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玄冥继续道:“我的宫殿已经很久没有活人了。如果你答应陪我一阵子,我会将你送回去。”

我对他那360度大转弯的态度吃了一惊,但想想也正常,他被锁在海底多年,心里难免寂寞孤独,有人陪着总好过一人独处吧!

但我想错了,他哪里是要人陪,他不过是要一个现成的丫鬟而已。这之后,玄冥使唤林月将宫殿各处都打扫干净。宫殿很大,多年没有清理,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走一步,都能扬起万千尘土。

由于林月是吃过大苦的勤劳女子,认为打扫卫生什么是小事一桩,这总比去死要好多了,所以她接受了这个提议,他对她提出的要求是三年,为他工作三年,三年之后,他一定放她走。

林月想了想,最后答应了。三年的为奴为婢,换来一个自由身,还算值得。更何况,她知道他不可能杀了她;虐待她,更加不可能,她是个活人,可以逃跑,也可以变着法子令他消气,再说,他其实并非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他——只是讨厌凡人罢了。

三年的时光,他们有磨合,有冲突,也有喜悦。起初,两人虽然一直无话,但渐渐地,生疏打破了。转折的关键,是发生了一件极为暧昧的事。

海妖是冷血动物,所以极怕冷,那夜的海底冷得彻骨。他呢喃了句冷,林月好心地给他添了棉被。我想,这时的林月应该是对玄冥产生了好感,谁让我是旁观者,自然能知道他们的心思。

他并未拒绝,好似看穿她的心思般,对她说:“你怕我受冻?”

她吃了一惊,过了会儿,娇羞地点了点头。

“你想温暖我的心吗?”

她亦点了点头。

“那么你过来。”

她走了过去,坐在他的身边,不知该做什么。

他吩咐一声:“抱住我。”

她啊了声,却是照做了。

那夜,他们便是抱了一夜的。

只有她,才可温暖他向来冰冷的心。

我说:“云起,他这个待遇,可以跟古代的皇帝相媲美了。”

云起说:“本来就是古代的帝王嘛!”

我说:“是啊,如果是现在,这姑娘年纪太小了,做这样的事,要被骂的。”

他说:“是啊!”

后来,知道林月会唱歌后,他便对她道:“女人,唱首歌吧!”

唱歌是她一生最喜欢做的一件事,这算是她的爱好。所以她爽快道:“好啊!”

每当她静静唱歌的时候,他变得格外安静,仿佛一切悲痛,一切矛盾,一切仇恨,一切不好的东西都消失了,只余下快乐。她唱完后,说:“我唱歌,就是为了给别人带来快乐!”

玄冥回道:“志向很伟大,天下不快乐的人很多。”

“那么,你快乐吗?”

他没有回答。但在这时,他会说一些过去的事,比如曾经的渤海宫殿,有很多的人,全是他的族人,男的英俊,女的貌美,男的英勇豪迈,女的温柔可爱。当年,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会唱好听的歌,这些歌曲动听地能将航海的人吸引来。

人们称他们为海妖,一旦听到海妖的歌声,一定要塞住耳朵,如果没有塞住耳朵,听到了海妖的歌声,便会被海妖吸引去,最后造成翻船,沉入海底。很多帆船就是这么消失的,并非是遇到了海难。

她问:“你们为什么要害那些无辜人?”

他只冷冷回一句:“那些人抵挡不住歌声的诱惑,不该怪自己吗?我们可没让他们去听啊!”

“唔……”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反驳,但心里总觉得他这么做是不对的。每当谈到这个话题,两人总会不欢而散。所以渐渐地,她学聪明了,不再问这个,而是问他:“你会唱歌吗?”

他说:“我只会听,从来不唱。”

“这样也好,有我会唱,便足够了。”

他无言一笑:“呵!”

有时,他也会主动问她,譬如:“你被乡邻当作祭品送给我,恨过他们吗?”

她答:“恨也恨过,只是现在我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若一个人的心里只有恨,怎么还能包容快乐,恨人的同时,惩罚的往往不是被怨恨的对象,而是我们自己啊!”

他听了,沉默良久后,仿佛看透了仇恨般,道:“其实渤海会有海啸,与我无关,你的乡邻不该将我当成万能的神,即便他们对我恭敬,我也不会出手相助的。”

“你的意思是人要各安天命,凡事都要靠自己喽!”

“随你怎么想。”

林月微微一笑。

我对云起说:“你看,十万个读者有十万个哈姆雷特呢!”

云起问:“你对他们这番话怎么理解?”

“道理很简单,他们都说清楚了,凡事不要想得太复杂。”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不想费脑子。

云起微笑不语。

当林月完全熟悉玄冥后,她才敢问他:“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被锁在五行阵里的吗?”

他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在想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了,所以在他思考的时候,我也问了云起:“云起,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将他锁在渤海底吗?”

云起淡淡道:“暂时不想说。”说着,玄冥也道:“暂时不想说。”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这句话。

云起听到他这么说,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带着一丝不悦。云起一定很讨厌玄冥的吧!

玄冥和林月的三年,就像电视剧里放出的几个剪辑过的片段,极快的过去,因为几乎都是快乐的时光,这样的时光美好地不似人间所有,不会引起人们的共鸣,而且没有冲突的剧情,也是观众们不愿看的。

也许玄冥他一直都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林月突然消失了。他惊慌了,早已习惯了她的陪伴,她的歌声,她不在后,他再一次陷入了孤寂,身边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是怕了,疯狂地寻找她的身影。他认为失去她,那是诅咒,神仙在他身上加上的诅咒。而他当年被锁在渤海底,就中了这样的诅咒。会在乎一个凡人女子,或许也是诅咒吧!只是这样诅咒,他已经逃避不了。

海底的那一丛丛红色鸢尾花中,林月手执一朵鲜花,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地看着正在寻找她的男子。她没有消失,她只是不经意在海底的世界里找到这样奇异的花朵罢了!

哈,在我国,鸢尾花可是友谊和爱情的象征呢!

她笑着向他招手:“你看,这里有这么美丽的花,我还是今天头一回见呢!”

他没有看花,而是抓住她,哑着声音道:“没经过我的同意,你怎么可以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鸢尾花丛的确离宫殿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看到他担心的目光,她讶异地看着他,还来不及说话,他已拉她入怀。看到这里,我“哎呀”一声,吓到了云起。

我对云起说:“我发现自从看了别人的故事后,我就成了个偷窥狂呢!”

他问:“此话怎讲?”

我道:“你看,这次是玄冥将林月揽入怀中,上次是千虺和时雨的洞房花烛夜……我可都看了一遍呢!”

他微微一笑。

我继续道:“以前,爸妈总跟我说,看这些场面会长针眼。”

“长了吗?”

“当然没有,所以爸妈跟我们说的这个是不准的,爸妈的话也不能尽信啊!他们总让我在读书的时候,不要谈恋爱。”

“那是因为你当年年纪太小,还不能看这些画面嘛!你爸妈吓你,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可是现在我已经大了,更到了快要谈婚论嫁的年龄,男女之事总是要了解的。自从看了这些男男女女的故事后,我就对这种事了解了很多。”

他叹了口气,似乎带着无奈:“看来是我带坏了你。”

“不算,云起,我认为是对的事,我就会听,我不认同的,别人跟我说了再多,也没用,听了也忘了。所以这些故事,我也只会记得一些自己所认同的情节罢了。”

“想来我的安琪已经长大了。我都忘了,你已经是个女人了。”

“早就是女人了,到了十八周岁就成年了。现在马上要毕业,然后找工作,再然后……”

我说完,他突然喃喃自语起来:“再然后,就是要嫁人了呀,嫁人了呀……”似乎是不想让自己去想,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我牵着他的手,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云起,我这一辈子,除了你,谁也不嫁。”我说的很轻,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说完,我感受到我握着他的那只手突然被他攥得紧紧地,他睁开眼,对着我的眼,眼神无比平静,我猜不透他的感情。

我和他的眼神交错了一下。怕被他说我自恋,我笑了笑,道:“云起,这辈子,如果没有合适的人,还不如不嫁了呢!”

他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对着虚空道:“也许,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当年我为何要将玄冥锁在渤海之下。”

我说:“好啊!”

说着,我们眼前的画面变了。那个故事还要从万年前,容宇帝君姜黎还在人世说起。

那年,瑶姬下凡,为凡间抵挡四大妖王的侵袭;与此同时,姜黎在天界对付魔族。

那年,瑶姬去世,即便她不是死在四大妖王手中,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而这四大妖王其实只是妖族的四大护法,真正的妖王是妖君玄冥。正是他下令让妖族屠灭凡人,若非如此,瑶姬不会下凡,不会死去。

姜黎痛恨玄冥,只是因为瑶姬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姜黎,瑶姬,那是云起的第一世还有他第一世最爱的女人,你们知道吗?他们的爱痴缠了三世,也许根本不是三世,而是永生永世。那就是他们,那是他们的爱情,也许,人世间真有如此深刻的爱情,只是我们以前从未发现。

瑶姬死后,姜黎便带兵攻打妖族,一把长宁剑,将渤海染成血红。妖君玄冥不幸落败,被姜黎施以重刑——五马分尸。

渤海之上,姜黎御风而立,对手下人说:“罪人玄冥,杀人无度,不肯悔改,处于五马分尸之刑,诛灭全族。”

全族的意思,只是针对海妖一族。

姜黎甚至设立了五行阵,将玄冥困在阵中,更用铁链锁住了他的琵琶骨,绳索绑住他的手脚脖子,一直连接在天马脚上。

玄冥无惧,冷笑道:“若当年是我出手,那个女人估计连尸骨都不会留下。”他口中的“那个女人”指的自然是瑶姬。

姜黎脸上毫无表情,并没有在意他的激将法,待时辰到了,一声令下:“行刑。”

那一世,姜黎穿着一身银盔铠甲,玉冠束发,长发飞扬,面容无比冷俊。那时的他,几乎掌握了所有人的生死,却唯独保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

玄冥没有发生一声痛哼,只是恨恨道:“姜黎,只要我活在人世一天,便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凡人……”

姜黎冷冷道:“只怕你没这个机会。现在,我以神之名诅咒你,今生今世,你再不得杀任何一个凡人,终有一天,你会爱上一个凡人,而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神的诅咒,非常灵验,很难破除,再说,这个诅咒来自姜黎之口,以玄冥的道行,是破除不了的。除非有一天,他收回那个诅咒。

他这么诅咒玄冥,不是为民除害,只是因为瑶姬死了,他要玄冥也体会失去挚爱的痛苦。只要玄冥爱上凡人,他自然再难怨恨凡人。姜黎这么做,实在不失为一个一举两全的好办法。

玄冥道:“本君不可能爱上一个凡人,姜黎,如此,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姜黎冷笑:“死亡不是最大的惩罚,我要你生不如死……”

在听到姜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身子不禁一颤,没错,我有一些害怕。我看着云起,但他并没有看我,他看着当年的那个他。我从没想到,云起也曾有过这么冷漠的一刻。我好怕,有一天,他会如此对我。

姜黎继续道:“提醒你一下,我设下的这个五行阵,只有凡人可以破除。其他人就算有再强大的灵力也没有用,除非,他能够强过我。”

连魔尊姜寒、妖君玄冥都不是姜黎的对手,这世上估计没人会是他的对手。但也未必,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若非如来佛祖赶来,又有谁会是他的对手呢!可见凡事不是绝对的。

玄冥的四肢分离,血洒当空,被铁链连得紧紧地,慢慢沉入渤海。姜黎手持长宁,仗剑一挥,海妖全族上下,男女老少,不管是否真的有罪,全都死于他的剑刃之下。

玄冥看到族人死在面前,咆哮一声:“不……”

声音——痛苦、无奈、苍凉。

然,这个声音最终被海水淹没。姜黎杀了无数人,连眼睛也没有眨,他站在这个修罗战场,不像是来拯救苍生的神,而是来此毁灭一切的魔。

那些海妖,大多数可能都是无辜的啊!我突然好怕,看着这样的姜黎,这样的云起,心里不禁生起一股寒意。我不禁发起抖来,云起察觉到我的异常,却是冷冷一笑:“你到底还是怕了,安琪,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神了,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邪神,邪神还会有善心吗?”

他似乎是对我失望透顶,立即将我眼前的画面收走了。这个故事又留在了那个红色鸢尾花丛里,只是原本还笑脸盈盈的美丽少女,此时却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她突然倒在了玄冥的身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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