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向彼此
流言像细密的雨，在高三楼的走廊里飘了三天，终于还是渗进了老师的办公室。周四下午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篮球场上的风带着几分凉意，陆九澈正抱着篮球练习投篮，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忽然被班主任刘老师的声音叫住。
“陆九澈，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九澈手里的篮球“咚”地落在地上，滚出几步远。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猜到了缘由，弯腰捡起篮球，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跟在刘老师身后，脚步有些沉重，手心悄悄冒出了薄汗。他不怕老师说自己，却怕老师为难王子君。
刘老师的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上面堆着厚厚的作业本，保温杯里的水冒着淡淡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陆九澈，坐。”刘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没有明显的怒意，可陆九澈坐下时，还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最近学校有些传言，你听说了吗？”刘老师开门见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陆九澈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九澈愣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坦然点头：“听说了。”他知道，躲不过去，也不想躲。
刘老师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你和（1）班的王子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陆九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朋友？”刘老师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学校里传的那些，可不是‘朋友’能概括的。你们天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他穿你的衣服，你天天等他，这些，都只是朋友间的相处？”
“只是朋友。”陆九澈抬起头，迎上刘老师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一丝闪躲，“老师，我承认，我对他比对别人好，但那只是因为，他是我朋友。他一个人过得很难，我想对他好一点，想陪着他，这有问题吗？”
刘老师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顿了顿，才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是说你对朋友好有问题，只是你们都是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现在这个阶段，什么最重要？是学习，是前途。不能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分心，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别人。”
陆九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没说话。他知道刘老师是为他好，可他做不到不管王子君——那个眼底总藏着疲惫与孤独的少年，那个连难过都不敢大声说的少年，他放不下。
“而且，”刘老师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王子君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他家里对他期望很高，他妈妈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在问他的学习，生怕他出一点差错。他本身压力就大，你们走得这么近，万一影响了他的学习，你对得起他，对得起他的家人吗？”
“我知道。”陆九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起头，眼底满是认真，“我知道他家里什么样，知道他妈妈对他的期望，知道他压力大，知道他不能分心。所以老师，您放心，我不会影响他学习的。我就是想对他好一点，想陪着他，不让他一个人硬扛所有事。仅此而已。”
刘老师看着他坦荡的眼神，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心疼，沉默了很久，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你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别分心，也别让他分心。”
陆九澈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他回头看向刘老师，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还有几分小心翼翼：“老师，那您会找他谈话吗？”
刘老师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陆九澈心里还是不踏实，又补充道：“如果您找他，别说太重的话。他……他心思敏感，很容易多想，也很容易难过。”
刘老师看着他满眼的担忧，终究是点了点头。陆九澈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轻轻舒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与此同时，另一间办公室里，王子君正坐在年级主任周晓阳的对面。周主任的办公桌很整洁，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子君，你是个好学生，聪明、懂事，学习努力，老师一直很看好你。”周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最近学校里的那些传言，你应该听到了吧？”
王子君微微点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周主任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个年纪，有朋友很正常。但你要清楚，你现在这个阶段，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容不得半点浪费。你妈妈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反复叮嘱我，一定要盯着你的学习，不能让你分心。”
“妈妈”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王子君一下，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他知道妈妈的期望，也知道自己不能让妈妈失望，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靠近陆九澈的心情。
“我知道你懂事，不用我多说什么。”周主任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回去上课吧，好好调整心态，别让那些无关的传言，影响了你的学习。”
王子君站起身，微微低头，说了一声“谢谢老师”，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轻，很缓，像是承载着千斤的重量。
“子君。”周主任忽然叫住他。
王子君的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担忧，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那个陆九澈……他是个好孩子，性格开朗，心地善良。但好孩子，不一定适合做朋友。”
王子君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我不是说他人不好，”周主任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体育生，性格阳光，朋友多，家里氛围也温暖，他的路，是坦荡而热烈的；而你，是学霸，你的路，是安静而沉重的，你要承担的，比他多得多。现在走得太近，投入太多感情，将来分开的时候，会很难受的。”
王子君站在原地，浑身僵住，周主任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两个世界的人？将来会分开？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只知道，和陆九澈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安心，很温暖，他不想分开，甚至，想一直这样下去。
周主任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去吧，好好想想。”
王子君缓缓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下课铃还没响，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他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主任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鼻尖微微发酸。他想说，他们才刚走近，才刚感受到彼此的温暖，还没到想分开的时候；他想说，他不在乎什么两个世界，他只在乎，陆九澈在他身边。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压在心底，任由疲惫和迷茫，将自己包裹。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往教室走去。背影单薄而孤寂，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下午放学，陆九澈依旧等在老地方——（1）班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风渐渐大了，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他裹了裹身上的卫衣，目光急切地盯着（1）班的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张望，心里的担忧，越来越强烈。
人流一批批过去，学生们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渐渐散去，（1）班的门口，终于只剩下王子君一个人。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刻意拖延。
陆九澈立刻迎上去，脚步急切，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没事吧？老师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王子君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疲惫、迷茫、委屈，还有一点陆九澈看不懂的复杂，像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也让人心疼。
“他们找你了？”陆九澈又问，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他。
王子君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说什么了？”陆九澈追问，眼底的担忧更甚，“是不是说我们走得太近了？是不是让你别再理我了？”
王子君还是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九澈都有些慌了，以为老师说了什么太重的话，让他受了委屈。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几分迷茫：“你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陆九澈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什么两个世界？谁跟你说的？”
“你的世界，我的世界。”王子君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满是迷茫，“你是体育生，阳光、开朗，有很多朋友，家里很温暖，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笑，肆无忌惮地做自己；我是……我是我，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只能拼命学习，不能有一点差错。我们本来就不一样，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九澈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王子君面前，微微低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王子君，你看着我。”
王子君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认真，里面盛满了真诚，盛满了对他的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像一束光，驱散了他眼底的些许薄雾。
“我不知道什么两个世界，”陆九澈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有力量，“我就知道，我想对你好。你难过了，我想陪着你，陪你分担所有的委屈；你冷了，我把衣服给你，给你所有的温暖；你笑了，我就高兴，比自己赢了比赛还高兴。这叫两个世界吗？”
王子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迷茫，渐渐被动容取代。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陆九澈继续说，语气里满是真诚，他伸出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只知道，人和人之间，不是用‘世界’来分的，是用心。我这里，有你的位置，很重要的位置。你那里，有没有我的？”
王子君愣住了，浑身僵住，看着陆九澈坦荡而真诚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像破冰的春水，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迷茫，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动容。
“……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异常清晰，清晰地传到陆九澈的耳朵里。
陆九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亮了星星，嘴角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灿烂而耀眼，所有的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不就行了？两个世界又怎么样？我翻墙过去找你呗，哪怕翻遍所有的墙，我也要找到你，陪着你。”
王子君被他逗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抹笑容很淡，却真实存在，像冰雪初融，像春风拂面，驱散了眼底所有的阴霾。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暖意。
“走吧，”陆九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回家，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明天再说。”
王子君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往前走。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金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风依旧很冷，却吹不散两人心底的温暖，吹不散彼此眼底的在意。
那天晚上，王子君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书桌上摊着厚厚的习题集，笔尖放在纸上，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周主任的话，陆九澈的话，还有他那个灿烂的笑容，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我这里，有你的位置。”
他反复想着这句话，指尖轻轻抚摸着桌面，心底暖暖的，软软的，连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告诉过他，他在别人的心里，有一个重要的位置。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突兀。王子君愣了一下，拿起手机，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陆九澈”三个字。
他愣住了，指尖微微颤抖。他们认识这么久，从来没有打过电话，甚至，连语音都没有发过。他犹豫了一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喂？”
电话那头，传来陆九澈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那个……你睡了吗？”
“还没。”王子君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哦，那就好。”陆九澈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心，“我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吗？今天老师找你说了那些话，我怕你多想，怕你难过，怕你觉得，我会因为老师的话，就不陪你了。”
王子君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泛起一丝暖意，鼻尖也有些发酸。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陆九澈，一定是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说错一句话，惹他不高兴。
“你怎么不说话？”陆九澈见他不吭声，变得有些慌乱，语气也急了几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是不是你还在难过？那我不打扰你了，我挂了——”
“没有。”王子君连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没有难过，也没有被你吵到。”
陆九澈的声音瞬间放松下来，带着几分明显的欢喜：“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那你早点睡，别熬夜做题，别太累了，明天我还在小区门口等你，明天见！”
“……嗯。”王子君应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晚安！”陆九澈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欢喜，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在傻笑。
“晚安。”王子君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王子君却依旧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久久没有放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温柔地洒进房间，照亮了他嘴角的笑容，也照亮了他心底的暖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接一个人的电话；也是第一次，有人会在晚上，特意打电话来关心他，怕他多想，怕他难过；更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还在”“明天见”“晚安”。这些简单的话语，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像一股暖流，温暖了他冰冷的心底。
他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是陆九澈的笑容，依旧是他真诚的话语，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散去。
第二天，流言依旧在高三楼的角落里悄悄流传，但没有人再敢当着他们的面提起，也没有人再敢刻意议论。陆九澈照样早早地等在小区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底满是期待。
王子君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从小区里走出来，卫衣依旧很大，裹着他清瘦的身子，却显得格外温暖。他看到陆九澈，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向学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没有过多的话语，却格外的默契。阳光很好，暖暖的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只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王子君忽然停住了脚步，脚步顿了顿，没有继续往前走。
陆九澈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子君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认真，语气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陆九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语气坚定：“什么？你是说，我心里有你的位置？”
王子君微微点头，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眼神有些闪躲，却依旧紧紧盯着他。
陆九澈看着他，往前走近一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真的，比真金还真。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老师怎么说，不管我们是不是所谓的‘两个世界’，我心里的位置，一直都有你，从来没有变过。”
王子君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却清晰地传到陆九澈的耳朵里：“我心里，也有你的位置。”
陆九澈愣住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底瞬间泛起惊喜，嘴角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灿烂得像阳光。他猛地追上去，脚步急切，语气里满是欢喜：“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没说什么。”王子君嘴硬，脸颊更红了，脚步也加快了几分，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我听见了！你说你心里有我的位置！”陆九澈不依不饶，跟在他身边，笑得像个傻子，“你就是说了，我没听错！”
王子君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弯得越来越厉害，压都压不下去，眼底的温柔，像潮水一样，快要溢出来。
陆九澈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傻笑，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阳光很好，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耀眼。
流言还在，老师的话还在，“两个世界”的说法还在。但那又怎样？
他在这儿，带着满心的真诚与在意，陪着他。
他也在这儿，放下所有的防备与疏离，接纳他。
这样，就够了吧。
“陆九澈，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九澈手里的篮球“咚”地落在地上，滚出几步远。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猜到了缘由，弯腰捡起篮球，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跟在刘老师身后，脚步有些沉重，手心悄悄冒出了薄汗。他不怕老师说自己，却怕老师为难王子君。
刘老师的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上面堆着厚厚的作业本，保温杯里的水冒着淡淡的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陆九澈，坐。”刘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没有明显的怒意，可陆九澈坐下时，还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最近学校有些传言，你听说了吗？”刘老师开门见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陆九澈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九澈愣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坦然点头：“听说了。”他知道，躲不过去，也不想躲。
刘老师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你和（1）班的王子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陆九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朋友？”刘老师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学校里传的那些，可不是‘朋友’能概括的。你们天天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他穿你的衣服，你天天等他，这些，都只是朋友间的相处？”
“只是朋友。”陆九澈抬起头，迎上刘老师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一丝闪躲，“老师，我承认，我对他比对别人好，但那只是因为，他是我朋友。他一个人过得很难，我想对他好一点，想陪着他，这有问题吗？”
刘老师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顿了顿，才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是说你对朋友好有问题，只是你们都是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现在这个阶段，什么最重要？是学习，是前途。不能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分心，耽误了自己，也耽误了别人。”
陆九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没说话。他知道刘老师是为他好，可他做不到不管王子君——那个眼底总藏着疲惫与孤独的少年，那个连难过都不敢大声说的少年，他放不下。
“而且，”刘老师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王子君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他家里对他期望很高，他妈妈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在问他的学习，生怕他出一点差错。他本身压力就大，你们走得这么近，万一影响了他的学习，你对得起他，对得起他的家人吗？”
“我知道。”陆九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起头，眼底满是认真，“我知道他家里什么样，知道他妈妈对他的期望，知道他压力大，知道他不能分心。所以老师，您放心，我不会影响他学习的。我就是想对他好一点，想陪着他，不让他一个人硬扛所有事。仅此而已。”
刘老师看着他坦荡的眼神，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心疼，沉默了很久，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行了，你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别分心，也别让他分心。”
陆九澈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他回头看向刘老师，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还有几分小心翼翼：“老师，那您会找他谈话吗？”
刘老师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陆九澈心里还是不踏实，又补充道：“如果您找他，别说太重的话。他……他心思敏感，很容易多想，也很容易难过。”
刘老师看着他满眼的担忧，终究是点了点头。陆九澈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轻轻舒了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与此同时，另一间办公室里，王子君正坐在年级主任周晓阳的对面。周主任的办公桌很整洁，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镜片，也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子君，你是个好学生，聪明、懂事，学习努力，老师一直很看好你。”周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最近学校里的那些传言，你应该听到了吧？”
王子君微微点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师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周主任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个年纪，有朋友很正常。但你要清楚，你现在这个阶段，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容不得半点浪费。你妈妈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反复叮嘱我，一定要盯着你的学习，不能让你分心。”
“妈妈”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王子君一下，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他知道妈妈的期望，也知道自己不能让妈妈失望，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靠近陆九澈的心情。
“我知道你懂事，不用我多说什么。”周主任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回去上课吧，好好调整心态，别让那些无关的传言，影响了你的学习。”
王子君站起身，微微低头，说了一声“谢谢老师”，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轻，很缓，像是承载着千斤的重量。
“子君。”周主任忽然叫住他。
王子君的脚步顿住，缓缓回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主任看着他，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担忧，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那个陆九澈……他是个好孩子，性格开朗，心地善良。但好孩子，不一定适合做朋友。”
王子君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我不是说他人不好，”周主任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体育生，性格阳光，朋友多，家里氛围也温暖，他的路，是坦荡而热烈的；而你，是学霸，你的路，是安静而沉重的，你要承担的，比他多得多。现在走得太近，投入太多感情，将来分开的时候，会很难受的。”
王子君站在原地，浑身僵住，周主任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两个世界的人？将来会分开？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只知道，和陆九澈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安心，很温暖，他不想分开，甚至，想一直这样下去。
周主任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去吧，好好想想。”
王子君缓缓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下课铃还没响，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他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主任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鼻尖微微发酸。他想说，他们才刚走近，才刚感受到彼此的温暖，还没到想分开的时候；他想说，他不在乎什么两个世界，他只在乎，陆九澈在他身边。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压在心底，任由疲惫和迷茫，将自己包裹。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往教室走去。背影单薄而孤寂，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下午放学，陆九澈依旧等在老地方——（1）班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风渐渐大了，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叶子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他裹了裹身上的卫衣，目光急切地盯着（1）班的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张望，心里的担忧，越来越强烈。
人流一批批过去，学生们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渐渐散去，（1）班的门口，终于只剩下王子君一个人。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刻意拖延。
陆九澈立刻迎上去，脚步急切，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没事吧？老师是不是说你什么了？”
王子君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清冷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疲惫、迷茫、委屈，还有一点陆九澈看不懂的复杂，像蒙了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也让人心疼。
“他们找你了？”陆九澈又问，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他。
王子君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说什么了？”陆九澈追问，眼底的担忧更甚，“是不是说我们走得太近了？是不是让你别再理我了？”
王子君还是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九澈都有些慌了，以为老师说了什么太重的话，让他受了委屈。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几分迷茫：“你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陆九澈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什么两个世界？谁跟你说的？”
“你的世界，我的世界。”王子君的声音很轻，眼神里满是迷茫，“你是体育生，阳光、开朗，有很多朋友，家里很温暖，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笑，肆无忌惮地做自己；我是……我是我，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只能拼命学习，不能有一点差错。我们本来就不一样，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九澈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王子君面前，微微低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王子君，你看着我。”
王子君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认真，里面盛满了真诚，盛满了对他的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像一束光，驱散了他眼底的些许薄雾。
“我不知道什么两个世界，”陆九澈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有力量，“我就知道，我想对你好。你难过了，我想陪着你，陪你分担所有的委屈；你冷了，我把衣服给你，给你所有的温暖；你笑了，我就高兴，比自己赢了比赛还高兴。这叫两个世界吗？”
王子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迷茫，渐渐被动容取代。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陆九澈继续说，语气里满是真诚，他伸出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只知道，人和人之间，不是用‘世界’来分的，是用心。我这里，有你的位置，很重要的位置。你那里，有没有我的？”
王子君愣住了，浑身僵住，看着陆九澈坦荡而真诚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像破冰的春水，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迷茫，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与动容。
“……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异常清晰，清晰地传到陆九澈的耳朵里。
陆九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亮了星星，嘴角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灿烂而耀眼，所有的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不就行了？两个世界又怎么样？我翻墙过去找你呗，哪怕翻遍所有的墙，我也要找到你，陪着你。”
王子君被他逗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抹笑容很淡，却真实存在，像冰雪初融，像春风拂面，驱散了眼底所有的阴霾。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暖意。
“走吧，”陆九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回家，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明天再说。”
王子君点点头，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往前走。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金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风依旧很冷，却吹不散两人心底的温暖，吹不散彼此眼底的在意。
那天晚上，王子君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书桌上摊着厚厚的习题集，笔尖放在纸上，却一个字都没写进去。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周主任的话，陆九澈的话，还有他那个灿烂的笑容，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我这里，有你的位置。”
他反复想着这句话，指尖轻轻抚摸着桌面，心底暖暖的，软软的，连身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告诉过他，他在别人的心里，有一个重要的位置。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突兀。王子君愣了一下，拿起手机，来电显示上，赫然写着“陆九澈”三个字。
他愣住了，指尖微微颤抖。他们认识这么久，从来没有打过电话，甚至，连语音都没有发过。他犹豫了一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喂？”
电话那头，传来陆九澈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那个……你睡了吗？”
“还没。”王子君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哦，那就好。”陆九澈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心，“我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吗？今天老师找你说了那些话，我怕你多想，怕你难过，怕你觉得，我会因为老师的话，就不陪你了。”
王子君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泛起一丝暖意，鼻尖也有些发酸。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陆九澈，一定是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说错一句话，惹他不高兴。
“你怎么不说话？”陆九澈见他不吭声，变得有些慌乱，语气也急了几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是不是你还在难过？那我不打扰你了，我挂了——”
“没有。”王子君连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我没有难过，也没有被你吵到。”
陆九澈的声音瞬间放松下来，带着几分明显的欢喜：“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那你早点睡，别熬夜做题，别太累了，明天我还在小区门口等你，明天见！”
“……嗯。”王子君应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晚安！”陆九澈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欢喜，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在傻笑。
“晚安。”王子君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王子君却依旧握着手机，贴在耳边，久久没有放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温柔地洒进房间，照亮了他嘴角的笑容，也照亮了他心底的暖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接一个人的电话；也是第一次，有人会在晚上，特意打电话来关心他，怕他多想，怕他难过；更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还在”“明天见”“晚安”。这些简单的话语，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像一股暖流，温暖了他冰冷的心底。
他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是陆九澈的笑容，依旧是他真诚的话语，嘴角的笑容，始终没有散去。
第二天，流言依旧在高三楼的角落里悄悄流传，但没有人再敢当着他们的面提起，也没有人再敢刻意议论。陆九澈照样早早地等在小区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底满是期待。
王子君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从小区里走出来，卫衣依旧很大，裹着他清瘦的身子，却显得格外温暖。他看到陆九澈，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两人并肩走向学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没有过多的话语，却格外的默契。阳光很好，暖暖的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只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王子君忽然停住了脚步，脚步顿了顿，没有继续往前走。
陆九澈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子君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认真，语气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昨天说的，是真的吗？”
陆九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语气坚定：“什么？你是说，我心里有你的位置？”
王子君微微点头，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眼神有些闪躲，却依旧紧紧盯着他。
陆九澈看着他，往前走近一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真的，比真金还真。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老师怎么说，不管我们是不是所谓的‘两个世界’，我心里的位置，一直都有你，从来没有变过。”
王子君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轻轻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却清晰地传到陆九澈的耳朵里：“我心里，也有你的位置。”
陆九澈愣住了，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底瞬间泛起惊喜，嘴角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灿烂得像阳光。他猛地追上去，脚步急切，语气里满是欢喜：“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没说什么。”王子君嘴硬，脸颊更红了，脚步也加快了几分，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我听见了！你说你心里有我的位置！”陆九澈不依不饶，跟在他身边，笑得像个傻子，“你就是说了，我没听错！”
王子君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弯得越来越厉害，压都压不下去，眼底的温柔，像潮水一样，快要溢出来。
陆九澈跟在他身边，一边走，一边傻笑，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阳光很好，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耀眼。
流言还在，老师的话还在，“两个世界”的说法还在。但那又怎样？
他在这儿，带着满心的真诚与在意，陪着他。
他也在这儿，放下所有的防备与疏离，接纳他。
这样，就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