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离别

◎破屋等我◎

一连几日,阿昀食欲不振。二奶奶做的饭菜,几乎原封不动再端回去。建庆不干了,端来端去嫌麻烦,还挨二奶奶数落,说他怎么没劝阿昀好好吃饭,憋了一肚子窝囊火,干脆一天三顿代阿昀吃,一粒米不剩。

一边吃,一边揶揄床上的人。

“就你这样,三脚踹不个屁,除了好看,真不知道孟熠看上你哪了。”

阿昀不想搭理他,蒙上被子。

“你俩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怎么办?阿昀在心底重重叹气,如今这个局面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以后,孟叔孟婶肯定对孟熠严加看管,再想逃跑就难了。他只求,只求他们别再给孟熠“治病”,用尽各种办法折磨他,留他一条命在。

阿昀永远忘不掉,砸开绿色木门那个雨夜,孟熠瘦骨嶙峋蜷缩在地上的画面,生不如死。

“不知道。”阿昀总算回了句。

建庆也叹口气,酸溜溜地说:“我不喜欢你。不过,你一个爷们儿,能为孟熠甘心变成二椅子这事,我挺服你。”

什么叫变?阿昀从被窝里露出一双杏眼,“我本来就是二椅子。”

“你是个屁啊,”建庆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打个饱嗝,放下碗筷,“你身上根本没有二椅子那味儿。”

“孟熠身上就有那种味儿。”建庆得意洋洋炫耀,终于有一样东西能比过阿昀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阿昀问。

“男人的直觉。”

阿昀蒙上被子,隔离聒噪,不听他胡扯。自己喜欢孟熠,怎么就不是二椅子了。

“你还别不信。”建庆翻个大白眼,“我有证据。”

送碗筷的功夫,建庆就把证据拿来了。一本画册,一水穿着清凉的大姑娘。阿昀哪看过这个,一页一页翻过去,纵然定力再好,也看得血脉喷张。

“有反应了吧?”建庆嘲笑看他。

阿昀满脸通红,扔给他画册,“这能说明什么。”

建庆神秘一笑,又从兜里掏出一本,手掌大小,全是不着寸缕的肌肉猛男。

阿昀随手翻了几下,觉着无聊,这不就是生物课本上的人体肌肉图。

“怎么样?”

“不怎么样。”阿昀随手一抛,册子掉到地上。

“哎哎,你干嘛!这可是我的珍藏。”建庆捡起册子,心疼抹去上面的灰,揣进裤兜里。“这就是证据。你对女人有反应,对男人没反应。身体不会骗人。”

阿昀一惊,醍醐灌顶,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难道自己真不是二椅子?可是为什么对孟熠……他想不通,目光缓缓看向建庆。

建庆眼神睥睨,切了声,一字一顿回答:“因为,你只对他有感觉。”

阿昀不免高看建庆两眼。此前,他一直以为建庆除了贱就是笨,又想起上次出逃时,消息、斧头都是建庆给的。多人多智慧,说不定他有办法救出孟熠。

“你有办法救出孟熠吗?”阿昀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到他身上。

“这……”建庆挠挠头,被人崇拜的虚荣令他迷失自我,开始吹牛,“有,不过得先有辆交通工具吧。”

交通工具?

阿昀想起来,镇上二手车行,还有买摩托车的五百元定金,又从被褥底下掏出个蓝布包,数出五百元给建庆,拜托他去车行看看。

他只有这么多钱。

建庆见他当真,眼神发虚,他哪有什么办法。牛皮都吹出去了,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钱,没两日从镇上骑回来一辆快散架的红色旧摩托。

一千块,能买到什么好摩托。跟自己那辆比,简直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阿昀倒是稀罕的不得了,没事儿老在院子里拿布擦,一遍又一遍。这辆摩托车,是准备给孟熠的生日礼物,也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

阿昀失神地想,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正想着,门吱呀打开,孟婶站在门口,目光恨恨看向他。

阿昀手抖,抹布掉地上,也定定看向她。他跟建庆打听过,孟婶根本没疯,都是外头瞎传的。

沉默良久。

孟婶开口:“跟我走一趟。”

阿昀二话没说,关门,上锁,跟上去。不管她要怎么样,她都是孟婶,孟熠的娘。

孟婶划船,带阿昀去了孟家祖坟。

半人高的玉米地,阴森寂寥。孟婶面朝祖坟,背对他站着,好一阵没说话。

“孟熠……还好吗?”阿昀颤声问,虽然跟建庆打听过,还是想亲口确认一下。

“命大,还没被你害死。”孟婶没回头,声音嘲讽。

事已至此,也算撕破脸皮。阿昀不想为自己辩解,他想为孟熠争一争。短暂沉默后,冷静开口。

“不管你信不信,我当初带孟熠逃跑,是为了救他。再被折磨下去,他会死的。”

“救他?别装了!你这一辈子烂了臭了,就想拖一个人下水。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真是看错你了。”孟婶冷笑几声,“他有爹有娘,用得着你救?爹娘能为他去死,你能吗?”

她移开身子,露出被她挡住的两座新坟。互相挨着的两座新坟,一个墓碑灰底红字,写着孟叔的名字,一个墓碑灰底黑字,写着孟熠的名字。

红字,活人立碑。黑字,死人立墓。

活人立碑,孟叔这是咒自己死呢。

阿昀霎那间呆住,愧疚翻江倒海,嗓子发紧,张口几次,嗫嚅出三个字。“对不起。”

孟婶双目通红,眼里有泪有恨。“找了三个多月,只在湖边发现孟熠的一只鞋。村里人都说你俩淹死了。你知道这三个多月,做父母的,是怎么一分一秒熬过来的吗?”

阿昀低头,不敢直视孟婶的审视。

“我们愿意为孟熠去死,你呢?嘴说着为他好,一点事实不干。你愿意为他当众承认自己是二椅子,是自己勾引的他吗,你敢吗?”

阿昀目不斜视看过去,愧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威胁似的朝着孟婶笑了一下。

这才是孟婶找他的目的,打心底接受不了孟熠是二椅子,就把所有责任推到阿昀身上,想给孟熠摘掉帽子,重新娶妻生子。

这么说,孟熠以后,还是要接受治疗,受折磨的。

孟婶被阿昀看得心里一惊。这些话是自家爷们教的,说是攻心。只要阿昀当街承认勾引孟熠,以后儿子照样能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攻不攻心她不知道。只知道这目光能把人看透似的,看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孟婶双手护住肚子,蹲在地上突然干呕起来。孕妇特有的干呕。

她怀孕了。

阿昀静静看着,迷茫困惑。

爱是唯余独有。如果深爱,又怎么会再想着生一个留后路。如果不爱,又怎么会恨不得跟孩子一起死了。

他看不透,孟叔孟婶这份爱是真是假。

孟婶不想跟他多接触,吐完,擦干净嘴,临走之前还不忘呲哒阿昀几句。

“孟熠可是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瞧你那穷酸样,兜里没钱,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啊。”

阿昀浓密睫毛颤抖,垂下去,冷静的可怕。

谁都不能伤害孟熠,父母也不行。

他俯身,用双手,一点一点扒掉孟熠的坟头,踩平踏实,然后朝着孟家祖坟深深鞠了一躬,说:“对不起,他,我娶定了。”

那块墓碑,被阿昀带回家,用锤子砸成粉末,扫进垃圾桶。晚上就跟建庆赶去县城二院,打听孟熠的情况。

他现在谁都不信,只信自己,他要亲眼确定孟熠安全。

两人偷偷摸摸,怕孟家人发现,小偷似的挨个病房查。最后被一个小护士逮住盘问,才说是来找人的。

小护士打量二人不像坏人,告诉他们孟熠抢救过来,就被家人接走了,至于去了哪,医院也不清楚。

所以,人不见了?

阿昀脑袋“轰”地空白,心提到嗓子眼,拔腿往外头跑。建庆追出去,阿昀已经骑上摩托车一骑绝尘。

他赶到孟熠家,铁门紧锁,跳墙进去,里面空无一人。村里大队也新换了村长,孟叔早就撒手不干了。

阿昀脑门急出汗,心跳急切,最坏的结果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播放。他们把孟熠藏起来,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

阿昀不甘心,又赶去镇上车站,一辆一辆客车,发疯似的找孟婶。冷冰冰的客车站成一排,里面空无一人,车站早停运了。

他后悔,为什么那么相信他们,为什么不跟踪孟婶儿。早知道他们如此决绝,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的。

他永远也见不到孟熠了。

永远。

阿昀心如死灰,两眼一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凄凉不似人声。“我是二椅子,是我勾引的孟熠!我是二椅子,是我勾引的孟熠!……”

“我不倔了,不倔了,什么都听你们的。孟婶儿,孟叔,你们出来啊……”

空荡漆黑的车站,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恍惚间,一辆蓝色客车缓缓驶出车站,孟熠身子探出车窗,笑着冲他喊。“阿昀,好好吃饭。地里旱了,别着急浇水,等我回来浇。早晚冷,记得添衣裳,还有……”

客车驶入马路,加速。

阿昀想也没想跨上摩托,踩实油门,箭一般冲出去。轮胎与地面摩擦嘶鸣,他俯身,却离客车越来越远。

怎么追不上呢,怎么追不上呢。

其实前面没有什么客车,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路面急转,摩托车不受控制猛烈摇晃,刹车失灵。刹那间,人和车撞到树上飞出去。

阿昀被甩飞到草地上,没死。左肩肩胛骨到右侧腰间撕裂,留了一道长长的,蜈蚣似的长疤,休养了好一阵。

二奶奶又开始做饭,建庆依旧天天送饭。阿昀不吃不喝,脸朝上,望着头顶密密麻麻的蚊帐眼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次,骂,嘲笑,打,都不管用了。建庆把饭重重放到老衣柜上,哭了。

“好好的,你去招人家干嘛。二椅子哪有那么好当的。我爹都斗不过孟叔,你凭啥啊。”

不解气,捶了阿昀两拳。“刹车片我给你修好了,起来,骑摩托车去找啊!”

“要死赶紧死,我看着碍眼。”

“建庆。”阿昀嘴角动了动,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声音虚虚的,“暗恋挺好。别谈恋爱,太苦了。”

建庆心被人扎一刀,脸色难看,呸了一口,气走了。

他是暗恋孟熠,孟熠是不待见他,那咋了?他招谁惹谁了。

支走建庆,阿昀起床,穿戴整齐,洗脸梳头,去了东洼湖水泥路,他和孟熠经常去的地方。

往事一幕幕,清晰而遥远。一切就像做梦。

皎月高悬,星星也亮。湖里飘着菱角叶,风一吹,晃来晃去。

阿昀坐在路边,鞋面没进黑漆漆湖水里,冷。

菱角快熟了,又到了吃菱角的季节。也不知道菱角熟了没,孟熠最喜欢吃菱角了。

他起身,脱掉鞋袜,摆整齐,纵身跳进湖里。

就再给他摘一次菱角吧。

湿而重的衣物坠着他下沉,凉。阿昀摘下鲜嫩的菱角,闭眼,双手交叉抱在怀里,任由水流环绕身子。平静,安静,前所未有的轻松…

做人太苦了,下辈子做菱角吧,还能有机会被孟熠吃掉。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阿昀眼角落下最后一滴泪,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狗吠,衣服似乎正被什么东西撕咬着。

死了吗?

阿昀睁开眼,大黄正伸着舌头朝自己喘粗气。

真难死啊。

阿昀胃一缩,扭头吐出几口水。

大黄见人醒了,不停呜咽围着他走来走去。

它脖间拴着绳套,绳套挂个揉成球的红色塑料袋,晃来晃去。

塑料袋砸到阿昀脸上,大黄示意他拿走。阿昀伸手解下,一层一层剥开。

里面是一块白色布料,像是从医院的床单上撕下来的,隐约闻到一股血腥味,上面似乎有字。

阿昀心跳加速,猛地起身,凑近。借着月光,看清了用手指写的,歪七扭八,焦灼的几个字。

“破屋等我——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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