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陆九原不是联盟的人,不能在此久留。他在走之前这样对叶孤舟说:“后会有期。”叶孤舟在陪王小皮东转西转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句话,竟从中觉出一股兄弟气概来。难道这真是应那句话所说,“不打不相识”吗?

这里的天清明得有些过分,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白云懒洋洋一动不动。天像是画家笔下的油画,蓝得彻彻底底,鲜爽逼人。在京市,甚至是在苏市,也都是决计看不到这样的天的。“哥,看看这两个,哪个更好?”

叶孤舟懒洋洋地一瞥,顿时一乐:“你不是要防身吗?买这些女孩儿家的玩意儿有什么用?”王小皮手上拿的是镜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左手的像是青铜制的,花纹样式繁复,做工极是精细;右手的是玉白色,当中一块儿晶莹的翠色,正好可以映出一个人的脸。王小皮不太高兴:“怎么就是‘女孩儿家的玩意儿’呢?我就不信你长这么大没照过镜子。既然咱们都要照,凭什么就把镜子说成女孩儿家的玩意儿?”摊主见状也在一旁帮腔,推销自己的商品:“就是就是,男孩子也要学会照镜子,不然怎么讨女孩子喜欢?”

“照镜子跟讨女孩子喜欢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叶孤舟腹诽。这要是在以往,他倒是有那个兴致跟这摊主就这个奇怪的逻辑好好理论加探讨一番,但现在,他却突然好奇起另一些事情来。于是他问:“这里卖的东西怎么都奇奇怪怪的?”在王小皮拿的两把手镜的位置一边,摆放着两个人偶,一个面目狰狞,一个憨态可掬。而在这两个人偶旁边,有一个用黑布包裹起来的罐子,里面不知道盛着什么东西。旁边一位摊主的摊子上摆的尽是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摊主看着他,首先问出一句:“你是新来的吧?”就在他来到这里不长的一段时间里,已经有不下三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叶孤舟大大方方承认:“是的。”摊主露出一种“怪不得你会问这种问题”的表情,说:“这都是专为咱们这种人做的小玩意儿。”“咱们这种人?”

王小皮插嘴说:“咱们非自然能力者啊。”叶孤舟露出震惊的表情,环顾四周:“难道这里的人全都是非自然能力者?”摊主开始很耐心地跟他这个“新人”解释起来——这位摊主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并且乐此不疲,一副“你是新来的,需要我这个前辈指导指导”的样子——说:“也不全是。你看那些戴面具的,就都不是。这里呢一共有两种人,一种是我们非者,还有一种,就是那些戴面具的——那都是外头来的有钱、有身份、有地位的主儿,来这里找点儿乐子,或者说给联盟送钱来的…”

这时候王小皮显然是不太高兴,他感到叶孤舟根本就没花心思在给他挑东西上,连镜子也不再挑,拽起叶孤舟就往外走。“到底是哪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带你来这儿的,什么都不跟你说清楚…”穿过大大小小的摊位和尚还算稀疏的人群,二人来到集市外的空地上。这里是货真价实的地面,在目所及的远方,淡青色的山峰连绵不绝,像是母亲的臂弯,把里面这个“孩子”轻柔地环抱起来。一些或大或小的湖泊碧玉似的嵌在草地上,星罗棋布,倒映着红太阳、白云和天空。叶孤舟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在他的想象里,草地上应该有几群野马,或有牛群,或有羊群,悠闲地啜饮清澈的湖水,马儿的尾巴会时不时地甩动,以驱赶围绕在它周围漫飞的蝴蝶。蝴蝶在野马不安分的尾巴上停留一阵终将会不甘心地飞走,去寻觅属于它的野花。那些白的、淡黄的、米分红的、淡紫色的小花一定是柔弱地伏着身子,它们深深扎根于泥土,轻易不能蹦蹦跳跳,比那些粗糙的马尾可是要安静得多…是的,应该是这个样子。可是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马群、牛群、羊群,没有蝴蝶,甚至连一只鸟的踪影都看不到。这里除人之外竟没有一个活物。

“哥,你‘新’得真是彻彻底底。”王小皮在一张石凳子上坐下,片刻又站起来,说,“不行,你这个样子会被欺负的。我得好好给你讲讲。”他忧心忡忡地拉叶孤舟一起在石凳子上坐下,一本正经地说:“问吧。”俨然一副先生教学生的样子。叶孤舟也没客气,他指着周围那些山、那水、那天空,说:“这儿连只鸟都没有,很奇怪啊。”“当然,”王小皮说,“因为这里是联盟,非自然能力者联盟。”这应该是它的全称,叶孤舟想。他微微眯起眼睛,问:“那…‘研究社’跟‘联盟’是什么关系?”“非自然能力者研究社么?咱们联盟的死对头啊。”叶孤舟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杜诺不曾对他们提起过还有这么个非自然能力组织的存在,那小婵知不知道呢?

看到王小皮一本正经的样子,叶孤舟倒有些不习惯。他打趣他说:“好的先生,学生疑惑已解,请绪否?”王小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甩着并不存在的袖子站起身来,捋捋并不存在的长胡子,像模像样地踱上两步,装腔作势道:“孺子可教,深得吾心啊。”

“哥哥,你真是懂我的心。”一个小男孩儿拉着另一个稍大点儿男孩儿的手,讨好地笑着。年纪虽小,但已经能看出这俩小孩儿若是再长大些,肯定是两个俊俏的小哥。“你还是孩子,懂哪门子的心?”大点儿的那个摸摸弟弟的头,老成地说。他说这话的语气俨然一个小大人,稚嫩的眼睛里有超乎年龄的成熟,显得怪异而不协调。弟弟昂起头:“我懂!哥哥懂我的心,我也懂哥哥的心…”

叶孤舟摇摇头,像是要把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记忆甩出脑袋,然而这个动作反而让它们愈加清晰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么久远的事——那些早就该被忘记的事。

“我们还是走吧,去帮你挑东西。”他这样说,却并未挪动脚步,只是站起来,闭上眼睛,再睁开。墨绿的的眼睛,纯粹的颜色,浓得要滴出来。不过片刻,他便再次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已然恢复如常。“走吧,我想那东西应该适合你。”

议事殿里,左右端坐着联盟的几位“长老”。说是长老,但这些人并不都很老,只是一个个的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平白的显得年纪比实际大很多。议事殿中央背对着众人站着一个人,束身黑袍,身材窈窕。她就站在从殿顶漏下来的那唯一的光里,微微仰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渐渐有脚步声传来,来人落脚在光滑的石地板上,未见有什么节奏,却也并不杂乱,像是一个初学者在小心翼翼地按弄钢琴键,有一种迷茫的惊喜。

“十一姐!”来人扑过来,她转过身来轻轻搂住他。约摸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不舍地从她怀里离开,想想又捧起她的脸,踮起脚,“啵”一声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一口。“我好想你。”她温柔地笑着推开小孩儿,说:“怎么还是这么黏人?一点儿都没长大。”这时,我们才从殿顶漏下来的光里看清楚她的样子。于是,我们很容易就能想起,她叫“米乙”。

“十一姐,你真狠心,舍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三年都不回来看一眼。”“怎么是一个人?在外面你有那么多同学、老师,在联盟里,不是也还有十八哥吗?”“十八哥那个人,一天净闯祸…”男孩儿不愉快地嘟起嘴巴。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阵脚步声,渐行渐近。

十八少耳尖,高喊着冲进来:“温小麒——小小年纪的你告什么状啊?”十八少把温小麒拎萝卜一样拽到一边放着,赔着笑站在米乙面前:“嘿嘿…十一姐,你别听他瞎说,小屁孩儿一个,懂什么呀!”温小麒气鼓鼓的,终于一扭头,不满地“哼”一声,然后跑到大殿左边随便找个位置坐下。

“温煜,温十八少,给我收收你那性子!”一句并不算严厉的责备。米乙不再理会他,只朝着他身后的艳鬼和两个女人礼貌地颔首:“艳鬼大人,鹤姐姐,雀姐姐。”两个女人一笑,一个说:“别,这声‘姐姐’我和喜鹊可当不起。还是按照惯例来,你们谈你们的,我们听着就好,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说完,她俩也在左边找位置坐下来。

米乙再次对仍站在原地的艳鬼微侧身,鞠礼道:“艳鬼大人。”艳鬼一如既往惜字如金,只轻轻“嗯”一声。就在这时,议事殿里那些宽大的立柱后转出来几个人,见着艳鬼就亲热地凑上来。其中娇小玲珑者是“鸳鸯”,高挑冷艳者是“魔音”,刚硬冷冽者是“重九”,潇洒不羁者为“剑客”。跟这四人站在一块儿,我们立马就能想到一个再恰当不过的词来形容艳鬼——阴郁妖冶。

剑客笑眯眯地撩一撩艳鬼的红袍子,说:“这衣服料子真是不错,水火不侵呐…”艳鬼一甩袖子走开,到右边寻个位置落座。剑客屁颠儿屁颠儿跟上去坐在他旁边。其他三位大人也一一落座。站在殿中央的米乙一挥手,议事殿的大门便沉沉地转动起来。这石门像喝醉酒的百斤大汉晃晃悠悠,颠颠倒倒,终于整个儿扑满石门洞子,打着雷似的呼噜沉沉睡去。与此同时,大殿四周的烛火忽的一亮,凝固的蜡油慢慢绵软熔化,流动起来,亮堂起来,一滴一滴,装模作样地掉下烛泪来。

米乙右手一摊,一只纸鹤出现在手中,沐浴着光,像是要飞翔。温煜接过这只纸鹤,手一扬,一只纸鹤变作十三只,扇动起翅膀飞到在坐的十三个人面前。六位长老气定神闲,仍旧坐着没有要有所动作的意思,五位大人看上去也是一样。温小麒这个小屁孩儿倒是很大胆,抢过停在喜鹊前面的那一只,毫不怜惜地三下五除二把纸鹤给拆开,以他不渊博的识字知识艰难地辨认着上面写的字。“联盟——诸事——吾——已——悉——知,三日后——归——回…喜鹊姐姐,这个字念什么?”

喜鹊拿过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淏主!他要回联盟?!”听到这句话,米乙并未立即作答,倒是其他人这时都迫不及待地拆开纸鹤,看清楚里面写的东西后,神色各异——震惊,激动,疑惑,或是仍然面无表情。剑客指着上面“诸事”二字,问:“这‘诸事’二字,从何说起?”重九也道:“联盟急召我们回来,也未曾提起所为何事,现在总该一并讲讲。”米乙点点头,说:“这是自然。我也是刚刚回联盟,前面的‘召回令’乃是六位长老商议所下。长老们已向我说明个中缘由。前不久,联盟执法者在荆川感知到一个以前从未露过面、也从未记录在任何名册上的散人非者,后经证实——”她在这里顿一顿,然后继续道,“这个人——是‘两魂人’。”

“两魂人?!”白鹤忘却自己刚刚才说出口的话,忍不住惊叫出声。“两魂人…两魂人在世上出现,我们将陷入无休止的混乱和杀戮,行者即将出现,门将敞开,只有到达另一个世界,我们才能获得永久的救赎…”剑客眯起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缓缓念出这句在联盟流传已久的话,犹自有不敢相信的样子。坐在这儿的显然都是涵养极好的人,即使内心震惊万分,面上也没露出多少情绪来。“淏主就是为这个回联盟的吧。”艳鬼说。他轻易是不说话的,这次开口仍然显得生涩。

米乙抬手虚虚一压,说:“也许是的…淏主三日后会回联盟。这三日之内,必须遣返一切非联盟中人,一切商品交换活动和战斗表演必须取消,我们要给淏主一个干净的、虔诚的联盟。这些…”米乙看向白鹤和喜鹊,两人非常有默契地齐齐点头,道:“交给我们吧。”

“先前长老殿派出蜘蛛和乌鸦两位大人亲自前往荆川带回两魂人,两位大人和小妹温姈联手,中途曾遇到‘研究社’的人阻挠,但他们最终不负所托。他们将带着两魂人,于明日抵达联盟。恐于研究社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长老殿才决定发出召回令。石骨、腾蛇、鸦蜋、蓝歌、蔺臣五位大人三日内也会陆续返回联盟,三十六位骑士、七十二路恶鬼也将在这三天里到达…”

“都交给我和喜鹊吧,我们一定会安排好各项事宜。”白鹤说。

“好。除两位姐姐自己的人之外,我温家这些小辈若是有用得着的请尽管调动,我想,他们并不敢有所懈怠。”米乙轻飘飘地往温煜看一眼,这位十八少很识趣地赶紧说到:“不会不会…怎么可能有所懈怠呢?为联盟做事是每一个温家人的责任,我温家人一定听凭两位差遣。”

“接下来,我们就来慢慢谈谈咱们的‘老朋友’——研究社…”

一滴蜡油温顺地滴落在地,烛泪还在漫溢,无休止似的,分明一个比一个悲惨,一个比一个凄凉。

议事殿里一些事情正在悄悄发生,不管它们是什么,未来几日或者整个未来会对联盟甚至整个非自然能力界产生多大的影响,此时此刻都不关这个“集市”里的小商小贩们任何事。那些气定神闲的依然气定神闲着,吆喝叫卖的仍然在叫卖吆喝,讨价还价的还是执著于讨价还价。王小皮跟在叶孤舟身后,连滚带爬:“哥哥诶——你慢点儿!等等我!”滑索原本可上可下,只是拉着滑索上去实在太慢,叶孤舟便使起他那身儿“功夫”,脚尖一点高空走滑索。

叶孤舟一个前空翻,单手触地,立刻又跑起来。王小皮踩着滑索上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栅栏上还来不及喘上两口,又拖着腿追上去。穿过稀疏的人群,叶孤舟终于在一个小摊前面停下来。他气也有点儿喘不匀,眼睛却死死盯着一个东西,伸手就要去拿。

“啪”!手被拍开。追上来的王小皮看到这一幕,破口就大骂:“你…你做鬼的生意啊?!碰都不让活人碰!”年过半百的老摊主把稀疏的眉毛一竖,喝道:“呵——人不大,嘴巴倒还挺厉害!老汉儿今天还就做鬼的生意,不做活人的生意,怎么地!”王小皮捏紧拳头,一副正义斗士的模样,还想要跟这人“斗”下去。叶孤舟及时把他往身后一挡,亮出他最招牌的笑容,说:“您别跟他一个小屁孩儿一般见识,我是来淘好宝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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