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这是什么话?预言吗?”

“不知道。联盟的人简直把这句话奉为神旨,他们一直在寻找两魂人,然后通过两魂人,找到那个所谓的‘能把门打开’的‘行者’…”

“一扇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巫小婵轻声道。而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却让杜诺为之一震,他立刻追问到:“你怎么知道这话说的一定是一扇可以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这难道不明显吗?行者把门打开,只有…”说到这儿,巫小婵突然止住。是啊,话里只说把门敞开,打开什么样的门却没有指出来,而后面那句话,“只有到达另一个世界”,似乎跟“门”没有必要的直接的联系。为什么不是打开一扇门,逃出某种禁锢,或者打开一扇门到某个地方寻找某样东西,再以此连通另一个世界——为什么不是这样?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就是打开那扇门,然后就能直接通往另一个世界?门,和另一个世界——这是自己独有的思维定势。我或许觉得理所当然,但对其他人来说,这是无法想象的。

巫小婵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向杜诺,紧紧抿着嘴唇,眼神却凌厉起来,神情莫测。杜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巫小婵,像是个来自幽冥地狱的巫女,受到某种不可为之的触犯而瞬间变得危险异常。他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一颤,像是急于要确定他所认识的那个巫小婵还在一样,杜诺一把抓住她的手,握起来放在额前。“杜诺…”他再抬起头来时,终于如愿看到这个如平时一样无甚表情、只是略微皱起眉头来表达疑惑与不喜的巫小婵。他说:“走吧,我带你去见他们。”

来的人比巫小婵想象中的要少,且有不少自己竟然认识。研究社果然是“世中之国”,不像联盟,多少人都是逍遥在世外。沈青柳和杨念看到出现在这里的巫小婵,脸上不掩惊讶。倒是余为,屁颠儿屁颠儿跑过来跟两人打招呼。

“你们不是应该在酒店吗?是知道这边儿动静赶过来的?来得够快的呀!”杜诺反过来问他:“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不好好儿呆在华大看着孟君,跑这儿来干什么?”“哎…这话说的…我虽然是个小辈来这儿没什么用,但来找前辈指教指教还是可以的。再说,孟君有张先生陪着,我呆在那儿有什么用?”他四下里张望,“也不知道这回是谁植的木…”杜诺淡淡地说:“我植的木。”“嗯?”余为扭过半个身子用眼神把杜诺从头到脚扫一遍,不太明白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看完,他撇撇嘴,淡淡“哦”一声,站直身子。情绪却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高。

沈青柳和杨念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走近来搭话的意思,直到一个女人出现,两人才簇拥着她向这边走来。女人一身白大褂,戴一个细边黑框眼镜,两手插在口袋里,气定神闲,倒像是个医生。巫小婵不认识她,也不甚在意。反正一切杜诺自有安排,自己且看着就好。

等女人走近,杜诺恭敬不卑地叫一句:“司马老师。”这个称呼倒是有点儿熟悉。巫小婵看向沈青柳,突然想起有一次到医务室包扎伤口——那其实真的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伤,沈青柳曾经提起过这个称呼。

女人没有怎么理会杜诺,而是打量起巫小婵来。半晌,突然眉眼一挑,说:“原来就是你。”“什么?”“巫小婵,我曾经给你们班上过一堂医学课,你也应当叫我一声‘老师’。”司马琪自然是认识巫小婵的,说起来当初杜诺伪装身份到苏市三中去,这其中也有她的一份意思。巫小婵没见过司马琪,自然是因为那堂医学课她没有上。细细想来,这段时间诸事烦扰,消失的多,竟没有好好在学院上过几天课,功课落下不少。巫小婵不卑不亢,随着杜诺叫一声:“司马老师。”司马琪便笑起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可高兴的,一手略掩住唇齿。这模样姿态不像个女医生,更不像个女老师,倒是像一个好手段的名媛贵女,社交场上不知道让多少男人拜倒在裙底。这个司马老师太风情,和当初的“杜老师”一样,没一点儿正经为人师表的样子。研究社的人,与常人相比果然是特别些——巫小婵这里所谓的“特别”只是个中性词。

“司马老师,登祭台吧。”杜诺说完这句话,当先拉起巫小婵的手往那高台走去。这边几个人一动,其他人也跟着往那高台走去。

此地繁郁,草木青青。

此地空寂,天地无物。

此地沉痛,百载悲哀。

……

巫小婵被杜诺拉着,也不矫情,跟着他往那高台走去。九十九级台阶垒起的祭台,以它凝重古朴的姿态俯视着这些渐渐向它走来的人,百载岁月,没有过第二种姿态。巫小婵听到杜诺碎碎念着些什么,轻问一句“什么?”杜诺忠实地重复:“‘此地繁郁,草木青青。此地空寂,天地无物。此地沉痛,百载悲哀。此为归宿,唤尔归来’——这是很多年前归宿一位前辈说的话,一直流传至今。每次走向这个巨大的祭台,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两人走在最前面,倒也不怕有心人窥听。

“是在你离开之后,我去联盟之前。”

“你说这儿已经荒废,怎么你还是一副经常来的样子?”

“你终究还是不了解研究社。社里但凡有什么重大决定要做出,经常不是大家在会议室里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讨论,而是常常会到这里来,站在祭台之上,让你的四肢百骸归于此地,卸下世俗的面具,以一个完全的非自然能力者的身份形成研究社的共同意志。研究社要处于世中,必然要随着这个世俗世界一起走向制度化、体系化、机构化、命令化,我们常常容易迷失,被鼓动,被诱惑,所以终究还是要回归…登祭台吧。”

巫小婵随着他迈上第一级台阶。

“有司马老师在场,我们的意志便会成为整个研究社的意志。在这里做出的决定,会搅动起整个非自然能力界的风暴。”

嗬——这口气…巫小婵不禁回过头去,正好司马琪也向她看来,两人目光一接触,各自就立刻淡淡别开。这样的师生关系真是奇怪得不能再奇怪。这个司马琪到底是什么来头?亚历斯学院里到底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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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级台阶,九十九步,往天空而去。这祭台本要建在离日光最近的地方,方不负它祭奠以血的使命,然而这里没有日光。“天空”之上盘根错节的树枝生成虚假的光,赐予这“虚假”的祭台。杜诺,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巫小婵终于站在这高高的祭台之上。这里,就是归宿之地——几百年来非自然能力者们所栖身憩心的归宿之地。她放眼往四周望去,却突然发现高台边缘还在无尽地向远方延伸,就像铺开一卷古老的画,远方接连出现阁楼、湖泊、山川、林木…其他人对此似乎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她却不由得瞪大眼睛,惊得合不拢嘴。“联盟有温七一,我们自然也有我们卓越的建筑师。”杜诺说,“你所看到的这一切亦虚亦实、亦真亦幻,现在你可明白,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非自然能力者?”

巫小婵看向杜诺,终究还是摇摇头。她手指向远处那连绵的阁楼,问:“那里面是什么?”“研究社的历史,还有一些关于非自然能力界的资料。研究社是一个‘世中之国’,没有历史,就算不得国。外面那个国家有上千年的历史,但到现在那些历史也不过化为一堆编码、一堆符号。你看吧,这才是真正的国,这里的人尊重他们的过去,并且时常缅怀。”

“你进去过吗?”

“曾经,曾经时常进去,不过现在不太敢。”

巫小婵问:“不敢,什么意思?”

杜诺不知是惆还是愁地叹一声:“怕忍不住呆得太久,一出来,就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另外的样子。这可是很麻烦的事情。”“是啊,你这样的人,要是莫名其妙消失两三天,哪个不多问一句?”巫小婵说。不像我,消失得再久也没多少人会过问。“是吗?我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巫小婵淡淡瞥他一眼,他竟然有些得意。

“你若有兴趣,倒可以问问余为。”他另说,“他可是最爱和这些资料打交道的人,也是最懂非界历史的人,就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巫小婵一眼瞥到余为插兜儿站着,想起那天他对孟君的抱怨,说:“我可不敢耽搁他的功课。”这句一出,气氛突然轻松许多,两人一起笑起来,并且频频拿眼睛敲余为,弄得余为神经兮兮地把自己全身检查一遍。没穿拖鞋,指甲很短,发型标准,衣服品位不差,拉链也有拉好,他们这是在看什么?

两人的默契,旁人哪里猜得出来?

这个世界在黑与白之间永远都存在着暧昧不清的灰色地带,正如研究社与联盟,都固执地以各自奇怪的方式游走于现实和虚幻之间,自然界和非自然界之间,善与恶之间,情与法之间,过去与当下之间,历史和未来之间。

巫小婵和杜诺并肩站在这九十九级祭台之上,相对心思难猜,心意更难明。不久之前——的确是不久之前,两人初识于苏市三中那堂正正经经的艺术指导课上。巫小婵决计没有想到,她所见的那位年轻得出奇,并且可以称得上温柔的“杜老师”,会以一个这样隐秘的身份游走于古老而沉重的心灵归宿和声色酒肉的花花世界之间。或许她曾经察觉到过杜诺的不凡,或许还曾不甚在意地想过他是个在高墙大院儿里被锦衣玉食养大的少爷,养尊处优,如无意外,应是一个癖好奇怪、伪装身份以捉弄别人为乐的纨绔子弟。杜诺也决计不曾想到,照片里那个一脸沉静淡然的女孩儿,如今会同自己一起站在这里,以滚滚洪流中微尔小石的力量,决定非自然能力界未来走向何方。

“研究社各位前辈,小辈杜诺今日在此植木,是想向各位介绍一个人。”巫小婵手一紧,杜诺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这是巫小婵。”果然,他举起她的手,高高越过头顶,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研究社年轻的加盟者!”

众人或了解地点头或淡淡一笑,像观看一场仪式一般。巫小婵突然觉得五指指尖钻心地一痛,手一阵抽搐,指尖分明有血流下来。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杜诺的手就像千斤重担压着她的手缓缓往地面按。

“请各位做个见证,以后照顾照顾这个不懂事的小辈。”

离地面还有十公分,血一滴一滴往下滴,竟形成一道血帘,可见这伤口割得毫不留情。巫小婵冷冷地看着杜诺,渐渐想曲起手指来。旁的人看不出这隐秘的较量。杜诺察觉到她的反抗,手一顿,但没有放开她。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帮我,我会帮你找到林雀子。”巫小婵心神一松间,手已经触到地面。五个指尖的血很快就在地上浸出一线血晕,梅花点子似的,将连未连,将断未断。刀、光、灯、景,血点子,梅花似的…巫小婵心神一震,蓦然想起这样一个奇怪的画面。

她的确曾见过这样一个与此时异常相似的画面,那未曾发生却又真真实实地存在着。杜诺,你可曾把我问你的那句话放在心上?我问你,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们会反目成仇?

巫小婵压低声音,问出那句她曾经问过的话:“杜诺,你信不信有一天,我们会反目成仇?”而这一次,杜诺回答的是:“如果有人会成为你的仇人,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杜诺。”言罢,松手。

有掌声响起,不紧不慢地,很是突兀。司马琪拍着手掌走过来,啪、啪、啪,她向巫小婵伸出手,说:“欢迎你的回归。”巫小婵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与她相握,听见她继续轻轻吐出这样一个称呼,“行者。”巫小婵不自觉地手又是一紧,她却轻飘飘地先一步把手抽开,巧笑倩兮,丝毫不落痕迹。

杜诺,我的事你这位司马老师到底知道多少?

杜诺却没有迎上巫小婵的目光,他自去与他的前辈们寒暄。明明是他独断,明明是他专行,他此时却没有一点儿做小伏低、求得原谅的姿态。杜诺,你真是个人物!

现在的时间其实已经是半夜,来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杜诺在巫小婵耳边说:“记住这些人,往后说不得还要打几个照面。”巫小婵不理他,杜诺犹自浅笑。五指指尖尤粗糙地疼,杜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握住她的手,装模作样地吹吹:“这疼是你必须承受的,不然青柳在这里,他早能…”巫小婵抽出手,没让他把话说完。也不知他是健忘还是放肆,竟置她先前的“警告”于无物,动作做得越发亲密且熟练起来。余为在远处遥遥地向他们摆摆手,后退着消失在“地平线”上。接下来的事情他不便参与,且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他还想着他的功课没有做完,华大的奖学金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怎么,你难道还准备让我跟人促膝长谈?”巫小婵盯着杜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转身离开。经过司马琪时,她略一低眉颔首:“司马老师,你说得不对。这于我,根本算不得回归。”杜诺明知道巫小婵并非非自然能力者,却就这样强行让她加入研究社。他是感知者,其他人没理由怀疑他的判断,然而这个司马琪呢?她也清楚吗?她这算是默认这一“不合乎规矩”吗?

杜诺的想法并没有夸大的成分,他们所做的的确是能改变整个非自然能力界未来走向的大事。不出三天,研究社的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一个叫“巫小婵”的人已经成为他们这个“世中之国”的一员。而这话传到联盟的有些人耳中,“巫小婵”就不仅仅是一个名字那么简单。行者竟然会在研究社的阵营里,这绝对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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