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正戏”迟迟不上演,终于有人开始不耐烦起来。斗场周围坐在虎皮椅子上的一圈儿人中,一个戴着半黑半白面具的人朝艳鬼扔去一个点上红色图腾的铁球,他一伸手接住。在联盟的斗场里,这代表“铁和血”——这些人都是看客,现在看客提出要求,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们不仅要看到铁的交锋,还要看到血的迸溅。这时,另一位主角终于姗姗来迟。

来人像一根铁柱子一样毫不花哨地从洞顶明亮处砸进来,地面都为之一颤,花瓣重新扬起,很快重新悠扬落地。这人粗眉大眼,脸很瘦,黑碳一样——其貌不扬。他没有为他的迟到感到丝毫抱歉,一上来就说:“我在这里主斗三天,打十场,胜十场。我觉得,这里的人似乎没有传言中说的的那么厉害。”“呵——好大的口气!”

叶孤舟朝出声处看去,刚才的两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自己旁边,高声说:“你才见过多少人?占山猴子想称王称霸,也不看看老虎是在也不在!你说是吧,新来的?”女人突然把话丢给叶孤舟,他毫无准备,不知如何回应。女人别有深意地对着叶孤舟笑,周围的人都向他看来,王小皮向他看来,两主角也向他看来。那人目光傲慢,艳鬼却是眼带探寻,仿佛他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值得这位大人好好探究一番。

“是的。”他承认,这是迫于大多数人的压力。

“那好,你来跟我比试比试,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叶孤舟万万想不到自己会一下子被置于这么一个境地,像是刀架在脖子上,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这时,虎皮椅子里戴着黑白面具的人以最简明的方式表达出他们的态度。他们不说话,只是纷纷拿起一个个银球,咕噜噜砸到满地花瓣中。

女人在叶孤舟耳边说:“这一手一共四十万。看来他们兴致很高啊,你要是能赢下这一场,这些钱就都是你的。”“我要是没赢呢?”女人一摊手:“那就丢半条命呗。台下这小子下手可不留情。”这时,又有一个球滚出来,金灿灿的。“一条命,两百万。”叶孤舟突然觉得很疯狂,也很可笑。这些人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做着这样的事。他们戴着面具,端坐在虎皮椅子里,用钱砸一条命。他真想笑,笑这些虚伪矫饰、藏在面具之后的人,可是他没有笑出来。就在他准备笑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这样一句话:“他跟我打肯定会死,但跟你打,他有可能活。”叶孤舟震惊地看向艳鬼,这位大人仍然探询地盯着自己看。周围的人没有一点儿异样,就好像他们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女人说:“小子,你可还欠我五百块联盟币。”

“好,我跟你打。”叶孤舟握紧包袱,手一撑,越过围栏,华丽落地。

艳鬼抓起王小皮飞身而上,站到他原来的位置,也就是原本叶孤舟的旁边。这位大人一身红袍,当真艳丽得像个鬼。王小皮两眼火热,兴奋地叫:“哥,我挺你!”然后就规规矩矩站在艳鬼身边。他对这位大人倒是尊敬得很。

叶孤舟深吸一口气,把包袱系紧,一只手伸出手掌向上平摊——这既是一个“请”的姿势,也是一个请战的姿势。他说:“请吧。”话音刚落,拳风忽至。他一时躲避不及,左脸一痛,坐倒在地。那人说:“你不行。”

“不是我不行,”叶孤舟站起身来,擦擦嘴角的血,说,“是我还没准备好。”“这是战斗,不是游戏!”拳风又至。叶孤舟以臂作挡,手臂顿时被震得一麻。这个对手力量之大、速度之快,都是超乎常人的。叶孤舟只守不攻,不断化解这人的一招一式,能避则避,能躲则躲。这里似乎一时上演起一出猫捉耗子的喜剧,一个追,一个躲,谁也奈何不了谁。二人你来我往,你攻我守,你打我躲,好不默契!这种打法实在没意思,不但虎皮椅子里的人不耐烦,其他看客也嚷嚷着要他们换个打法。

王小皮攥紧拳头,愤愤地说:“他怎么不还击?给我狠狠教训那个嚣张的家伙!”“他不是不想还击,而是根本不能还击。两人力量相差太悬殊,正面以力相搏,他根本没有胜算。”女人说,“是吧,艳鬼大人?”“嗯。”他轻轻这样应一声,几不可闻。这位大人实在不是个怎么愿意说话的主儿。“啊,那怎么办?”王小皮担心地问。女人说:“需要换种方式。”“由对方主动换。”另一个女人补充到。

两人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一攻一挡,同时被对方迫退几步。“你很敏捷。”“我知道。”“如果就这么耗下去,我有九成把握能把你耗死。”叶孤舟仍然只点头:“我知道。”他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但常人很难察觉,而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是常人。

“可是似乎有人等得很不耐烦。”又一个铁球滚上来,轱辘轱辘停在这人脚边,“拿武器吧。”只见这人手一抖,十二支明晃晃的薄如蝉翼的飞镖出现在他手上,这十二支飞镖在过去的三天里割过两个人的喉咙,一个人的耳朵,其他的,都被这十二支飞镖舔舐得遍体血肉淋漓。联盟的斗场难出这么一个狠角色。叶孤舟站着没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不会手下留情!”飞镖脱手而出,在短短的一呼吸之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整个斗场顿时漫天镖影。

一连串镖影似乎贴着脸颊窜过,王小皮一心慌就忍不住抬手作挡。肩膀突然被人按住,艳鬼说:“这都是假象,不用理会。”他松一口气,下一刻却紧张起来:“那哪些才是真的?”艳鬼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手一指,示意他往叶孤舟那里看。这根修长的食指漂亮干净,却过于苍白,像一只待飞的白鹤一样停留在王小皮的肩头。片刻白鹤回翅,止于岸汀。

到这一刻,叶孤舟反而镇定下来。算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正面跟一个非自然能力者交手,如此迫近地直面死亡。千万镖影在他周身飞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凡俗人眼如何看得透?右脸一痛,一条极细的血线很快浮现在他白皙的面庞上,刺目之极。他知道若自己再不还击,下一条血线抹的就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脖子。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与此同时,右手一翻,白刃渐渐在手中成形,月白的刀身凌厉毕露,不隐锋芒。诸看客的眼睛就在这一刻亮起来。

王小皮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那匕首的锋芒直刺得人不敢直视。他兀自喃喃自语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凌厉的气势…”而此时,站在他身旁的艳鬼早已陷入呆滞之中,他被这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勾起一连串纷乱的、没有章法的回忆——他的过去,他的爱情,他的主人,他的神…

“好小子,有点儿手段啊!”那人继续道,“但赢的那一个——一定是我!”话刚落,他手一抓,那密密麻麻的镖影渐渐聚拢,旋风似的朝叶孤舟袭去。就在这时,叶孤舟猛地睁开眼睛!墨绿色的眸子泛出令人胆寒的光,他手持白刃,不顾袭来的镖影,径直向那人冲去!

巫小婵曾经说过:“你的这双眼睛,能看透一切虚幻和伪装,只要你想,你就能。”

虚虚实实的镖影丝毫不能阻碍他的前进,叶孤舟边跑边挥动白刃,“叮”、“叮”、“叮”、“叮”的裂响不断,划开的都是实体。白刃锋利如此,像一个孤傲的君王,胆敢接近它的一切都要米分身碎骨!触到白刃的飞镖全都像切豆腐一样被划开,镖身裂为两半,无力地掉落在地,在满地花瓣中兀自闪着它不甘的光芒。一支、两支、三支…七支、八支、九支…

那人最引以为傲的手段原本可以继续在这里辉煌一段时间,可惜它遇到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把“白刃”。那人瞪大眼睛,似乎犹自不敢相信。他的攻击竟如此轻易地被这个人化解。叶孤舟越逼越近,他连连后退。白刃越逼越近,他死死地盯着叶孤舟墨绿色的眼睛,这是他的克星!他被逼着连退数丈,眼见着就要退到斗场边缘,终于一脚蹬地,一个前空翻跳回来,一反手又要搏斗,然而这时白刃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叶孤舟很敏捷,至少——他比不上。

全场一片死寂,看客们似是不太敢相信这场战斗会以如此简单的方式结束,先是一面倒,再是另一面倒,快得人难以想清其中原委。静寂之后人群突然大哗起来,他们大嚷着、大叫着,以张狂的肢体语言表达他们的兴奋。而这其中,又以王小皮为最。他几乎要跳起来,若不是身边两个女人拉着,他怕是又要激动得跳下去。“哥——干得漂亮!我简直爱死你啦——”两个女人架着他一脸的嫌弃,似乎觉得站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很是丢脸。“小子,请自重啊…咳!自重…”

叶孤舟对周围的声音置若罔闻,只是维持着最后那个姿势——若他再把白刃往前送一步,这个人的头颅就会像球一样从他脖子上滚下来。“你先前杀人的时候,什么感觉?”他问。那人说:“没有感觉。”白刃在他脖子上咬出一条血线来。

“你要杀要剐,来个痛快,我既然敢来这里,就绝不是个怕死的人。”叶孤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哪里?”“你…”那人表情很惊讶,显然他没想到叶孤舟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这里是联盟,是联盟!”“那你是谁?”“我是谁…我是陆九原。”“好!”叶孤舟在人群的大哗中撤下白刃,“我会记住你的。”陆九原很不能理解地看着他:“你没病吧?”与此同时,王小皮也在说:“他没病吧?”艳鬼说:“他没病。”

叶孤舟说:“我没病。”陆九原问:“两百万,你不要?”叶孤舟笑着说:“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这个他招牌的笑容,本该是温暖而明亮的,然而此时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却使得这个笑看上去沉郁而诡秘。虎皮椅子里的人几乎是同时“刷”的站起来,一言不发往斗场外走。叶孤舟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小门,幽黑幽黑的,通向斗场外的光明之处。随着这拨人的离开,人群中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也相继离开。人群骚动起来,一张张面具移动起伏起来,然后渐渐消失。而随着他们的离开,四周围的围栏上开始出现一些戴着白手套的人。

叶孤舟觉得这样仰着脖子看人有点儿费力,于是他低下头来,跟面前的陆九原说话:“那些是什么人?”“那些戴面具的?”陆九原进一步确认,说,“原来你真是新来的。在这里没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可是…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他说出这样自相矛盾的两句话,然后说:“他们都是有钱的主顾,提供着支持联盟这个庞大的机器运转的大部分金钱。”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时两人身边的这块儿地方突然拥挤起来。

王小皮被艳鬼像扔皮球一样扔下来,踉踉跄跄地站定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叶孤舟身边,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哥,你好帅!”“咳咳咳!咳咳咳!有些人,请自重啊——”女人不客气地提醒他。王小皮吊在叶孤舟身上不下来,还冲女人喊:“你管我!”他凑近看叶孤舟,本来想说点儿什么话聊表欣慰,却在看到叶孤舟眼睛的时候一下子变得结结巴巴起来:“哥,你的…眼…眼睛,有点儿吓人。”叶孤舟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没用多大力:“我眼睛?”王小皮在自己身上各个口袋里一阵乱摸,最后抖着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镜子,举在叶孤舟眼睛的正前方:“你自己看。”镜子里照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没有什么情绪,却自然地流露出恐怖和威严。

叶孤舟显然也被自己这个样子惊到,他微微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惊讶过后,叶孤舟闭上眼,然后睁开——又是一双干净而明亮的眼睛,显露出困惑与茫然。王小皮嬉笑着又要来抱他,他伸出一只手笑着挡住,然而另一只手却是不自觉地去摸他的头。这个动作让王小皮一愣,同时也让叶孤舟自己一愣。反应过来后,他收回手,同时垂下眼睛。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对人做过。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也喜欢随身带着镜子,粘着他,一声声地叫自己“哥哥”、“哥哥”…

“哥,你没事儿吧?”王小皮要去拉她的手,叶孤舟却惶恐地避开。这个称呼不经意间就击中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种久违的情感几乎一瞬间侵蚀掉他全身每一寸皮肤,伴随着痛苦、失望和怯懦——他变得异常敏感。王小皮看见他这反应,局促地站在那里,求助般向他崇拜的艳鬼大人望去。艳鬼没瞧他。他不得已向两个女人求助。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叹气,也不知道她们在叹些什么。最后打破僵局的是“十八少”。

十八少越过围栏平稳落地,扯扯他的白手套:“听说刚才那场战斗很精彩啊,只可惜我没看到。”女人说:“你是该狠狠懊恼一番。”另一个女人也说:“的确。”“得得得,你们这两个没有气量的长辈,就只知道挖苦我这个小辈。”“长辈?”两女人美目一瞪,气呼呼地别过头。十八少得意洋洋,把白手套扯下来往兜里一揣,说:“其实我是有正事儿要找几位。”他环视斗场里的这几个人——当然,目光跳过叶孤舟、王小皮和陆九原——说:“十一姐有请三位议事殿议事。”

“姽婳娘子?她在联盟?”女人惊讶地问。“是啊,刚回来。说是有要事相商。几位长老和鸳鸯、重九、魔音、剑客四位大人都在。”“哦?”两个女人不禁对视一眼,这只怕还真是有什么要事。

艳鬼和两个女人离开后,叶孤舟就被王小皮拉着到那些个摊位间东转西转。王小皮是这样说的:“哥,你打架那么厉害,眼光肯定比我好。你帮我挑一件东西。联盟可要有大事发生,我也要拿件儿什么东西防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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