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就是要让他们自乱阵脚。以前行者虽说不配合联盟,但也并未与研究社有什么大瓜葛,所以即使是在当初那种情况下,他们也不愿意鱼死网破。然而现在…”他像个精于算计的商人,“浑水才能摸鱼。不把这锅水搅浑,怎么能抓到隐藏在表相后的真实?”他没有说他的私心,而或许这个私心才是他这么做最主要的原因——他只是想用整个研究社的力量更好地保护她。

“行者为什么会站在研究社一边呢?”也有人在这样思考,“我们联盟对她还不够客气吗?”

“这件事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米乙坐在议事殿的靠背椅子上,说。她是在说给愤愤不平的温煜听,更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我们比研究社的脚步晚太多。从两魂人出现,到后来行者出现,我们才开始注意到巫小婵这个人。可是研究社竟然早就派人接近她,并且还让她进入他们的老巢亚历斯。这是为什么呢?”

“是啊,照温姈的说法,行者身上没有非者气息,而且,研究社那帮人不是一向认为自己不需要救赎吗?那还找行者干什么?”

“或许他们找的根本就不是行者呢?”

“十一姐,你是说…”

“行者身边可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非者,魔瞳的拥有者——魔子。先前阿姈一直错以为叶鹿舟是魔子,可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个从小就被送回苏市老家的哥哥,而他的这个哥哥——叶孤舟,才是真正的魔子。叶鹿舟不过是因为那点儿血缘关系而沾上些许魔子的气息。如果说研究社当初是冲魔子而去的话,这倒说得通。毕竟魔子跟行者形影不离,我更愿意相信他们找到行者是个巧合。”

研究社找到行者确实是个巧合,但不是这样的巧合。

“在魔子这一点上,确实是我们败。”她这句话说得没有什么情绪。

“十一姐,我脑子还是很乱啊…魔子怎么会出现在联盟呢?听那两位说魔子几乎是后她们一步进来的,而算来那个时候我们的人连行者是谁都还不知道,我们都还没跟行者打上交道,魔子就已经来到联盟,难道行者能预见自己会被抓…呃——请到联盟来,让魔子先行来探路?这也不对,魔子来到联盟后一直没跟行者碰面,而且,他来联盟后刚开始还很正常,在斗场把那个自由非者打得落花流水。我看那小子那时候儿挺清醒的呀,可是据王小皮说,他曾经消失在林原里一段时间,回来后就变得神经兮兮的,后来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明主。后来那帮人的脱逃也跟他脱不了干系,会不会那小子一直是在装疯卖傻?为的就是引起骚动好让那帮人有机会逃脱!”

“不像。”米乙简短地说。如果是装的,艳鬼大人不可能看不出来,而且细细想来,他其实没有装的理由。

“不过那小子也真是厉害,竟然能跟淏主对上招儿。他手中的那把剑也很古怪,非界史上从没有出现过那么一把剑。还有他在斗场使用的匕首,真真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非界史上也未曾出现过。那小子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那些宝贝,全是在开外挂呀!”

“我们从来都对魔子知之甚少。”米乙说,“对两魂人、对行者也是一样。其实…最让我想不通的是两魂人的消失,还有,我们最后对行者的‘忽略’,难道这整件事里面还隐藏着一个可以控制人的精神的高手么?”

温煜已经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艰难地说:“两魂人,会不会是在研究社,或者行者手里?”

“都有可能,但都不太可能。”米乙很罕见的感到有些沮丧,“但现在我们必须要寻找到两魂人——对于我们来说,两魂人和行者,缺一不可——这就只能从研究社和行者身上找突破口。”

“最可恶的就是研究社,我们做什么事儿他们都要来瞎搅合!”

“我们的对头也是很谨慎的,”米乙语气有些悠远,说,“他们不会理解我们所要追寻的东西。对那帮自以为能够在这个世间永远安然无恙地生存下去的人来说,我们所谓的‘救赎’更像是一个阴谋,而这个阴谋很可能危及到他们自身。不让他们自身受到威胁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破坏一切我们想做的事。只要有研究社在,他们就绝对不会允许行者与我们合作,这次不正是动的这样的心思吗?拉拢行者,凡我们所要做的,他们都要破坏。对手和对手之间,没有信任。”

“那我们怎么办?如果行者真的相信他们,站在他们那一边的话…”

“最难把握的就是行者的态度。我们必须要让行者相信我们,不然的话,就只能让研究社消失,让行者只能选择相信我们。”米乙淡淡地说。

温煜稍稍有些结舌。米乙突然问起:“十八,你知道为什么不论是我们,还是知道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的研究社,从来都不敢把两魂人和行者的真相公开吗?”温煜低下头,说:“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是因为“不敢”。

“我问你,两魂人和行者,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我觉得…两魂人和行者能帮我们找到预言中的‘另一个世界’,如此,我们便可以获得救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不敢再说下去。

“现在是怎样?”

温煜说:“被世人当作异类,永远只能生活在暗处。”

“其实…在非自然能力界,这个分歧几百年前就存在。研究社那帮人以为他们能够在这个习惯于排除异己、崇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世界生活得很好,他们把先辈们曾经承受的不公深埋于心底,自我安慰,一直想‘入世’地生存。可实际上,他们还不是生活得偷偷摸摸,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反复咀嚼历史的伤口。我们却不同,我们一直在为寻找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而努力。可是现在不是几百年前,阵营那样分明,现在的研究社里也有和我们一样在寻找救赎的人,而现在的联盟里,同样也有沉溺于这个现实世界虚假的友善的人。更不用说那些摇摆不定的自由非者,对此,我想魔子应该深有感触。当救赎的希望没有出现时,矛盾可以被暂时掩盖下来,可是一旦这个希望出现,当所有人都知道新世界的大门即将向我们敞开…”

温煜的呼吸有点儿沉重:“那么整个非自然能力界就有可能重新洗牌,非者们会根据自己的信仰重新选择阵营,如那个预言所说——战火将被挑起,我们将陷入无休止的混乱,和杀戮。”

“是啊,这是我们的信仰。”米乙说,“信仰之战最终必然不可避免。可是现在,我们谁都还没有做好为之一战的准备…”

巫小婵和杜诺从归宿出来以后,径直回到华大。两个房间的灯都已经熄灭,这的确已经是深夜,两人本该各自回房。杜诺卡住她房门,竟是索要一个晚安吻。巫小婵轻飘飘地扇他一巴掌,摔上房门。杜诺被这巴掌扇得有点儿愣,随即摇头轻笑,自己确实是有点儿得寸进尺,不——是得意忘形。

京市人的最大悲哀,恐怕就是他们已经失去月亮。苏市的天,月亮是常有的,偶尔还可以得见满天繁星,软软地发亮。京市的月亮却是稀奇的,而显然,这一刻,月亮不愿意临幸这座城市。巫小婵没开灯,就着感觉摸到床头的手机,手指窸窸窣窣地一阵按,给叶孤舟发去一条短信。她竟然到现在才意识到林雀子的失踪,这一切实在蹊跷,她必须得做点儿什么。其实那东西她原本可以自己回去拿,但她还是给叶孤舟发信息要他亲自送来。她莫名地想见一见他。而且,两魂人和行者这一整件事,他也是局中人,此刻他不应该置身事外。

叶孤舟到时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京市的冬天白昼很短,一伸手再放开就仿佛再也抓不到一天的尾巴。叶孤舟在门外站着足有半个多钟头,巫小婵才出现在华大东门门口。两人还没走近,巫小婵就着急地问:“什么时候来的?”她这般关切,叶孤舟倒有些受宠若惊。“刚来…没多久。”

巫小婵突然抱住他,像所有处在恋爱中的女孩子那样把脸贴在他胸口。“小舟,我很想你。”他听到她这样说。这不是一句多么甜蜜的话,却让他的心软成流水,于狭小的胸腔里无处安放。很自然地,他环住她的肩背,享受这难得的熟悉的温暖。

两人兀自沉浸在两人的小天地中,不知身后两个保安大叔早已经看得目瞪口呆。这两个中年男人看小姑娘小青年的情情爱爱看得津津有味,其中一个咂吧咂吧嘴巴,啧啧地摇头,一脸痛心疾首:“啧啧,这是那天那姑娘吧?一脚踏两只船啊…”“我看未必,”另一个说,“那天这姑娘是被告白,说不定人家根本就对那个小伙子没兴趣,这个呀…”他一抬下巴,说:“这个才是正主儿!”“那天那个小伙子长得多周正,对她多痴情,小姑娘怎么不选他?”“这个也不赖嘛,你看这眉、这眼,啧啧…”“我还是觉得那天那个小伙子比这个好。”“你觉得有什么用?这又不是你闺女,你还可以挑女婿?人家姑娘中意哪个,哪儿轮得到你插一嘴?”“哎…你这话可说得不厚道…”

“小婵。”

“走吧,我们进去。”巫小婵这样说,却并没有动,只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两只手不太自然地垂在身侧。叶孤舟略一迟疑,拉起她的手朝里走去,跨过那门时,他手里的那只手一动,竟与他十指相扣。叶孤舟心跳得有些乱,却没有表露出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只是那两只手,分明握得更紧些。

余为从另一个方向回来,正好撞上也要上楼的巫小婵,本想打个招呼,不料巫小婵旁边一人让他愣在当场。余为看看叶孤舟,又往楼上瞟上一眼,如此三五个来回,才神经紧张地把巫小婵扯到一边。那只手忽然离开,对叶孤舟来说,就好像是风筝断线。他不自然地握握手掌,再缓慢地张开,有所有丢失风筝的小孩都有的失落。

余为偷偷瞟叶孤舟一眼,转回来低声问巫小婵:“这人谁呀?”“叶孤舟。”余为按着巫小婵的肩膀把她身子压低,越往墙角贴,倒好似她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跟他什么关系?”“他是…”巫小婵被问得一愣,她和叶孤舟是什么关系呢?同学?的确是的,但不仅仅是。朋友?肯定的,但又不全是。爱人?开玩笑!怎么可能!但她许过他一辈子。是…男朋友吗?他们似乎从未确立过这种关系。哦…

“店主和店员的关系。”她想到这一层,顿时如释重负。的确是这样,不会错。

“是男女朋友关系。”叶孤舟扳过她肩膀,说。“你偷听我们说话?”叶孤舟抓起巫小婵的手举到胸口,这两只手上戴着一模一样的银色手链。“我没有刻意偷听,你说话的声音不小。”巫小婵抬起头看他,叶孤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且无赖?她眼睛瞟到他背在身后的背包,唉,随他吧。

余为不知道在想什么,摇摇头叹口气,慢慢上楼去,一直上到楼梯转角还听得到他深长的叹息:“我真是看不懂你们…”

“他是余为,研究社的人。”“哦。”叶孤舟似漫不经心地这么答一句,左顾右盼着,就是不看巫小婵。你在逃避什么呢?有什么好逃避的!巫小婵看着仍被他握在胸口的手,无奈一笑:“走吧。”

余为说,他看不懂他们,看不懂巫小婵,其实她自己又何曾看懂过她自己?

巫小婵打开门,把叶孤舟推进去,自己再进去准备把门关上。走廊里靠在对面墙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这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他们几个在里面谈天说地,乐得物我两忘,没我什么事儿。”谭潭说。巫小婵静静看她一会儿,无奈地叹口气,把门打开一点儿,谭潭见状欢快地闪身进来。

巫小婵轻轻把门反锁,这倒并非要防范什么人,况且这道小小的门锁也的确起不到什么防范作用。她只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房间里的人不希望被打扰,如此而已。“都坐吧,站着累。”

谭潭谨慎地半个屁股挨坐着板凳,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巫小婵。她隐隐觉得巫小婵打算做一件不同寻常的事,至少对于自己来说,这件事是不可想象的。叶孤舟与巫小婵对视一眼,他垮下书包,拎出那个包袱,把它放到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巫小婵没有什么犹豫,三五下就解开结,捧出一个盒子来——不无意外,是雕花木的。

“这里面是什么?”叶孤舟接过盒子掂一掂,发现它异常轻,没什么触感似的,简直如同无物。于是,他也用两只手捧起来,怕一用力这东西就会碎成灰。谭潭也凑过来,手不老实要去掀那盒子。巫小婵没有阻止,只是慢悠悠地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盒盖被一丝丝掀开来,露出里面薄得风似的一叠叠泛黄的纸——我们姑且称它为“纸”。纸上面还有着密密麻麻类似墨迹的东西。

“这是竹音的手书,他每到一处看到什么东西总要记下来,说是…怕时间过得太久会忘。他原先还逼着我看来着,只是可惜当时我不愿意多看。”她说起这个人,一字一句都带着怀念的味道。“那是谁呀?写手书写在这种东西上,也能看?”

巫小婵说:“他是一个开杂货店的,卖些小玩意儿。”

“哦。”巫小婵明显不想多说,只这样浅浅答她,谭潭便知趣地不再多问,心里却暗自想——这个竹音肯定是什么奇人,说不定就是像杜诺他们那样儿的。“两魂人,”巫小婵突然说,“找找里面有没有有关两魂人的事儿。”谭潭知道这是在找林雀子,顿时严肃起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根本就只有莽撞,帮不上什么忙,没想到现在竟能有用武之地。她说不定可以自己找出林雀子在哪儿,而不是非要借助杜诺那帮人——虽然她现在也正在借着巫小婵的力量。然而巫小婵继续说:“其实这件事并不那么容易。这一盒东西看着挺少,其实很多,你就算不吃不喝看到死也根本看不完,他又写得随性…找不找得到得看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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