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淡淡的声音传来:“本来是想跟你说,站在船头容易掉下水,哪知你还真掉下去了!”说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从没见过比你更有趣的女人。”

云起说我有趣,我很有趣么,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我自认为那是夸我了,想来谁不喜欢听好话,我自然大大地喜欢听好话。

由于我们的衣服都已湿透,必须要回山庄换衣服,便没有再在湖上逗留,立马赶回了独剑山庄。一路上,云起几乎都抱着我,怕我着凉,还用他的暖手捂着我的凉手。我的心里充满了受宠若惊的感动,仿佛置身云端,这样的幸福本不该属于我。

一些丫鬟小声地说:“少爷怎会对一个才见了三天的女人这么好?”

另一些丫鬟回答:“这你还不知道么,少爷的多情是出了名的,过不了多久,少爷就会再换一个女人的。”

……

她们以为我全没听见,其实我全都听见了。我想这一世的云起会对我好,是因为这一世的他是个花花公子,是个多情种,他对很多女性都很好,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温父这时又问我:“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这才从回忆中反应过来,回答道:“是,昨日,少爷的确带我去游湖了,但这能说明什么呢?”

温父微微一笑,我大概已经从他的表情中猜出了他的心思。只是我不知道这到底可不可行。

这日,云起带我去了庄内的祠堂。祠堂内立了温家各位列祖列宗的牌位,其中自然也有云起死去的母亲的牌位。他来此只是为了祭拜母亲,而我来,只是因为我是他的贴身丫鬟,要时刻陪在他的身边。

这一世的云起,很小便没了母亲,父亲误解他,他没有母亲的疼爱和保护,想来童年定也不会很幸福。

云起跟我说,他的母亲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在世的时候,非常疼爱他,他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给他煮的红豆粥,味道极好,但母亲去世后,他再也吃不到母亲煮出来的那种味道,也从没吃到过比他母亲煮得更好的红豆粥。渐渐地,每每见到红豆粥,他都没有兴趣食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对他道:“你等下在房间里等着我,等我一下啊!”说完,我跑出了祠堂。

云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喂,你去哪里?”

我回头笑了下:“你等我就是了。”说着,又亟亟地向前跑去。我想:云起定是思念他母亲煮的红豆粥了,虽然我的厨艺不大好,但为了他,我愿意去试一试,只希望能煮得比他母亲更好或是能煮出他母亲的那种味道。

但希望总与现实实在有着极大的反差。

为了煮出一碗令人满意的红豆粥,我花了很多时间,自认为煮的不好,便又重新煮,煮了很多遍,才煮出一碗差强人意的红豆粥。这就好像爱因斯坦小时候做板凳一样,做了好几把凳子,最后才做出一把尚且看得过去的。虽然这一把仍然不好看,却比前两把要好太多。

如果云起吃了我手中的红豆粥,说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难吃的了,我大可将之前煮的红豆粥统统拿出来,然后告诉他:“喏,这些比你喝的那碗更难吃,你要试一试吗?”

我将勉强能够下咽的红豆粥端到云起房间时,他坐在窗边,手中执卷,看得认真。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全身仿佛被一层圣洁的佛光笼罩。

我迈进他的房间,他听见响动,转头淡淡地看着我,我向他跑去,跑得太急,险些将红豆粥打翻,他扶了我一把,道:“你去了这么久,就为了弄这玩意?”

我点了点头,有些语无伦次:“嗯,虽然还是煮得不大好……”

对于他这样一位吃过各种精美食物的少公子来说,我煮的红豆粥卖相实在不好,所以他形容我的红豆粥为“这玩意”,其实并没有错。

他听我说完,又去看手里的书,似乎对我煮的红豆粥没什么兴趣。

我想若是他不吃,我可以自己吃,只是之前花的心思都白费了。正当我转身要收走红豆粥时,他突然道:“谁让你拿走的,现在放到桌子上。”

我转头看着他,兴奋道:“你吃吗?”

不知是不是被他看出了端倪,他道:“不过你先试一口。”

我立即道:“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在粥里下药,万一有毒,吃死了,怎么办?”

我鄙夷地说:“你还怕死?”

“怕,当然怕,特别是心中有牵挂的时候,特别怕死。”

我想他说的牵挂是莫翎轩吧,可那时他还没真正与莫翎轩相遇,怎会心有牵挂?我想不明白,便不再想。我道:“我吃过,你还会吃?”

他干脆地说:“当然不会,所以你吃好,记得再去拿个勺子。”

我:“……”

吃下一口粥,我向他证明这粥里无毒,他大概是看我没有口吐白沫而死,才放我离开去拿干净的勺子。

我跑到一半,心说好在粥里放的化功散对我这个不会武功的人没有作用,否则一定会被云起起疑。现在,只差一个勺子,我便成功了,我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

这就是我和温父之前说好的计划,他让我给云起下药,然后只要云起吃了带有化功散的食物,他们便会帮我将云起绑到三无店里。

如此一来,我和温父其实是达到了双赢的结局。

等我拿着勺子重回云起的房间,却发现他的房间外围了一群人。这些人自然都是庄内的人,还是温以南最信任的几位徒弟。

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们纷纷给我让出一条路,说:“你自己看。”

我探进身子去看,只见房内只有温以南还有云起。云起看到我,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也是我爹的人。”

什么叫也?什么叫他爹的人?

我上前,理直气壮地对他道:“我不是你爹的人,但他们要抓你,却全是我的主意,是我想将你绑去三无店的……”说着,眼角不禁瞥到桌上那碗看起来完全未动的红豆粥,气势渐渐弱了下来。

他没有食用化功散,他的武功没有被封,我们能抓到他吗?

他冷冷道:“三无店,莫翎轩,凭什么让我去那里,凭什么让我去见他?”

我想温父亲一定将该说的话都与云起说了,我对此不知道如何解释,难道要我对他说,莫翎轩其实是女子,是你一生最爱的女子,我让你们相见,是想成全你们。我想:若我真这么说,他一定不能理解。

我说:“莫翎轩人很好,和她在一起,你可以学到很多……”

我的话未说完,温父已向云起出招,想以最快的方法制服云起。

在这一世,云起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唯有莫翎轩,唯有她可以束缚住他。因为她束缚住了他的心!

我希望云起不要反抗,可是他不会听的。他将手中剑掷于门栏上,令其他人一时无法进门,又接了温父一掌,立马翻窗逃了出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我想我们失败了,他不可能去三无店了!

温父却没有像我这般气馁,吩咐手下人道:“他跑不远,封住庄门,在庄子里搜,必须将这不肖子找出来。”

温父认为云起不听他的话,便是不肖,其实我并不同意。但我不想将这话说出口,因为云起现在一定不会再信任我,我只能取得温父的信任,才能找到云起。我问温父:“温伯伯,你怎么知道他跑不远?你看,他并没有喝我的粥啊!”我指了指桌上的红豆粥。

温父摇头:“不,他喝了,我们是跟在你身后,看到他喝了,才动手的。”

我诧异:“怎么会?”

温父没回答我,只是冷哼了一声:“喝下此药,十二时辰内都不得运功,他刚才强行运功接我一掌,想必伤得不轻,怎么可能跑得远!哎,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若直接听我的,又如何会闹成现在这个局面。其实我并不想伤他啊!”

我心说,温伯伯,你是不想伤害云起,但你想让云起听你的话,又可曾听过云起内心的声音。

父亲们若真的爱孩子,不该先给孩子灌输自己的思想,而是该听一听孩子们的话。太过一意孤行的父亲,并不是个好父亲!温父也许是个好庄主,却未必是个好父亲。

我知道云起受了伤,便也加入了搜寻队伍。

他如今不能运功疗伤,负伤行走,肯定走不远,想必很快便会被我们找到。可我们找了整个下午,都没找到他,当日暮低垂时,我看着远天留在天际的最后一抹云彩,心里似乎有一处柔软被它触动,带着这种感觉,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也许他会在那里。

庄中的祠堂,向来是没人敢乱闯的,向来也只有温家人可以进入。这次没有云起给我带路,祠堂院外大门紧锁,我看着高高的院墙,渐生一种望洋兴叹之感。

可我是个现代人,现代人有什么想不到,有什么做不到的。区区一面墙也敢拦住我,没门!

于是我开始去搬院外竹林里的石块,最终将这些石块累成两三个台阶,台阶逐级升高。由于这些石块并不稳当,所以我只有一次机会,否则石块倒了,我又要重新累。

本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原则,我踩着“台阶”,抓住了墙头,两手用力,首先将一只脚跨过了墙头。这便是成功一半了,我慢慢将另一只脚也迈过来。这样,我便坐在了院墙上。

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我距离地面的高度,大约是2米半的距离,心想这样跳下去,应该不会死。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我便跳了下去。结果人的确没事,就是脚心巨疼。

我走向祠堂时,根本没想过之后我该如何出去。我当时只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云起。

我希望他明白,我没有欺骗他,没有背叛他,我没有站在他父亲那边,我做这一切,只是想让他与莫翎轩相遇。

推开祠堂的门,里面竟然一片漆黑,门外的日光照进来,屋内才有了些许光亮。云起早晨点燃的香烛已完全燃尽,蜡油凝固在炉上,呈现一种恐怖的不规则形状,像老人脸上的褶皱。

无数的牌位放置在我的眼前,我有种在看鬼片的感觉,仿佛无数个鬼魂正盯着我看。

从小不喜欢看鬼片和与鬼魂有关的小说,就是因为我是个想象力太过丰富的人,就怕看了太多,自我想象太多,晚上会睡不着觉。我问自己,若身边一片漆黑,我该怎么做。想来还是睡觉最好,眼不见为净。

所以我闭上了眼睛,但就在我闭上眼睛的那瞬,身后的门砰地关上,我真正地陷入了一片漆黑中。难道祠堂里真有鬼?就在我受了惊吓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冷淡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别说话。”

说话的人身上有着独有的好闻气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是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知道身后的人是谁,我便没有说话。

他对我说:“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原来你不过就是个贪慕荣华的女人!”

我想问他何出此言,但问不出口。后来我才知道,独剑山庄里的人其实都是温父的人,他们都在监视着他,所以庄内的人,他一个都不肯信任。他肯信任我,只是因为我是庄外的人。他现在以为我在为他父亲办事,向他下药,是温父给了我很好的条件,比如金钱,比如地位……

我因为被捂住嘴,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地摇头,希望他能信任我,我真的不想骗他。

他误会了我的本意,掐在我脖子上的手稍稍一紧,我立即有种窒息难受的感觉。我想,云起,若你真以为我骗了你,那么我能用我的死,证明我的清白吗?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松开了,竟是将我紧紧揽入怀中。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是他的心跳,他的体温。

他问我:“我这么信任你,你为何要骗我,为什么?”

我险些落泪,说道:“我只是想让你去三无店,去那里,你才会得到你想要的幸福。”我只是想让你幸福!

他又问我:“你真的要我去?”

我点头:“是,去三无店,好吗?”

我想这世上肯定没有比我更蠢的人了,竟然将自己心爱的男人推给另一个女人。可他爱的人是她,不是吗?我可以自私一回吗?

他最后终是妥协了,淡淡地说道:“好,我答应你,我去。”

我笑了笑,但估计笑得比哭还难看。

云起,你有你们的三生三世,而我不过是个局外人,注定被你遗忘。

去往三无店的途中,我也待在云起所坐的马车上。送我们去三无店的车夫还是那位不分左右的大叔。

我们一路有说有笑,仿佛不是去那闹鬼的地方,而是在游山玩水,嬉戏玩闹。三无店因处于荒郊野外,人烟稀少,外面又有一个很大的乱葬岗,所以人们都说三无店是个闹鬼的地方。这话并未说错,三无店附近的确常有鬼魂走过,只是鲜有恶鬼。

想来出现恶鬼,也早被莫翎轩解决了。

一路上,云起十分沉默。我想这应该是因为他父亲怕他逃走,又将他的几处大穴给封住了,所以他的心里多少有些气愤吧!但我认识的云起,哪有这么小气,怎会对这种小事斤斤计较,所以我问他:“云起,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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