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坑还是泳池?

◎没心跳了◎

日日反抗无效,阿昀干脆放弃。天天守在家里,收拾院子屋里。

孟熠又猎来两只野鸡,山西头那片林子,常有野鸡出没。阿昀杀了一只,铁锅炖肉,香嫩多汁,两人敞开大吃一顿,再不跟以前似的,买拳头大的猪肉打牙祭。

除了下山买必需品,两人很少下山。与世隔绝,自已自足。这样的日子好像还不错。

孟熠高涨欢乐的情绪,常常让阿昀忘记悲伤,忘记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漆黑的心底,重新打进来一束光。

入夏,雷雨天多。孟熠重新修整破屋,原有的基础上,木架子搭顶,覆层塑料布,石头压紧。雨天,雨滴就顺着屋脊,奏乐似的滴下来,很催眠。

昨晚折腾一夜,醒来又是下午。屋里屋外都黑,头顶是又急又促的雨声,往下泼似的,砸的房顶嗡嗡响。

阿昀叫了几声孟熠,没人应,摸索窗台的火柴盒,点燃蜡烛。床头小桌前放着饭,用碗罩着,留了字条。

“我去打野鸡了——孟熠。”

阿昀心一紧,来不及披衣服,抓起斗笠往外冲。雨这么大,也不知他带雨具没。跑到门口,恰好撞进一个湿漉漉的怀里。

“奶奶的,说下就下,可淋死我了。”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滴,滴了阿昀满脸,正是孟熠。

他擦去阿昀脸上的雨水,抓住他胳臂,支到一边,说:“小冒失鬼,离远点,别沾湿你。”

“都淋湿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出孟熠手冰凉。阿昀跑到床边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又倒碗热水递到他嘴边,“趁热喝,别感冒了。”

孟熠咕噜咕噜灌下去,浑身一颤,才觉得自个活过来了。自己刚到山西头,家伙什还没放下,雨滴子就往下砸,没地躲雨,想着跑回家。老天爷跟他作对似的,从西往东,追着他下了一路。

整个人都淋透了。

阿昀拿来干衣裳,孟熠换了,钻被窝里,嘴唇发白,还是觉得冷。

怕是要发烧。

家里有常备的感冒药,阿昀挑出两样,喂他吃下,又灌了热水袋,塞他怀里。拿出两人的衣服,一件一件盖到被子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脑袋。

捂出汗就好了,阿昀想。

孟熠呼吸沉重睡过去,面色潮红,到晚上做好饭也没醒。两道俊眉扭到一起,表情痛苦。阿昀搭手一摸额头,体温没降,好像更热了。慌地把体温计夹他腋下,重新量体温。

41度。

人已经烧休克了。

阿昀脸一下子惨白,腿打颤,抓起手电筒和钱往山下村里跑。

雨早停了,山路泥泞。阿昀深一脚浅一脚跑下山,平时一个小时的路程,半小时就到了。

天黢黑,道黢黑,只有狗叫。阿昀不管不顾砸开一户人家的大门,求他带着找到村医。

村医听完情况,背起药箱往山上赶,跑到山上破屋,才感觉后怕。荒山野岭的,怎么还住了俩孩子。这俩孩子看着面生,没怎么见过,不会是犯了什么事吧。

阿昀心乱,没注意到他惊悚的目光,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他手里,带着哭腔求道:“医生,快救救他!”

村医拿起听诊器摁到孟熠胸腔,面色一沉,又撑开眼皮瞧。孟熠突然坐起,猛地咳嗽,吐出一口带血丝的痰,抓住他胳膊,有进气没出气,阴恻恻开口:“你他娘的谁啊?”,两眼翻白,又昏过去。

那只手又湿又冷,死人似的。村医“嗷”一嗓子,听诊器甩到地上,钱都没收,连滚带爬跑出去。

阿昀哪能让他跑了,追上去薅住他往回拖:“你快救他!快救他啊!”

村医脸色煞白。他怎么知道怎么救?他本是兽医出身,治个头疼脑热还行,哪见过这阵仗。月色惨白,照在年轻人脸上。荒山野岭,兽类嚎叫,保命要紧。胡诌一句,“他快死了!”推开阿昀,跑了。

阿昀腿一软,瘫在地上。

庸医!孟熠这么壮的人,怎么会死呢。他想抓村医回来,重新看,抬眼尽是黑漆漆的林子。

漫天的黑暗,只有窗户透出豆大点的烛光。

孟熠不会死的。

阿昀拖着软绵绵的腿,一步一步挪到屋里,抓起地上的听诊器,戴耳朵上,慢慢地,慢慢地将听诊头覆到孟熠心脏上。

没有心跳。

阿昀掏掏耳朵,掀开孟熠的衣服,找准心脏的位置,手指颤抖,再次覆上。

听不到心跳。

娘死时,吐血的惨状闯入脑海,孟熠也吐血……

他不敢往下想。

恐惧和绝望铺天盖地,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进每一寸血肉。阿昀喘不上气,惊惧瞪大眼,一眨不眨,直到天亮。

一滴一滴的水,滴到地上。漏雨了吗?阿昀拿手揩脸,才发现,水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

屋里静得可怕。孟熠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很乖,再也听不到他笑着喊自己名字了。

阿昀,阿昀……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好听。

阿昀握住他冰冷的手,捂到胸口,泪如雨下。

是自己害死了他。如果自己有钱,孟熠就不会出去打猎,不出去打猎,就不会淋雨,不淋雨,就不会死。

是自己害死了他啊!该死的人是自己!

阿昀呆滞的目光,慢慢转到墙角的麻绳。一大坨麻绳,应该能勒死吧。就跟他一块死吧,这样孟熠路上就不孤单了。

生生死死,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

他亲亲孟熠额头,转身,行尸走肉似的走出屋。拿起墙角的铁锨,在院里中央,周围全是绿树、青草、野花的地方,一掀一掀,开始挖坑。

雨后的泥土湿润,很好挖,很快,旁边堆起高高土堆。不过要埋两个人,坑要大些,得费些功夫。

红日慢慢从树林升起。要抓紧了,阿昀想,孟熠腿长,他好怕黄泉路上追不上。

床上,孟熠手指动了动,艰难睁开眼。腰侧冰凉,不舒服,费力摸到一根听诊器,瞟了一眼,丢到一边。

哪来的,还是坏的,管子都裂了。

他想喝水,喉咙发不出声,浑身无力,费力转头,透窗看见阿昀,肩膀一耸一耸,在院里挖游泳池。

好大的游泳池。

夏天天热,里头铺上一层塑料布,注入水,晒一天,傍晚跳进去洗澡,别提多舒服。还是媳妇儿想得周到,洗澡房太小,施展不开。孟熠嘴角上扬,心里甜滋滋的,挖这么大,这是想跟自己一块洗呢。

他想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又昏过去。

阿昀累出一身冷汗,坑终于挖好了。进屋背起孟熠,沿着坑沿,一点点把人放下去,双手交叉摆到胸前,开始填土。

黏土一块一块,砸到孟熠身上。蓝色上衣脏了,脸上溅满泥点子。阿昀不忍再看,喃喃自语:“哥,别害怕,我马上就来。”

突然一声狗吠,大黄从狗窝里冲出来,朝着阿昀狂叫。阿昀蹲下身摸摸它头,说:“走吧,大黄,你自由了。”

大黄从他手底窜出去,狂躁转圈圈,纵身跳进坑里,朝着孟熠胳膊狠狠咬下去。

坑里的人缓缓睁开眼,含情脉脉,虚弱地看向他说:“阿昀,我疼。”

铁锨“哐当”掉到土堆里。

阿昀眼神震惊,几乎怀疑自己幻听,愣了几秒,跳下坑去,指间颤抖试探他鼻吸,有微弱热气。

孟熠还活着,他还活着。

顾不得高兴,无端生出股力气,背起孟熠往山下跑。他要救他,去医院,最好的医院,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山脚下人好多,不知出了什么事,围在一起,还有一辆警车。

太好了,孟熠有救了。

阿昀双腿打颤,勒住孟熠双腿往上托了托,朝最近的,白发驼背老头跑去。“救……救命。”一开口,心口火辣辣的疼,实在跑不动了。

那人回头,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孟叔。

阿昀两眼一黑,累晕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睁开眼,头顶密密麻麻的蚊帐眼,渐渐变清晰。是西屋,屋顶常年落灰,因此一年四季撑着蚊帐。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心脏狠狠疼了一下,阿昀闭上眼,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又爱又恨的地方。

“你醒了?”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建庆端着一碗面条,放到老衣柜上,说:“起来吃口饭吧,你睡了一天一夜了。”

阿昀眼皮颤了几下,声音沙哑问:“孟熠……还活着吗?”

“爆发性心肌炎,送的及时。他身体好,医生说两个星期就能出院。”

阿昀心安了,侧过头不再说话,饭吃不吃的还有什么意思呢。

建庆看着他消瘦的后背,叹口气。虽然他不喜欢阿昀,也觉着孟家人做的太过分。是村医报警说山上有逃犯没错。可是山那么大,若不是阿昀拼死背孟熠下山,说不定人早没了。

建庆骑摩托车赶过去的时候,一群人正围着孟熠转,抬担架,叫救护车。他挤进去,瞧见孟熠脸色灰白,都是泥点子,跟从坟堆里扒出来似的,也是吓得心慌。

等救护车一路鸣笛,疾驰而去,众人走光。他才发现路边草丛躺了个人,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泥水里死去的流浪狗。旁边还蹲着一只丧眉耷拉眼的,活着的狗——大黄。

是没人管没人问的阿昀。

建庆知道,要是阿昀死了,孟熠也活不下去。他不想孟熠难过,心一软,载着一人一狗回到东洼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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