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中的人的确是永远不会死去的,他们被文字记载了下来,世代相传,代代相诵。

我笑了笑,暗暗叹了口气,好在他没怪我私藏了这本书。我又问:“刚才来的女人,不是人么,难道她和我一样,能够看见这里?”

云起摇头:“她是故事里的红叶,只是来这里,幻化成了你见过的人的模样,目的是不想你被吓到。”

我暗暗笑道,她一定没想到我其实是个例外,根本不会被她吓到。

云起曾说我是跟他有缘的,所以虽是凡人之躯,也能到达这里。但我觉得不是缘分不缘分的事,是他想不想让人看见二楼。他想我看见这里,想让我见到他,这么想,的确有些自恋,但我的确有这种感觉。

云起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一下这个完整的故事?”

我点了点头。

云起有个能力,就是能穿越进书中,去看一看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书能够身临其境,莫不过如此。我和他来到了这个故事的开端。但这也不能算是开端,当时的红叶已经有了灵魂,有了情感,有了思想。

红叶林中,一片耀眼的红。红叶林下,却是一片桃花林,林中鲜花遍地,百卉竞妍。好一个人间仙境。红叶在鲜花丛中编着花环,司乐星君将玉笛凑到嘴边,闭目专心演奏。他是个阴柔俊逸的男子,如悠扬的笛声一般,抓不住摸不透,红叶是个美丽的姑娘,并非是我今早看见的那个女人,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只苹果,嘴角的笑如阳光般明媚,那是人间最美的风景,连百花也比不得。

每次司乐星君吹笛,红叶都是第一个听众。他谱的每首曲子,都是为了她,为了她能够快乐。

我和云起是故事外的人,他们见不到我们,我们也不会随意去打乱这个故事既定的走向。当年,鲜花遍野,他们始终做着自己想做,自己愿做,自己爱做的事。

美好的时间终究短暂,同样是在这片花海中,红叶接受天帝的谕旨,代替司乐星君成为乐神。那日,她手中的花环还没有编好,他也再未出现。她不敢违抗谕旨,遂领旨,离开了仙乐山,离开了他。

他站在仙乐山之巅,看着她离去,手中的玉笛落在泥土中,从此仙乐山再没有传出过优美的乐声,如今徒有其名,不过是座——再普通不过的仙山。没有人可以反抗玉帝王母的旨意,可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所以他一直被锁在仙山上,多年也未走出一步。

玉帝王母要他痛苦,他们做到了,失去红叶,他等于失去了一切,只因他有颗灵魂,所以他没法不痛苦。只有四大皆空,没有情感,没有思想的人,才会没有痛苦。

我们离开仙乐山,来到王母赐予红叶居住的乐灵殿。乐灵殿没有仙乐山美,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天上的神仙很多,乐灵殿自然要比仙乐山热闹,但这些神仙,在我眼里,只是一副躯壳,按照主人的意旨办事,准确地说来,是按玉帝王母的旨意,根本没有自己的想法。

红叶很卖力地奏乐,弹得极好。众仙也都很喜欢她弹奏的曲子,每有佳宴,必定请她弹奏一曲,大家都说红叶女仙完全继承了司乐星君的演奏技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有她心里明白她的这点技巧根本无法与司乐星君相比,只是人一朝落难,个个都来落井下石,谁一朝升职,便立马引来他人的溜须拍马。她的努力,全不为自己,只为有天能使玉帝王母息怒,司乐星君最终能获得自由。

她曾偷偷地跑回仙乐山,求司乐星君向玉帝王母认错。

司乐星君说:“雅乐属于天下,不属于个人。”他的意思是他没有错,是天界独揽大权,操纵人的生死,根本没有尊重过其他人的想法。他们自私,想到的只有自己。

红叶了解他的想法,甚至比他更了解这天地的运转,因为她是笛中灵,是天生了她。

天生万物,他们接受万物的供奉,却不是真心帮助万物,他们要的是一颗虔诚的心,若真成全了万物,万物又怎会继续虔诚下去,他们抓住了人性的欲望,一点点地引诱人们成为神仙最虔诚的信徒。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完全幸福的人,或多或少都信仰神仙能够帮助他们。殊不知,正是天上的神仙故意不让你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我和云起坐在凌霄宝殿上空的云絮上,看着不久后的蟠桃盛宴开始了。我读过这个故事,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凌霄宝殿上,玉帝、王母娘娘坐在最上方,下首坐着太上老君,四大天王,二郎神等人。

在宴会开始时,多名舞姬上台表演,红叶坐在一旁抚琴。琴声朗朗,若明月当空,不知天上宫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仙人们纵情饮酒观舞,欢声笑语之时,一个张狂不羁的身影手持金箍棒腾空一跃,跃到了众仙的餐桌前,他吱吱地大叫一声,抡起棒子就打,众仙被他的气势所摄,纷纷跑开,他看见他们一副怂样,打滚嗤嗤大笑,笑完,拿起桌上的蟠桃,津津有味地啃食起来,无视殿上的玉帝王母,看着台前的红叶,说道:“怎么不弹了,俺老孙心里正不爽着呢!”

当时,舞姬已经跑光,只有红叶一人还坐在台边,手中捧着一把桐琴。谁都知道眼前这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人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被众仙称为妖猴的花果山美猴王。

玉帝怒道:“快给朕将这妖猴拿下。”

原来即便被封做了神仙,齐天大圣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一个妖罢了。孙悟空啃完桃子,看着冲向他的众仙,抡起棍子,愤怒地开打。凌霄宝殿很快被砸得一片狼藉。

我从未见过如此惊天动地的打斗,感觉似乎天地都要被其毁灭。孙悟空大闹天宫的飒爽英姿在我们的时代已成了传说,成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传奇。这是一个反抗者在倾诉着世道的不公,打破常规,挑战至高无上的权利。什么对与错,拥有至高权利的人说的都是对,他们说错就一定是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们说了算。

无论我们多么努力地工作,若是他们不喜欢你,你便永无出头之日。就像弼马温不过是天界最小的官职,偏说成是个很大的官,我们人微言轻,倒还蒙在鼓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个谎言。孙悟空在最后看穿了这样的一个谎言。

红叶看着凌霄宝殿被打坏,始终无动于衷,手中更是弹起了一首欢快的战歌。孙悟空听了,冲她笑道:“哈哈,你这仙子,曲子弹得倒是好听。”

原来仙界的音乐并非只有天神听得懂,像他这样一个妖猴也听得懂,听到这话,她的心情无比愉悦,抬起头来回了孙悟空一笑,终于明白为何司乐星君说音乐是属于天下人的。因为谁都有权利去听懂这些歌曲。

雅乐不该只是王母玉帝手中的玩物!

王母看到红叶的笑,先是震惊,很快转为震怒。她没让女仙笑,她怎能笑,更何况,她是冲着这样一只妖猴笑。

我看到众仙撑不下去了,玉帝开始喊如来佛祖救命时,只觉得好笑。云起坐在我身旁,陪我看这场戏。虽然这最终的结局是孙悟空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但他敢于反抗,这令我敬佩。而我,从没想过反抗。



原来我和天上的女仙一样,都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连笑都未必是真的开心。我向云起问道:“我觉得我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

云起看着我,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淡淡的哀伤,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他说:“曾经我差点就做了这反抗之人,我想若真到了那般境地,我相信她会和我一样,做出反抗。安琪,你这么做,没有错,也没有对,这只是人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

我想他是想说我是安于现状的人,可他其余的话,我听不大懂,便问:“你是说会为‘他’做出反抗?他——是你的兄弟吗?”

“It’s She.”他纠正了我的错误,“但她为救世死了,我和她的事,谁都不知道,上天连个反抗的机会也没给我们。”

我觉得他口中的她真是幸福。能被他惦记着的人无疑是幸福的。这是他第一次与我说起从前,难道是我和他的关系又增进了一层?我问:“那你去找她了吗?”

他说:“一开始我忘了她,是她找到了我,可后来她还是离我而去,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她回来。”

我苦笑:“那一定是个很长很复杂的故事。”

“没错,太长太复杂,复杂到我都以为只是一场梦。”他伸手抚了下我的眼角,柔声道,“怎么了,为何哭了?”

我没想到我竟然因他的话而流了眼泪,咬唇道:“没有哭,只是沙子进了眼睛。”书里是没有沙子的,我真后悔自己怎么不编一个高级点的理由。

他看着我,话语中不禁含有某种情愫,他说:“即便她回不来,我也不会再去找了。”

他这话是说为了我,他不会去找她么,还是其他什么意思呢?我觉得是自己实在太过自恋了,所以撇过脑袋,不敢看他。

此时,打烂的凌霄殿上出现一只巨手,将孙悟空压了下去,原来我刚才只顾着和他说话,已错过了这么精彩的打斗。

孙悟空被制住,凌霄宝殿很快恢复平静,如来佛祖也离开了,王母缓过神来,开口就叫了红叶的名字,冰冷而威严地说道:“大胆乐神,竟敢为一只猴妖弹奏仙乐。”

红叶抬头看着她,没有丝毫畏惧:“他喜欢听我的曲子,也听得懂我的曲子,我只是弹一曲送给一位知音人。”

“大胆。”王母震怒,“快给本宫将这妖女拿下,锁于锁妖塔内,永世受火烧水淹之苦,不得出塔一步。”

竟又是关押,下禁制,我知道孙悟空是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五百年后,他早已不是大闹天空的孙悟空了。他带上了金箍,这东西跟我们现在狗脖子上带着的项圈有什么区别?不管是谁,一旦带上这个东西,就好像被贴上了一个标签,说明你是我的,是我的宠物,我是你的主人,仅此而已。

五百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也许是时间让人懂得反抗根本没有用。玉帝不杀了他们,只是让他们在时间的长河中,受尽煎熬,慢慢地醒悟。时间磨平了他们的棱角,其中磨灭的还有人性。

仙乐山上的司乐星君看到手中玉笛现出异样,明白红叶有难,遂闯出了仙乐山,来到了凌霄殿上。禁制其实无法困住一个人,只要心性不灭,牢笼内亦是自由。

司乐星君在众人面前,扶起跪在地上的红叶,旁若无人地向外走去。

王母大叫:“快将他们给本宫抓起来。”

司乐星君手中的玉笛是红叶的真身,他与众仙相斗,明显寡不敌众,眼见两人要败下阵来,为了她好,他念了个咒语,将红叶锁在玉笛中,扬手将玉笛抛下凡尘,这一举,实际是为了给红叶自由。

他在失去玉笛的同时,也失去了反抗。

天将扣住他,太上老君问玉帝如何处置。玉帝想不出个好办法,太上老君附耳道:“看他刚才的举止应该是为了救红叶女仙,依臣看,他是对那女仙动了真情,两个有情之人,分离和永世不得相见,自然是最为痛苦的,不如便让他们永世不得相见,即便见了面,其中一人也要马上死去。”

玉帝捋须,笑道:“好,就依你这话办。”

红叶被困在玉笛中,落入了尘世,她最后喊出的一句是他的名字,但他当作没有听见,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这样,他们永远地分开了。

从此她不再是天上的红叶女仙,而是笛妖,一只从笛中幻化出来的妖怪。因为再也没有人承认她是个仙女,违抗天帝的人就是妖,这是谁都无法撼动的真理。

待她解除禁制,出了玉笛,明白他已经被贬为了凡人,她生生世世在人间寻找他的身影,好不容易找到,他就死了,还来不及相识,他们就已分离。

我和云起从书中出来,我心里还久久难以平静。这时,小梅给我端来了一杯茶。

小梅是株梅花妖,长得很好看,常常坐在收银台前负责管理财务,菜总是做的很好吃,我一直向她学习厨艺,可至今还是不及她的。

不知为何,她向来对我十分客气,我想应该是因为云起的缘故。果然还是云起的面子最大!

我喝完茶,问他:“红叶的结局就是永远都找不到司乐星君,几天后,你就打算给她这个故事吗?”

云起回答:“可这就是现实。”

他说的一点没错。

从我记事以来,我就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从来也没问过自己是否应该打破常规,做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我被条条框框束缚住了自我,连反抗都忘了。

或许就是我没反抗,让我遇到了云起,但红叶做了反抗,永世不得与司乐星君相见。这就是所谓的现实。

2015.7.28 星期二 多云

这日,那个女人,也就是我小侄女的老师又来了云起书店。

我当时正在云起那奋笔疾书,写的都是有关英语专八的例卷,而云起手中执卷,连头也未抬。桌上放着两瓶叫做“妖精”的饮料,没错,它们就是雪碧,英文名为“sprite”,译为“妖精,妖怪”,是我和云起最爱的饮料。

那个女人看了我一眼,径直来到云起面前,踌躇了会儿,打断他道:“现在可否告诉我这个完整的故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