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看缘分?”谭潭惊呼,“靠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是很可笑吗?”“但这东西有灵性,你若心性虔诚,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谭潭暗自撇撇嘴,也不知这“有灵性”一说该信几分,或者全都相信?巫小婵会允许谭潭参与进来也是出于这层考虑,她怕自己做不到心性虔诚,得不到这“灵性”眷顾。而谭潭…

谭潭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张薄薄的纸,眼睛一眨也不眨,手上是一刻也不敢恍惚,轻柔地捧到眼前来,就好像她手里躺着一只受伤的蝴蝶。当视线胶着于那墨迹间时,谭潭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根本认不得这些奇形怪状、看似毫无章法的符号,但她就是能“看”懂这些符号的意思。她感觉自己仿佛就置身于隐藏在这些符号背后的世界之中,所谓莽莽山林、啾啾鸟鸣…

我在莽界二十年,这里的二十年很快,于我在店里,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世事变迁,不可捉摸,我到现如今也还觉得妙不可言。

其实我早就听说过“勿忘”的名,它生在莽界三千年,还是那般羞怯,见不得什么人。此去寻它,倒不是因我幕它的名,只是受人纠缠,摆脱不得。

我现在越来越习惯把世间一切生灵称为“人”,这其实不太礼貌。这生灵的名字是叫做“弦”,它原本也是一根琴弦,因着些机缘巧合竟生出魂灵,到现在已能言能语、能跑能跳,照着它主人的样子还幻化出一个人形来。这小东西竟能觉出我的气息不同常人,倒是难得。

我现在应当记一些弦的事,若不然哪个时候再来翻翻,却只道有一个弦,却不知由来,不知归处。它的主人是一个傲气的女子,弦说她其实是性子极温柔的一个人,二十四弦舞跳得极好。后来我在东山见她时,看不出她的温柔,只觉得淡漠、高傲,半点儿不饶人。这其实是后话…唉,我总是不擅写这些东西,只怕以后再来看时也看得糊涂。

还是说弦未得魂灵前的事儿吧。那时弦也有灵气,所以记得这些事儿。有一次她带它到二麓献二十四弦舞,遇到一个男子示爱。可惜我遇到弦时男子已经故去,没有得见真人,只是听弦说,男子性醇,质拙朴素,样貌身姿只能落个下乘。她自是看不上他,随意扔一句:“来年我再到这儿来时,再答复你。”男子欢而蹈足,说他毕生梦乃是能听一回“勿忘”歌,看一回“弦女”舞——哦,弦的主人就是弦女。

弦女和男子便也只说过这么一句话,许下一个无望的约定。然而世事难料,弦女第二年没有再到二麓去。弦女已然把男子忘记,她实在繁忙,男子于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那男子也是个痴情种子,虽不得见弦女,却仍是每日里站在道上等。他心里应是坚信弦女不会骗他。她也确实无心骗他,只是遗忘得太快。我也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几日前得的那个木雕娃娃,我似乎还未收好,它也实在不容易,悔恨憋在心里,总想寻个人诉说,却每每因着那痛苦自己都不能忍受而说不下去。好多个有缘人,只看到一半的故事…要把它收好,可不要再忘。

先前说弦女没有赴约,男子却还在等,这一等竟是七年。七年间,弦女没有再遇到男子那样大胆示爱的人。弦说,弦女寂寞难耐,一日于崖上当风弄弦,弦声悲戚,竟至于凄楚落泪。她蓦然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男子,说他梦着弦女舞,勿忘歌,当即她便抱弦上路。可惜她到时,男子正好在前一日去世。他是忧思难耐,积思成疾,遂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弦女悔恨不已,于道上泣舞二十四弦,弦断,咳血而死。弦,便是那根断弦。弦女的血和泥土而得性灵,化成一枚血泥。其时日出平垣,血在血泥腹中竟凝成一个符印。

我有心找弦女与那男子前世的姻缘,原以为这般动人的相遇和离别定是有所注定,不想此二人确实未有姻缘,没有前世。弦女与男子,生在莽界干干净净一魂灵,没有前世只有今生。那男子庸庸一凡生灵,此一死劫过后也在天地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尸骨一化而为尘土,便再找不到半点儿痕迹。

那枚血泥我看着欢喜,难得弦女还有一缕魂灵在里头。弦求我带着这血泥去找勿忘,听勿忘一歌,其实也是弦女所愿的。弦知自己灵力薄浅,别说见勿忘,怕是连它身栖之东山都靠近不得。罢罢罢,我便帮它一帮。可笑我这般想时,未曾料到我竟也无法得见勿忘。

此去东山,苍树盖野,郁郁盛气,莽莽山林,啾啾鸟鸣,真才得见个好去处。我在东山流连五六日,撞见不少生灵。许是哪里做得不对,搅扰到它们生息,竟引得山神出面,派两守山将要捉我。我便随那二人去见山神,它于东山扎根一千有五百年,算来那勿忘还是它前辈人。问它,它也不知,只说勿忘前面几年还偶尔跟山里的生灵打个照面,说一两句玩笑话,近来却是不见踪影。无奈,我只好辜负弦所托。

我与那山神也是初次相见,从前未有什么交情,不好拜托它什么。使个眼色让弦求它收留弦女一缕魂灵,从此,弦女便落宿东山,借山神之力重新幻化得人身,在山里做起山鬼来。可惜她心有郁郁,整日悲戚。弦对主人忠心耿耿,不忍见她如此,再求我帮它一帮。如此几番周折,我已有些明白,这弦怕是我那店的有缘之人。果然如我所料,它不但进得店中,还能以清醒之身要求于我。最终,它在我店里挑得一样东西,是为“局”。它以自身魂灵为代价,与我摆一道“追寻局”,此局一成,它和弦女与那所寻的勿忘便系上累累羁绊。勿忘为弦女一歌之日,便是局破之时。局破之时,便是弦魂消灵散之日…

“啊!”谭潭突然尖叫一声,从那一纸手书里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拍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巫小婵。巫小婵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与她同看这手书。“你怎么能恰恰好挑到这一段儿?”巫小婵对她说。说完,她和叶孤舟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意味不明。谭潭看叶孤舟脸色,他刚才应当也在看。嘿,这两人…

就像要印证什么似的,他们同时听到那边房间里传来的歌声,如同一条黑色的溪流,幽幽侵略人红色的躯体,像是有魅惑人心的力量。

“风落梧桐花弄影,邈邈山河间,是谁在倾诉,倾诉山鬼的传说?他生他日他时候,青青晨光落,是谁在寻找,寻找现世的救赎?香染迷迭酒醉人,盈盈水月里,是谁在低语,低语山鬼的孤独?来年来月来日升,巍巍山石动,是谁在追悔,追回前生的错过…”

这已经不是杜诺第一次听这首歌,然而这却是他听得最心惊的一次。凡人怎么可能拥有这般“只应天上有”的声音?这声音落入凡间,不被膜拜即为罪过。燕旦刚开始听时还仰着头,像要扑向阳光一般扑向这歌声,然而此时却已低下头去,看不到表情。杜诺似乎已经被这歌声磨钝感知,竟然连巫小婵、叶孤舟和谭潭何时推门而入的都不知道。

这一次仍旧没有配乐,只有歌声。进来的三人丝毫不敢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然而心里同时都涌上巨大的悲戚。

“…是谁在追悔,追回前生的错过…”音渐渐舒然退去,滑向那不可闻之处,在无处藏身的寂静里,人们似乎想抓住那声音的尾巴,与它一起滑向天国,潜入地狱,然而终究无能为力。

一首歌,总有结束的时候;一段追寻,也终有结局。

原本低头坐着的燕旦渐渐抬起头来,现在的她似乎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她愈淡漠,也愈多情,愈平静,也愈悲落,愈沧桑,也愈寂寞。她突然面对孟君跪下来,吓得孟君轻“呀”一声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其他人也是又惊又疑,却都没妄动。反应过来这情景之后,孟君赶紧上前要把她拉起来:“哎,你这是干什么?我怎么受得起你这样…”燕旦却不起,反而是重重地向他磕一个头,直起身来后,只听得她说:“弦女,谢勿忘上人赐音。”几个人同时又是一惊。倒不只是因为她那声自称,还因她声音沙哑难耐,像是一把火热的沙子在喉咙里烫过。

原来,原来如此。男子慕弦女,为何没说要听弦女歌?弦女为何不爱说话?弦女执著于勿忘歌,也许如世人一般单纯迷恋那绝世的声音,也许愧于男子,要代他入一回耳,但一定有那么一点是因为自己的缺憾。弦女能舞,却不能歌。她有羡煞世人的身段儿,也有世人所避之唯恐不及的残漏的声音。

弦女舞,勿忘歌,弦女只能舞,弦女不能歌。

巫小婵已经明白,勿忘为弦女一歌之日,便是那追寻之局局破之时。弦女已经回归,而弦呢?勿忘又如何?

孟君也被她这话吓得不轻,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或许还想着这姑娘莫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吧…杜诺坐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巫小婵慢慢走过去,幽幽地叹口气,一边把她拉起来,一边说:“弦以自身魂灵为代价为你摆这个追寻之局,你可知道?”

燕旦没有回答,只是托着她的手站起来。

“局破之日,即是弦魂灵消散之时,你可知道?”

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再说话。巫小婵便在这长久的静默中再开口:“你应该是知道的吧。”她伸出手,撩起燕旦脖子上的红绳儿,一点一点往外拉,直到那不甚漂亮的坠子从她胸前跳出来。这枚血泥犹带着她的体温,不冰,不灼,一切刚刚好。

孟君曾说,他作《山鬼传说》是因一个模糊的梦境,梦中人是谁?恐怕不是弦女,而是弦。这忠实的奴仆就是追寻之局的活子,它寻到勿忘的梦里,把一个凄婉的故事告诉勿忘,它寻到店里,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拿回寄放于竹音处的血泥,引她入局。

“夏晓…”她喊出的竟不是“弦”,而是“夏晓”,或许已经能说明什么。巫小婵原本想说的一句话被她硬生生阻在喉咙里。

燕旦转头似茫然似冷漠地环视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眼神在接触到谭潭时有一瞬间的瑟缩。这个相识不久的女孩儿也确实是这其中唯一能使她有所触动的人。弦女确实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或许正如竹音所述,冷漠高傲。她轻轻推开巫小婵,独自往外走去。从所站的地方到门,不过十多步,每走一步,她就变得不像原来的燕旦一分,每走一步,她就不食这人间烟火气一分,每走一步,她就仿佛远离这个世界一千年。门要关上时,众人一瞬间仿若看到一个绿衣女子,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草木和死亡的气息。她怀抱一把断掉一根弦的二十四弦琴,温柔地注视这个房间。

如果一个人从出生那刻起便懂得用眼睛来表达情绪,那么他生下来的第一眼,肯定也是那样温柔。

她眯眼一笑,如同一个传说。这才是真正的山鬼。

谭潭的身体只来得及做出一个要追上去的样子,就被叶孤舟按住。“让她回去吧。”“回去?回哪儿去?”“巫小婵说:“自然是回荆川。”“可是…”“没什么可是的。”巫小婵笃定一般,“她还是那个燕旦,你难道还担心她会找不到回去的路?”“回去…的路?”这一失魂似的呢喃却是孟君发出的。

不知道什么东西,意外地敲到一个机关,“咔咔”作响的轮条轴齿即将为来人打开尘封的大门。他偏转头,对着那门的方向,说:“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在国外的三年里我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吗?好,我们可以谈谈…”

那天走出房间后,巫小婵和叶孤舟回到店里。当然,这是真正的“时光小店”。巫小婵在纵横的货架间找到那一个摆成“追寻之局”的“局”。白色的石盘上,墨迹张牙舞爪,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三颗石子孤零零地各据一方,一根枯枝横亘石盘。“这就是‘追寻之局’?”

“可惜这只是破局。”巫小婵把那三颗石子拎起来,放在手心里,“这局,我也不懂。”如果懂的话,说不定可以用它找到林雀子。巫小婵把枯枝捡起来,石盘上的墨迹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你去里面,就是后面第三个货架,给我拿个空盒子出来。”

等到叶孤舟把盒子拿出来,巫小婵把石盘和那石子、枯枝一起放进盒里,仍摆在原来的位置。盒子有盖,却没有锁,一掀就能打开。叶孤舟终究忍不住,问:“弦和弦女,到底会怎样?”巫小婵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世上已无‘弦’,弦女她自愿留在这儿,或许会守在那个已经没有‘弦’的气息的人身边,终结这一世。”

“那他们还能有来世吗?”

“我不知道。”谭潭也问巫小婵这同样的问题,得到的是相同的回答,只是末了,巫小婵还加上一句:“你若是早点儿回荆川,说不定还能见到她。”等到谭潭回到荆川,并在徐老板的酒吧里看到燕旦和夏晓,再想起巫小婵这句话时,已经是很久以后。当然,这是后话。

谭潭紧接着答巫小婵的是:“我一定要带雀子一起回去!”巫小婵没再说什么,只是招来余为,拜托他把谭潭送回酒店,顺带拿上杜诺的卡,帮她续一个星期的房。她自己那点儿钱在京市绝对撑不过两天,除非去睡大街。余为对这个逃课的女学生颇有一种大家长似的不屑,两人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顺眼,终究还是前后脚离开。

“她还真执著。”

“是啊,很执著。”巫小婵转过头去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的杜诺。杜诺却突然拾起她的手,说:“你刚刚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巫小婵不解,一低头却看见自己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握过一把浮土。这只手正是刚刚拿过追寻局中那三颗石子和枯枝的手。她竟不曾察觉。“一手的灰。”杜诺继续他刚才未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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