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却说:“习惯牵你的手,不牵着,不习惯,不放心。”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的脸颊上摸了摸,说:“好暖和。”夜里很冷,我的手很冷,他的脸颊却很烫。

他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也很暖,说:“我当你的暖炉。”

我哈哈笑了起来,突然想起了一首歌,便说:“云起,我给你唱一首歌,是陈粒的《走马》,你听嘛……”

他知道我唱歌很难听,所以脸撇了过去,是说自己不想听。可我偏是唱了,其中有段□□这么说:“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走得好慢,任由我独自在假寐与现实之间两难;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你还是我的,我的,我的……”

我觉得这段歌词形容我和云起自是再恰当不过,所以必须要将它完整地唱完,唱完后,我问:“云起,我唱得好吗?”

他脸色已经黑了,却说:“很好听。”

“那我再给你唱……”

“……”

走着走着,突然鼻子里流出一道温热的东西,我马上用手捂住,对他说:“云起,有没有纸巾?”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手帕,我拿着它,说:“我要拿它擤鼻涕。”然后跑到不远处的树后去擤,只见手帕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我拿着它,不禁又要落泪,便用袖子捂住了眼睛。

云起冲我喊:“擤个鼻子,跑那么远做什么?”

我故作轻松道:“不雅观嘛,马上来了。”说着,粗鲁地擦鼻子,确定脸上没有血迹,便将手帕往兜里一放,走到他身边,笑笑说:“哈,现在我们走吧!”

他也许发现了什么,却没有说,只是牵住我的手带我回家。想来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2015.1.21 星期四天晴

今天,给小幺发了信息,我对她说:“小幺,我有一个很好的故事,你可以将它当成你写小说的素材。”

小幺发了个开心的表情,回复说:“好啊,你说。”

“在说之前,我要确定你将它当成真事。我觉得你听了这个故事,很可能不将它当真。”

“安琪,你说的,我都相信。”

“好的,小幺,你听着……”然后我将自己和云起的故事告诉了她,想说的,自然也是想让大家看见的。不想说的,就让它成为秘密吧!

小幺听完,自然大吃一惊,问:“这都是真的吗?”

我说:“如果你不信,就当它是假的吧。但你可以写。”

她又问:“如果我写,你要我给它取什么名字?”

我说:“临安夜话吧!以后有故事,再和你说。”

她说:“好,我喜欢听故事,也喜欢写故事。”

现在,我终于明白云起送我手链表的含义,那代表着表白嘛!原来他早将心里话跟我说了,我却到现在才明白。

回书店后,小梅对我说,当初朱雀前来给云起报信后,云起知我被抓,疯了一般地找我,姜寒没有留下具体地址,云起只能根据朱雀的指示找到我当时住的宾馆,然后他几乎找遍了整座古城才发现有座山头里有异动。

我问她,为何云起之前要赶我走,还说不会爱我,可他的心里完全不是这样想的,小梅听完,没有说话。我想,他定有他的苦衷,不用追问,我知道的,时间会告诉我答案。

于此,我想补充一句,除了我和云起闹翻的那段时间,云起每天都会给我发个“晚安”和“早安”,至今从未改变。



☆、辟天

不说“贫穷”,而是无偿付出;

莫叹“软弱”,而是勇敢尝试;

只有当你敢于死亡,

生命才真正开始。

——亨利·凡·戴克《勇敢之门》

2015.1.22 星期五天阴

迎来了寒假,我以为总算可以和云起好好地相处一段时间,却没想到……

这日,从书店里出来后,我又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他曾经总会从书店门口经过,只是我们之前从没有打过招呼。这时,他摘下墨镜走向我,对我说道:“孙小姐是吗?”

我只简单地回道:“是。”

“可不可以帮我叫这家店的主人出来?”

我一时愣在了原地,心想他要叫云起出来,为何不自己进去呢?然后他又说:“我指的是姜黎。”

姜黎!这世上有谁知道云起曾经为神的名字叫做姜黎?我没有答复那个奇怪的中年男人,而是立马折返,跑进了书店。不知为何,我好似能够感觉到他站在我身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禁心乱。

他要找云起做什么?为何他从不进来只在外面看?他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小梅见我再次回来,问:“安琪,怎么了?”

我看着她愣了一秒,随即道:“刚才有东西落下了,回来取了。”说着,我跑到楼梯处。台阶上有一处是个死角,即楼下的人和楼上的人都看不见楼梯上的人。

我想那男人要找云起,定然不会轻易离去。不知为何,我的心无比慌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奇怪的男人——

如果我没猜错,他一定是……我站在楼梯上,脑海中不禁想到了一个念头。为何他不能进来,那是因为云起不想让他进来。

最终我没有上楼找云起,而是再次下楼,拥有白念真赐予的力量,我可以变幻成任何人。白狐的变身术连天神也很难看出来呢!既然那人要找云起,我便代云起去见他,若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也只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从小到大,我就有个毛病,宁可自己多干些,自己苦些,自己累些,也不愿让他人受累的。我总把别人的事看的比自己的更重。

小梅诧异地看着我:“云起,刚才安琪上楼去了,你没有看见吗?”

我太熟悉云起,想来这世上也只有我能扮好他,我对小梅道:“看见了,她去拿东西,一会儿就下来。”

她见我要出门,又问:“咦,你有事要出去吗?”

我说:“是。”脸色平静地看着她,向来云起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事,他都会板起来脸来。冰冷地令人不敢再问。

小梅被我气势所摄,不再问我什么。我出门后不久,便又看见了那个奇怪的男人。

我大概猜中了他的身份,却不知道他在天界的职位,所以没有说话,以免露馅。他走向我,恭敬道:“恭迎帝君,天帝有请。”

我想我猜对了,他果然是仙人。天界的人到底还是找来了。他们要云起回到天界吧!

我仰头望天,心里叹了口气,半晌,才淡淡道:“走吧!”

姜寒曾在平遥古城对云起说,他可以放过他,但天界的人是不会放过他的。我想如今我变幻成云起的模样是对的,因为我不能让云起出事。

从小到大,他那样地保护我,我也该为他做些什么了。

穿白色西装的男子腾云驾雾将我送到了南天门外。他是仙人,凡尘的人自然是看不见我们的。我本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仙人,但听到南天门外天兵尊他为“赤脚大仙”,我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

本来他的一双赤脚是最容易区分他身份的标志,但在凡尘,他穿着鞋子,我并没有发觉这点。当我们进入南天门,我们的装束都变了。赤脚大仙白衣飘飘,短发变成了长发。我身上的墨色衬衫变成了墨色长衫。

想来我现在的模样就是当初我看见的云起的古装扮相。我看见仙人都穿着古装时,不禁心叹,真是一群老古董啊!是啊,若他们不是老古董,又怎会不允许仙人之间有私情呢?

赤脚大仙径直将我带到了凌霄宝殿外,虽然仙界种种,都令我好奇不已,但如今我扮成云起的模样,并不能露出太过好奇的神色,只能对所有事都表现出冷冷淡淡的态度。

云起不喜欢这个仙界,我也不喜欢,因为它不许人有私情。那么,为仙又有什么好呢?

在殿外,我看见站在金色大门外的玉帝和王母。他们威严的神情就如我当初看《笛灵》这个故事里的人物一色一样。那样的威仪令人不禁要跪在他们的面前。但云起从来不会对任何下跪的。

我安慰自己,他们也就是假正经,若真遇上麻烦,大概也只会叫“如来快来,如来救命啊……”

所以这样的玉帝王母是无需怕的。

我将背脊挺得笔直,冷冷地看着他们。

玉帝道:“姜黎,你可知错?”

“臣有何错?”我如此道。

“六百年前,你于地府杀了冥王,救出魔神之后,这便是错。”

我冷笑:“玉帝你不要弄错了,莫翎轩是青丘的九尾白狐,并不是魔神之后。请不要将第一世的事情拿到之后来讲。旧事重提,这样好吗?如果旧时的错事都要拿出来一一细数,玉帝,你难道没有错吗?当年,你跟嫦娥仙子的事……”

我的话没有说完,玉帝已经震怒。嫦娥是天界最美的女人,哪一个男人不曾对她心动?玉帝是男人,是天界的至尊,他怎么会不想得到嫦娥仙子呢?这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言说罢了。

若不是有王母在,玉帝估计已经将嫦娥纳入自己的后宫了吧!

我这么说,并不是故意要激怒他,只是这就是云起该有的语气。他不会屈服于天帝等人,我若那么容易屈服,他们恐怕会起疑吧!

现在我倒不怕天界的人会对我做什么,只怕云起发现我代他来了这里,怕他会乱来。只希望他不要发现,天界不会放过他,那么便是要惩罚他的吧,只要我能够承受住,能够活着回去,一切便都没事了。

于我,只要不死,什么都不算什么。魂魄受损,被病痛折磨,我都能承受,如此,我还怕什么呢!

玉帝怒道:“姜黎,你杀死冥王,朕要罚你受万箭穿心之刑。”

听到这个刑罚的名字,我只是闭目,什么也不让自己去想。走到了这里,也没打算后退。我说过,我会活着,因为云起,我不能死。

他们用铁链锁住我的身子,我没有反抗,因为我是凡人,也反抗不得。虽然如此,但气势却是不能输人的。

我问:“玉帝,是否我能受得这刑罚,那罪过便能一笔勾销?”

玉帝冷哼一声,只看着我被架在一根又高又粗的柱子上。我想我是说对了,只要我能承受得住,云起的罪过便抵消了。玉帝他们再也不能找他的麻烦。

我的命是云起给的,就算是为他死了,也是没有关系的。

当年云起会杀了冥王,全因为我,这刑罚本就该由我来受的。我的云起,我的子扬,我怎忍心让他再为我受一点伤呢?

他对我的好,一点点一滴滴都刻在我的心里,怎么都不能忘怀的。我和他有着三生三世的情缘啊!如今,我才记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只是事情太过久远,我一直都记不得。只是在梦中做到几回,现在这梦完整了。

那应该是我四五岁的事情,那时爸妈吵架吵得很凶。我始终记得我长时间地站在门口看爸爸骂我的妈妈,我什么也没有做,就呆呆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吵架。我妈就是静静地哭,也不吵,爸爸似乎骂累了,看见站在门口的我,脸色极不好,我怕他骂我,就跑,好像身后有虎狼似的,我跑啊跑,好像要跑到天堂去。

跑到没有吵闹的地方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闭紧嘴巴,呆呆地看着地面。坐着坐着,有一个人竟将冰淇淋递到我的面前。

我低头看着冰淇淋,看了很久很久,才抬头,就看见一张亲和的脸。云起对着我,是笑着的。他说:“这个给你。”我推了推,是说我不要。他笑说:“不要的话,哥哥可吃掉了。”

我点头,然后看见他将冰淇淋吃了,一点点慢慢地吃完,动作很优雅。待他吃完,我笑了。因为他长得真的很好看,而且好相处。

不瞒你们,我的爸爸爱赌博,有次为了抢爷爷给妈妈的两百元钱,把家里的门给敲坏了,拿了钱去总是输钱,所以我们家一直不富裕。我妈妈是个很勤劳的女人,很温柔,不会吵架,被爸爸骂了也只是哭,她不吵。

因为爸妈总是吵架,我小时候很少说话,有点自闭。见人也不会打招呼。但那次,云起牵着小小的我,带我去看海,去看花,他让我领略了世间的美丽。我那时很天真,直白地问他:“大哥哥,你以后能娶我吗?”

他蹲在我的面前,柔声说:“待你长大,我娶你。”

“那不要吵架,好不好?我讨厌吵架。”

他说:“好,不吵架。”

知道吗?从我出生,他就关注着我了。我知道他对我的好,一直都知道。他爱我,我爱他,所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天兵们拉开弓将箭射向我的时候,我的表情极淡然。万箭射中我的身躯时,我连一丝痛哼也没有。我咬唇让自己不叫出声来,血腥味流进我的嘴里。倔强的我是不会对任何人低头的。

我对天说:云起,为了你,我能撑下去的。死其实并不可怕,就怕不能死得其所。

无数把利箭最终都消失在我的体内,只在我的身体上留下几道很大的血窟窿,血打湿了墨色的衣服,是很难看出来的。只是血落到地面,染红了白云,有些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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