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饭桌上的意外
接下来的几天，陆九澈像一只尽职尽责的候鸟，每天准时出现在（1）班门口。
有时候是温热的早餐，有时候是冰爽的三分糖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巴巴地凑上去，扯着嘴角说一句“早”。
王子君从一开始的冷硬拒绝——“不用”“不需要”“你别跟着我，烦不烦”，到后来的沉默着接过东西，再到后来的……偶尔会抬眼扫他一下。
就一眼，转瞬即逝，却被陆九澈当成了最大的奖励，偷偷乐上大半天。
周五下午，训练间隙，陆九澈的手机震了震，是姐姐陆瑶发来的消息：【书修好了，明天过来拿！】
他高兴得差点把篮球扔出去，冲着队友喊了一声“我先走了”，连澡都没洗，汗津津地就冲到了（1）班门口。
这次，没等到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
林悦从教室里出来，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来等子君啊？”
“嗯，”陆九澈挠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他去哪儿了？怎么不在教室？”
“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好像是说月考的事。”林悦摆了摆手，“要不你在这儿等会儿？他应该快回来了。”
陆九澈连忙点点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夕阳西斜，暖黄色的光洒在走廊上，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楼下的操场上，也落在他汗湿的校服后背。
他等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看见王子君从楼梯口慢慢走上来，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回来了！”陆九澈立刻站直身体，快步迎上去，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跟你说个好消息，那本书修好了！明天我就能去拿！”
王子君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语气依旧清淡：“这么快？”
“那可不！”陆九澈笑得一脸得意，“我姐认识的修复老师可厉害的，她说修得跟新的一样，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明天我就拿给你！”
王子君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不用麻烦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对了对了，”陆九澈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明天正好是周六，我把书给你，顺便请你吃个饭呗？就一顿，算是我正式跟你道歉，弥补我弄坏你书的过错，行不行？”
王子君垂着眼，没说话，指尖微微蜷起。
陆九澈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怦怦”直跳。上次王子君只说“再说”，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现在书修好了，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再被拒绝。
“我……”王子君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子君？”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名牌包，五官和王子君有几分相似，可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扫描仪一样，从陆九澈的头顶扫到脚底，带着明显的审视。
陆九澈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认出了她——是那天在十字路口，训斥王子君的那个女人，王子君的妈妈。
“妈。”王子君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肩膀也微微绷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王妈妈走过来，目光依旧停留在陆九澈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这是？”
“我同学。”王子君的声音很轻，没敢多说一个字。
“同学？”王妈妈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依旧没移开目光，“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陆九澈连忙挺直腰板，礼貌又憨厚地开口：“阿姨好！我叫陆九澈，是高三（7）班的，体育特长生，练篮球和游泳的。”
“体育生。”王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可眼神里的审视却淡了几分，像是在心里做着评判。
陆九澈挠了挠头，又补充了一句：“阿姨，我专项成绩还不错，市里的比赛拿过名次。”
王妈妈没再接话，转头看向王子君，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厉：“走吧，你爸爸在车里等着呢，别让他久等。”
王子君默默点点头，跟着她往楼梯口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飞快地看了陆九澈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很多东西——有抱歉，有尴尬，还有一点点陆九澈看不懂的委屈和无奈。
陆九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空落落的。他又想起了那张老照片，想起照片里那个笑得露出小虎牙的小男孩，想起扉页上那句温柔的“希望你像喜欢数学一样喜欢这个世界”。
再看看刚才那个眼神锐利、语气严厉的女人，他心里满是疑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那个温柔的妈妈，变成了现在这样？才让那个爱笑的小男孩，变得如此沉默寡言？
晚上，陆九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王子君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明天几点？】
陆九澈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差点摔下去。他居然答应了？真的答应和自己一起吃饭了？
他飞快地打字，手指都在发抖：【十二点行不行？我们在学校门口见？】
那边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却让陆九澈捧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盼着明天快点来。
第二天，陆九澈十点就起床了。他在衣柜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翻出三件T恤、两件衬衫，在镜子前来回比划，怎么看都觉得不满意。
“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呢？”陆瑶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打趣，“这是要去相亲啊？这么隆重。”
“姐！”陆九澈脸一红，急忙拉着她的胳膊，“你快帮我看看，穿哪件好看？别太随便，也别太正式，毕竟是请他吃饭道歉。”
陆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指了指一件白色T恤：“就这件吧，干净清爽，衬得你又阳光又精神，你本来就长得帅，穿什么都好看，重点是真诚。”
陆九澈连忙换上白色T恤，对着镜子照了照，又伸手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小声嘟囔：“这样真的不随便吗？”
“放心吧，”陆瑶从包里拿出那本修好的书，递到他手里，“给，书修好了，你自己看看，保证让你满意。”
陆九澈接过书，眼睛瞬间亮了。封面的裂痕彻底消失了，被修复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书脊也重新加固过，边角整整齐齐，泛黄的纸张被小心打理过，整本书像是被施了魔法，焕然一新，却又保留着原来的温度。
“太厉害了！姐，你一定要帮我谢谢那位修复老师！”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眼里满是惊喜。
“知道啦，”陆瑶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见你的小朋友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陆九澈把书小心地装进书包，又对着镜子照了最后一眼，才急匆匆地出门了。
十一点五十，陆九澈准时到了学校门口。他站在路边，时不时抬头张望，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没过多久，就看见王子君从不远处慢慢走过来。
今天的王子君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配着深蓝色的牛仔裤，干净又清爽，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眉眼。
陆九澈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连忙迎上去，脸上堆起温柔的笑：“来了？”
“嗯。”王子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白色T恤上停留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语气依旧清淡，“走吧。”
两人并肩往前走，气氛一时有些安静。陆九澈主动找话题，语气轻快：“你想吃什么？火锅？烤肉？还是日料？我都可以，听你的。”
“随便。”王子君垂着眼，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很轻。
“随便最难选了，”陆九澈笑着挠挠头，正琢磨着再提几个选项，目光突然扫过街对面，瞬间顿住了，“哎，那是……”
街对面有一家小小的日料店，门口挂着暖黄色的暖帘，看起来很温馨。但他不是被日料店吸引，而是被店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王妈妈，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眉眼间和王子君有几分相似，不用想也知道，是王子君的爸爸。
陆九澈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王子君，只见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浑身都僵住了。
“你爸妈……”陆九澈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王子君没说话，只是猛地转身，就要往反方向走，像是在逃避什么。
“子君？”身后传来王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
她已经看见了他们。
王子君的脚步顿住，肩膀绷得更紧了，指尖死死攥成了拳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九澈站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僵硬和不安，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王妈妈走了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九澈身上，微微眯了眯眼，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这么巧。”
“妈。”王子君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这是要一起去吃饭？”王妈妈问，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子君垂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九澈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礼貌地开口：“阿姨好，是我请子君吃饭。之前我不小心把他的一本书弄坏了，现在刚修好，想正式跟他道个歉，所以请他吃顿饭。”
王妈妈看着他，目光复杂，没说话。这时，王爸爸也走了过来，拍了拍王妈妈的肩膀，看向两人，语气平淡：“怎么了？”
“这是子君的同学，”王妈妈转头对王爸爸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姓陆，体育生。”
王爸爸的目光落在陆九澈身上，扫了几秒，那眼神冷冷的、淡淡的，和王子君平日里的眼神如出一辙，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九澈心里忽然明白了——王子君的清冷和疏离，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既然遇见了，就一起吃吧。”王妈妈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客气，却没有丝毫温度，“正好我们也想认识一下子君的同学，了解了解他在学校的情况。”
王子君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和抗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不乐意？”王妈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王子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底的抗拒慢慢褪去，只剩下无奈，轻轻说了一句：“没有，好。”
那个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陆九澈却看见了他攥得发白的指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日料店的包间里，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没有人说话，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
陆九澈坐在王子君旁边，对面是面无表情的王爸爸和王妈妈，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王妈妈先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子君，你想吃什么？最近学习压力大，要多吃点有营养的，补补脑子。”
“随便。”王子君垂着眼，看着桌面，声音很轻。
“怎么能随便？”王妈妈皱起眉头，语气瞬间沉了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什么事都不能敷衍，吃饭也一样。来一份刺身拼盘，再要一份烤鳗鱼，还有这个鹅肝手握，都是补身体的。”
“妈，”王子君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今天不说这些，让他点吧。”他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陆九澈，眼里带着一丝歉意。
王妈妈的目光转向陆九澈，带着一点审视，语气缓和了些许：“既然这样，那小陆你点吧，别客气。”
陆九澈连忙接过菜单，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我平时很少吃日料，都不太懂，还是您来点吧，您点什么我们吃什么。”
王妈妈的表情松动了一些，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全程没再问王子君的意见。
菜点完，包间里又恢复了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王爸爸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小陆，你是体育特长生，平时训练忙吗？成绩怎么样？”
“回叔叔，训练还好，不算特别忙。”陆九澈连忙坐直身体，老实回答，“文化课……确实一般般，不过我专项成绩还可以，市里的篮球比赛和游泳比赛，我都拿过名次。”
王爸爸“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又陷入了沉默。
王妈妈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转向王子君，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严厉：“子君，你最近物理成绩怎么样？上次月考，我听你班主任说，成绩有点下滑？”
王子君的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桌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年级排名第几？”王妈妈不依不饶，语气又紧了几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物理是你的弱项，要多花点时间补一补，不能有丝毫松懈，你怎么就是不听？”
“妈，”王子君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委屈，声音也提高了一点点，“今天是出来吃饭的，能不能不说学习的事？”
王妈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反驳自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爸爸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陆九澈坐在旁边，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打圆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这个家的人，不懂他们的相处模式，更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份压抑。
过了几秒，王子君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妥协和愧疚：“……对不起，妈，我不该跟你顶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清晰地传到了陆九澈的耳朵里。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涩又心疼——王子君明明没做错什么，只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被追问成绩，却还要向妈妈道歉。
这时，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打破了包间里的僵局。可一顿饭，依旧吃得安静又压抑。
王妈妈偶尔会问陆九澈几个问题，都是些客套的家常，像是例行公事，没有丝毫温度；王爸爸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很少落在王子君身上；王子君则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把刺身在酱油里蘸了一下，又放下，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像是在走神。
陆九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给王子君夹了一块烤鳗鱼，小声说：“这个鳗鱼挺好吃的，你尝尝。”
王子君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把鳗鱼放进嘴里，却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吃完饭，走出日料店，陆九澈才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紧绷感都消失了。
“我们送你回去吧？”王妈妈看着陆九澈，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不用了阿姨，谢谢您，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家离这儿不远。”陆九澈连忙摆手，他可不想再继续这种压抑的氛围了。
王妈妈点点头，没再坚持，转头对王子君说：“走吧，回家了。”
王子君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向陆九澈。
陆九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修好的书，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给，书修好了，你看看，是不是跟新的一样？”
王子君接过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翻开扉页，那行熟悉的字迹依旧在——“子君，生日快乐。妈妈送你的第一本书，希望你像喜欢数学一样喜欢这个世界。”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迹上轻轻摩挲了很久，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真诚：“谢谢。”
“不客气，”陆九澈笑了笑，语气温柔，“只要你喜欢就好。”
王子君把书小心地放进书包里，转身跟着父母往停车的地方走。
陆九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和落寞。
他又想起了那天下午，王子君站在路边被训斥的样子；想起了那天晚上，王子君发消息说“抱歉，今天有事”；想起了今天饭桌上，王子君低着头说“对不起”。
这个人，好像总是在道歉，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陆九澈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掏出手机，给王子君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书修好了，希望你能喜欢。还有，那家店的鳗鱼真的挺好吃的，你下次可以再试试。】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慢慢往家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连忙掏出来看，是王子君发来的回复，有两行字：【谢谢。鳗鱼……我会试试的。】
陆九澈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笑容。
今天饭桌上那个沉默、压抑、小心翼翼的王子君，和手机里这个愿意回他消息、愿意说“试试”的王子君，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手机里的这个人，多了一丝温度，多了一丝鲜活。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饭桌上的王子君，也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变得这样鲜活，变得愿意笑，愿意多说几句话。
晚上，王子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修好的书。他盯着扉页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妈妈送你的第一本书……希望你像喜欢数学一样喜欢这个世界。”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抱着他，在樱花树下拍照；想起妈妈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认字，写下这行字；想起那些年，妈妈还会笑，还会温柔地叫他“君君”。
手机突然亮了，是陆九澈发来的消息：【晚安。明天见。】
王子君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犹豫了一下，缓缓打了两个字：【晚安。】
点击发送，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目光重新落回那本书上。
窗外有月光落进来，很淡，很轻，洒在书桌上，也洒在他的脸上。
他把那本书小心地放进抽屉里，和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轻轻关上抽屉。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有时候是温热的早餐，有时候是冰爽的三分糖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巴巴地凑上去，扯着嘴角说一句“早”。
王子君从一开始的冷硬拒绝——“不用”“不需要”“你别跟着我，烦不烦”，到后来的沉默着接过东西，再到后来的……偶尔会抬眼扫他一下。
就一眼，转瞬即逝，却被陆九澈当成了最大的奖励，偷偷乐上大半天。
周五下午，训练间隙，陆九澈的手机震了震，是姐姐陆瑶发来的消息：【书修好了，明天过来拿！】
他高兴得差点把篮球扔出去，冲着队友喊了一声“我先走了”，连澡都没洗，汗津津地就冲到了（1）班门口。
这次，没等到那个熟悉的清冷身影。
林悦从教室里出来，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又来等子君啊？”
“嗯，”陆九澈挠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他去哪儿了？怎么不在教室？”
“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好像是说月考的事。”林悦摆了摆手，“要不你在这儿等会儿？他应该快回来了。”
陆九澈连忙点点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夕阳西斜，暖黄色的光洒在走廊上，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楼下的操场上，也落在他汗湿的校服后背。
他等了整整二十分钟，才看见王子君从楼梯口慢慢走上来，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回来了！”陆九澈立刻站直身体，快步迎上去，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跟你说个好消息，那本书修好了！明天我就能去拿！”
王子君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语气依旧清淡：“这么快？”
“那可不！”陆九澈笑得一脸得意，“我姐认识的修复老师可厉害的，她说修得跟新的一样，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明天我就拿给你！”
王子君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不用麻烦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对了对了，”陆九澈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明天正好是周六，我把书给你，顺便请你吃个饭呗？就一顿，算是我正式跟你道歉，弥补我弄坏你书的过错，行不行？”
王子君垂着眼，没说话，指尖微微蜷起。
陆九澈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怦怦”直跳。上次王子君只说“再说”，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事，现在书修好了，他心里既期待又忐忑，生怕再被拒绝。
“我……”王子君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子君？”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风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名牌包，五官和王子君有几分相似，可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扫描仪一样，从陆九澈的头顶扫到脚底，带着明显的审视。
陆九澈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认出了她——是那天在十字路口，训斥王子君的那个女人，王子君的妈妈。
“妈。”王子君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肩膀也微微绷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王妈妈走过来，目光依旧停留在陆九澈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这是？”
“我同学。”王子君的声音很轻，没敢多说一个字。
“同学？”王妈妈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依旧没移开目光，“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陆九澈连忙挺直腰板，礼貌又憨厚地开口：“阿姨好！我叫陆九澈，是高三（7）班的，体育特长生，练篮球和游泳的。”
“体育生。”王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可眼神里的审视却淡了几分，像是在心里做着评判。
陆九澈挠了挠头，又补充了一句：“阿姨，我专项成绩还不错，市里的比赛拿过名次。”
王妈妈没再接话，转头看向王子君，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厉：“走吧，你爸爸在车里等着呢，别让他久等。”
王子君默默点点头，跟着她往楼梯口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飞快地看了陆九澈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很多东西——有抱歉，有尴尬，还有一点点陆九澈看不懂的委屈和无奈。
陆九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空落落的。他又想起了那张老照片，想起照片里那个笑得露出小虎牙的小男孩，想起扉页上那句温柔的“希望你像喜欢数学一样喜欢这个世界”。
再看看刚才那个眼神锐利、语气严厉的女人，他心里满是疑惑：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那个温柔的妈妈，变成了现在这样？才让那个爱笑的小男孩，变得如此沉默寡言？
晚上，陆九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王子君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明天几点？】
陆九澈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差点摔下去。他居然答应了？真的答应和自己一起吃饭了？
他飞快地打字，手指都在发抖：【十二点行不行？我们在学校门口见？】
那边几乎是秒回，只有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却让陆九澈捧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盼着明天快点来。
第二天，陆九澈十点就起床了。他在衣柜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翻出三件T恤、两件衬衫，在镜子前来回比划，怎么看都觉得不满意。
“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呢？”陆瑶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打趣，“这是要去相亲啊？这么隆重。”
“姐！”陆九澈脸一红，急忙拉着她的胳膊，“你快帮我看看，穿哪件好看？别太随便，也别太正式，毕竟是请他吃饭道歉。”
陆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指了指一件白色T恤：“就这件吧，干净清爽，衬得你又阳光又精神，你本来就长得帅，穿什么都好看，重点是真诚。”
陆九澈连忙换上白色T恤，对着镜子照了照，又伸手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小声嘟囔：“这样真的不随便吗？”
“放心吧，”陆瑶从包里拿出那本修好的书，递到他手里，“给，书修好了，你自己看看，保证让你满意。”
陆九澈接过书，眼睛瞬间亮了。封面的裂痕彻底消失了，被修复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书脊也重新加固过，边角整整齐齐，泛黄的纸张被小心打理过，整本书像是被施了魔法，焕然一新，却又保留着原来的温度。
“太厉害了！姐，你一定要帮我谢谢那位修复老师！”他翻来覆去地看着，眼里满是惊喜。
“知道啦，”陆瑶笑着推了他一把，“快去见你的小朋友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陆九澈把书小心地装进书包，又对着镜子照了最后一眼，才急匆匆地出门了。
十一点五十，陆九澈准时到了学校门口。他站在路边，时不时抬头张望，心里既紧张又期待，没过多久，就看见王子君从不远处慢慢走过来。
今天的王子君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配着深蓝色的牛仔裤，干净又清爽，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眉眼。
陆九澈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连忙迎上去，脸上堆起温柔的笑：“来了？”
“嗯。”王子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白色T恤上停留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语气依旧清淡，“走吧。”
两人并肩往前走，气氛一时有些安静。陆九澈主动找话题，语气轻快：“你想吃什么？火锅？烤肉？还是日料？我都可以，听你的。”
“随便。”王子君垂着眼，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很轻。
“随便最难选了，”陆九澈笑着挠挠头，正琢磨着再提几个选项，目光突然扫过街对面，瞬间顿住了，“哎，那是……”
街对面有一家小小的日料店，门口挂着暖黄色的暖帘，看起来很温馨。但他不是被日料店吸引，而是被店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王妈妈，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眉眼间和王子君有几分相似，不用想也知道，是王子君的爸爸。
陆九澈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王子君，只见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浑身都僵住了。
“你爸妈……”陆九澈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王子君没说话，只是猛地转身，就要往反方向走，像是在逃避什么。
“子君？”身后传来王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
她已经看见了他们。
王子君的脚步顿住，肩膀绷得更紧了，指尖死死攥成了拳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九澈站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僵硬和不安，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王妈妈走了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九澈身上，微微眯了眯眼，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这么巧。”
“妈。”王子君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们这是要一起去吃饭？”王妈妈问，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王子君垂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九澈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礼貌地开口：“阿姨好，是我请子君吃饭。之前我不小心把他的一本书弄坏了，现在刚修好，想正式跟他道个歉，所以请他吃顿饭。”
王妈妈看着他，目光复杂，没说话。这时，王爸爸也走了过来，拍了拍王妈妈的肩膀，看向两人，语气平淡：“怎么了？”
“这是子君的同学，”王妈妈转头对王爸爸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姓陆，体育生。”
王爸爸的目光落在陆九澈身上，扫了几秒，那眼神冷冷的、淡淡的，和王子君平日里的眼神如出一辙，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九澈心里忽然明白了——王子君的清冷和疏离，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既然遇见了，就一起吃吧。”王妈妈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客气，却没有丝毫温度，“正好我们也想认识一下子君的同学，了解了解他在学校的情况。”
王子君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和抗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不乐意？”王妈妈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王子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底的抗拒慢慢褪去，只剩下无奈，轻轻说了一句：“没有，好。”
那个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陆九澈却看见了他攥得发白的指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日料店的包间里，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没有人说话，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
陆九澈坐在王子君旁边，对面是面无表情的王爸爸和王妈妈，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王妈妈先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子君，你想吃什么？最近学习压力大，要多吃点有营养的，补补脑子。”
“随便。”王子君垂着眼，看着桌面，声音很轻。
“怎么能随便？”王妈妈皱起眉头，语气瞬间沉了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什么事都不能敷衍，吃饭也一样。来一份刺身拼盘，再要一份烤鳗鱼，还有这个鹅肝手握，都是补身体的。”
“妈，”王子君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今天不说这些，让他点吧。”他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陆九澈，眼里带着一丝歉意。
王妈妈的目光转向陆九澈，带着一点审视，语气缓和了些许：“既然这样，那小陆你点吧，别客气。”
陆九澈连忙接过菜单，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姨，实在不好意思，我平时很少吃日料，都不太懂，还是您来点吧，您点什么我们吃什么。”
王妈妈的表情松动了一些，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全程没再问王子君的意见。
菜点完，包间里又恢复了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王爸爸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小陆，你是体育特长生，平时训练忙吗？成绩怎么样？”
“回叔叔，训练还好，不算特别忙。”陆九澈连忙坐直身体，老实回答，“文化课……确实一般般，不过我专项成绩还可以，市里的篮球比赛和游泳比赛，我都拿过名次。”
王爸爸“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又陷入了沉默。
王妈妈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转向王子君，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严厉：“子君，你最近物理成绩怎么样？上次月考，我听你班主任说，成绩有点下滑？”
王子君的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桌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年级排名第几？”王妈妈不依不饶，语气又紧了几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物理是你的弱项，要多花点时间补一补，不能有丝毫松懈，你怎么就是不听？”
“妈，”王子君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委屈，声音也提高了一点点，“今天是出来吃饭的，能不能不说学习的事？”
王妈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反驳自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爸爸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悦。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陆九澈坐在旁边，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打圆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这个家的人，不懂他们的相处模式，更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份压抑。
过了几秒，王子君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妥协和愧疚：“……对不起，妈，我不该跟你顶嘴。”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却清晰地传到了陆九澈的耳朵里。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涩又心疼——王子君明明没做错什么，只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被追问成绩，却还要向妈妈道歉。
这时，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打破了包间里的僵局。可一顿饭，依旧吃得安静又压抑。
王妈妈偶尔会问陆九澈几个问题，都是些客套的家常，像是例行公事，没有丝毫温度；王爸爸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很少落在王子君身上；王子君则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把刺身在酱油里蘸了一下，又放下，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像是在走神。
陆九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给王子君夹了一块烤鳗鱼，小声说：“这个鳗鱼挺好吃的，你尝尝。”
王子君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把鳗鱼放进嘴里，却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好不容易吃完饭，走出日料店，陆九澈才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紧绷感都消失了。
“我们送你回去吧？”王妈妈看着陆九澈，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不用了阿姨，谢谢您，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家离这儿不远。”陆九澈连忙摆手，他可不想再继续这种压抑的氛围了。
王妈妈点点头，没再坚持，转头对王子君说：“走吧，回家了。”
王子君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向陆九澈。
陆九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修好的书，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给，书修好了，你看看，是不是跟新的一样？”
王子君接过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翻开扉页，那行熟悉的字迹依旧在——“子君，生日快乐。妈妈送你的第一本书，希望你像喜欢数学一样喜欢这个世界。”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迹上轻轻摩挲了很久，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真诚：“谢谢。”
“不客气，”陆九澈笑了笑，语气温柔，“只要你喜欢就好。”
王子君把书小心地放进书包里，转身跟着父母往停车的地方走。
陆九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单和落寞。
他又想起了那天下午，王子君站在路边被训斥的样子；想起了那天晚上，王子君发消息说“抱歉，今天有事”；想起了今天饭桌上，王子君低着头说“对不起”。
这个人，好像总是在道歉，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陆九澈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掏出手机，给王子君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书修好了，希望你能喜欢。还有，那家店的鳗鱼真的挺好吃的，你下次可以再试试。】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慢慢往家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连忙掏出来看，是王子君发来的回复，有两行字：【谢谢。鳗鱼……我会试试的。】
陆九澈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扬起笑容。
今天饭桌上那个沉默、压抑、小心翼翼的王子君，和手机里这个愿意回他消息、愿意说“试试”的王子君，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手机里的这个人，多了一丝温度，多了一丝鲜活。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饭桌上的王子君，也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变得这样鲜活，变得愿意笑，愿意多说几句话。
晚上，王子君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修好的书。他盯着扉页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眼底闪过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妈妈送你的第一本书……希望你像喜欢数学一样喜欢这个世界。”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抱着他，在樱花树下拍照；想起妈妈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认字，写下这行字；想起那些年，妈妈还会笑，还会温柔地叫他“君君”。
手机突然亮了，是陆九澈发来的消息：【晚安。明天见。】
王子君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犹豫了一下，缓缓打了两个字：【晚安。】
点击发送，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目光重新落回那本书上。
窗外有月光落进来，很淡，很轻，洒在书桌上，也洒在他的脸上。
他把那本书小心地放进抽屉里，和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轻轻关上抽屉。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