的谈话。“嘿,你知不知道艳鬼大人怎么会突然回联盟?”“啊…这…我怎会知道?”“这问我啊。”两人的谈话中突然插进来另一个声音,“这事儿个中缘由可没几个人知道。”听声音这人很是年轻,也很张扬,叶孤舟不由得偏过头多看他几眼。这人从他旁边那人和他身体之间挤进来,趴在围栏上,侧着脸对那两人说:“据可靠消息,联盟最近有大事儿要发生。温家小妹不久前传信给温长老,要召回三十六骑士、七十二路恶鬼,十二位大人也都在往联盟赶。等着吧,这些咱们一辈子都见不上的人物过不了多久就会齐聚联盟。嘿嘿,那场面,光是想想我这小心肝儿就‘砰砰砰‘的…”染成湖蓝的长发,偏向叶孤舟这方的左耳吊着过长的耳坠。

“王小皮,你就使劲儿胡扯吧。温家小妹给长老们传的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竟然不信我,竟然连我都不相信…”王小皮突然转过头来看叶孤舟,“兄弟,你信不信我?”叶孤舟这才看到他的双眼,涂着浓重的眼影,而他右耳上的耳坠只有半寸长,像一滴透亮的水。叶孤舟还没回答他,他就转回去对那两人说:“看到没?还是有人信我的。我告诉你们,这可是天大的实话。不瞒你们说,我有个兄弟,在长老院当差…哎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回来!”叶孤舟转头去看他,心里好笑,那两人早已逃进人群中,显然对这个叫王小皮的很不待见。

王小皮苦着一张脸,凑近叶孤舟:“哥,我委屈…”叶孤舟躲开他试图往自己身上搭的手,无甚忌惮地笑:“别逢人就叫‘哥’,我可没你这么个弟弟。”王小皮也不恼,抖抖衣襟站直,说:“好小子,看着吧,说大实话的人是受眷顾的。”说到这里,他突然扬起头往上看去。叶孤舟也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

洞顶光亮处有什么东西开始纷纷扬扬地往下落,飘舞着,回旋着,这情景让叶孤舟无端想起一个词来:“漫天花雨。”“嗯?”王小皮偏头看看他,没有说话。人声渐渐小下去,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想接住那纷纷扬扬的东西。指尖上一湿,叶孤舟把那东西凑至眼前,气味甚至比颜色先一步触及到人的感觉器官,他闻到一阵浓厚的、馥郁的花香,像是某种粘稠的粥,像咖啡,像牛奶,浓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的眼睛才慢慢看清指尖的东西。

这是一片红色的花瓣,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它只在指尖停留一瞬,就像有生命似的回旋、飘舞起来,跳出他的手,义无反顾地坠落,凄美而决绝。漫天花瓣雨似的坠落,在这花瓣中慢慢显出一个人影来,先是一双白净的赤足,然后是一捧捧花瓣泛滥,红得艳丽而张扬。花瓣落尽,斗场中央站着的人终于显出全貌来。人群顿时大哗,也不知道是惊讶多些还是激动多些。当然,惊讶和激动一样爆棚的也有,比如——叶孤舟身边这位。

王小皮手死死地抓住围栏,像是一个狂热的淘金者盯着金子那样盯着斗场中的人。“哥,你快把我拉住,我怕…我怕我会忍不住跳下去!”叶孤舟犹疑着,终于还是决定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不至于…”他刚说完这三个字,王小皮就突然大叫起来:“我叫你拉我,你拍我干嘛——”然后他就——

“啊——砰!”

王小皮从铺满花瓣的地上爬起来,伸手从额头上抹下一瓣、两瓣、三瓣,贴在鼻子前使劲儿嗅一口,一脸陶醉的样子。周围一圈圈儿的人对这个“飞来之客”指指点点起来,不认识他的问旁边的人这人是谁,认识他的大多装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来——认识这么个人实在不是件光荣的事。但凡是事儿,都有例外,这也一样。人群中有一个人高声叫起来:“王小皮——屁股开花没——”只可惜王小皮不是个大度的主儿,那人注定讨不到好。就听见王小皮一点儿不羞地冲上头喊:“想知道小爷我屁股开没开花,有本事你来舔舔——立马就能知道!”看客们一阵哄笑,多是起哄的,大家看一看、听一听,再乐一乐,也就不会再把这当成一回事儿。没人出来当“正义卫士”。

等哄笑过去,撵他走开的声音就一波高过一波,王小皮自己反倒镇静下来,并且比刚才更加心安理得。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主角儿”似乎一直没说话。艳鬼仍然维持着最初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这位‘大人’竟不介意这么个小人物对自己的冒犯。艳鬼站在满地花瓣中,像个木偶人。

王小皮像是要跟人群比声音大,他一下子拜倒在艳鬼面前,大呼:“艳鬼大人,你还记得我吗?我…我是王小皮,就是那个…那个‘摧花折柳手,暗路银杏台’!”

“摧花…折柳…手…”艳鬼甚是生疏地念出这几个字,困惑地皱起眉头来。“暗路银杏台!你还记得吧?七年前,那棵野柳树旁?”艳鬼恍然般,轻轻点头:“还…记得。”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仍是生涩得很,像是刚刚学会说话的样子,只能勉强吐出几个不甚清晰的音节来。“记得就好,记得就好…”王小皮的激动倒真不是装的,只是不知情的人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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