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刚喝完半碗粥,沈绵存的手机响了,是小林先生。

她立刻放下碗,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小林先生?”

“沈小姐,”小林先生的声音传来, “我们和近田先生以及公关团队紧急商议过了,您提出的发布联合声明,我们完全同意。这种网络暴力行为是对合作双方以及所有参与者的不尊重,必须予以谴责。我们的法务和公关团队已经在草拟声明内容,稍后会发您过目,确认无误后,双方账号同步发布。另外,关于恶意占用预约名额的问题,我们也会在声明中提及,呼吁粉丝理性,尊重他人。”

沈绵存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实处,随之涌起的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一丝委屈得到回应的酸楚。她稳住声音:“好的,小林先生,非常感谢!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

挂断电话,沈绵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

所有浊气都呼出去,她闭上眼,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联合声明在当晚八点,由“近田立工作室”和“CJS 舞蹈工作室”官方微博同步发布。

声明措辞严谨有力:

1.强烈谴责针对 CJS 舞室及其队员的网络暴力行为和恶意骚扰(包括恶意占用预约名额),指出此行为严重违背网络文明,侵犯他人合法权益。

2.《Ignite》Challenge 是双方基于艺术表达和舞蹈推广理念达成的真诚合作。视频的创意、分镜、镜头分配均经过双方团队共同商讨确认,旨在展现团队协作的力量与舞蹈的多元魅力。每位参与者的付出都值得尊重。

3.近田立先生本人非常欣赏和认可 CJS 舞室的专业素养及队员们的表现。工作室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网络暴力和骚扰,支持合作伙伴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4.呼吁所有喜爱近田立先生和舞蹈的朋友们,保持理性与尊重,将注意力回归作品本身,共同维护健康、积极的网络环境和舞蹈生态。

声明一经发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汹涌的暗流。

虽然不可能立刻平息所有声音,那些极端的“唯粉”仍在一些角落谩骂,但官方的明确表态,尤其是近田立工作室的坚决立场和近田立本人的转发,无疑斩断了恶意蔓延最主要的爪牙。

许多理智的粉丝和路人开始发声支持,谴责网络暴力,恶意预约的现象也随着声明的传播和舞室后台的拉黑机制,迅速减少。

风暴的势头,被强行遏制住了。

办公室里,沈绵存、姜鹏、崔嘉俊都盯着手机,看着声明发布后的舆论走向。

崔嘉俊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总算消停了!”

姜鹏也松了口气:“危机公关还算及时有效。”

沈绵存只是默默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她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陈文彬带来的保温桶还放在茶几上,里面的热饮和粥已经凉了,

沈绵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车流如织。

但这一切喧嚣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回想起这惊心动魄的一天,从期待到震惊,从愤怒到无力,再到此刻的疲惫不堪。

网络世界扑面而来的、毫无由来的恶意,其杀伤力与速度,实在令人胆战心惊,远超她此前的任何想象。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给那个此刻最能带来一丝安稳气息的名字发去信息:

沈绵存 【你带来的热饮和粥,被嘉俊和鹏子分完了,我就喝了几口。】

信息发送出去,她握着手机,目光无焦点地落在窗外遥远的某点。

过了片刻,回复过来:

陈文彬 【忙完了?】 【店里还有温着的汤和清爽小菜,给你带上?】 【我去接你?】

【好。】

沈绵存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感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陈文彬的车子停在舞室楼下时,夜色已深。

沈绵存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纯音乐,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路无话,陈文彬也只是专注地开车,将一方安静的空间留给她。

车子没有驶向沈绵存的小区,而是开回了那条熟悉的、此刻已归于宁静的小巷口。

餐厅的招牌灯已经熄灭,只有后厨的小窗还透出暖黄的光。陈文彬停好车,带着沈绵存从后门直接进了餐馆。

打烊后的餐馆,白日里的烟火喧嚣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带着食物余香的静谧。

桌椅整齐归位,地面光洁。陈文彬没开大灯,只点亮了操作台上方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像舞台上温柔的追光。

“坐这儿吧。”陈文彬拉开操作台前的高脚凳。

他走到保温柜前,端出一个依旧温热的炖盅,又从小冰箱里拿出几样清爽的小菜:一碟切得细细的胭脂萝卜,一碟凉拌海带苗,还有一小碟琥珀色的醉蟹钳。

最后,他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深色的瓷瓶和两个小巧的酒杯。

“喝点?”他看向沈绵存,眼神询问。

沈绵存看着那瓷瓶和酒杯,疲惫的身体里似乎升起一丝暖意,她点了点头:“好。”

陈文彬拔开瓷瓶的木塞,一股醇厚馥郁、带着淡淡花果香气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他给两个小杯斟上浅金色的酒液,清澈透亮。

“自己酿的白葡萄酒,年头不长,但味道还算不错。”他解释道,将一杯推到沈绵存面前。

沈绵存端起小巧的酒杯,温润的瓷壁熨帖着指尖,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荡漾的液体,闻着那清雅的香气。

陈文彬拿起自己那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辛苦了。”

沈绵存抬眼看他,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神沉静而温和。

她终于将酒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酒液温润甘醇,带着葡萄的清甜和一丝恰到好处的酒味,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缓缓在胸腹间晕开,温柔地熨平着那些被恶意揉皱的神经。

陈文彬拿起勺子,将炖盅里的粥舀进小碗里。

“先喝点粥垫垫。”他把碗放在沈绵存面前。

沈绵存依言拿起汤匙,小口喝着。

几口热粥下肚,又喝了两小杯温润的葡萄酒,沈绵存感觉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开始慢慢放松下来,那层隔绝在她与世界之间的毛玻璃似乎也消融了些许,沉默不再是负担,反而成了舒适的缓冲。

陈文彬给她的小碟里夹了一个醉蟹钳,自己也拿起一个慢慢剥着,他动作不疾不徐,声音低沉平缓:

“网络像个大集市,太吵,太杂。很多人挤在里面,不是为了听,是为了喊,喊得越响越觉得自己存在。他们不在乎砸到的是谁,只在乎自己那一刻发泄得爽不爽。”

他顿了顿,将剥好的蟹肉放到她碟子里,“就像那天那个非要我加做套餐的,他不是真的非吃不可,是觉得自己的要求没被满足,丢了面子,就要喊出来,甚至跑去软件专门给差评,来证明自己‘厉害’。本质上,都是一种虚张声势的脆弱。”

沈绵存拿起那个小小的蟹钳肉,放进嘴里。酒香浸润过的蟹肉鲜甜弹牙,带着一丝微醺的凉意。她咀嚼着,也咀嚼着陈文彬的话。

“做餐饮这些年,奇葩事见多了。”陈文彬继续道,语气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有嫌菜咸了掀桌子的,有自己迟到半小时还怪我们不预留位置的,有吃霸王餐还振振有词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以前我也会气得睡不着觉,觉得凭什么?后来想通了,” 他喝了口酒,看向沈绵存,“我不是为了这些人开的店。我是为了那些真心喜欢这口味道,吃完会真心实意说声‘好吃’的人开的。为了那些熟客,像王哥他们那样,处成了朋友,吃完还顺手帮我收拾桌子的人开的。这些恶意,就像菜里的沙子,硌牙,但挑出来扔掉就好。要是因为几粒沙子,就把整锅汤都倒了,或者气得自己连汤都不想喝了,那才真叫亏。”

沈绵存默默听着,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葡萄酒。酒意微醺,让思维变得有些迟缓,却也松开了紧绷的心弦。

“舞蹈……不也一样吗?”陈文彬看着她,“你们排练,流汗,磨破膝盖,一遍遍抠动作,是为了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连跳舞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就满嘴喷粪的人吗?还是为了那些真正在教室里跟着你学,眼睛里闪着光,跳完一遍会开心的学员?“陈文彬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她低声开口, “道理都明白,但当看到评论区海钦被那样侮辱,听到宁宁被那些恶意预约的电话气哭……那一刻,真的……感觉特别无力。好像无论你怎么努力,怎么专注地想把一件事做好,总会有莫名其妙的力量跳出来,想把你拖进泥潭里。”声音带着一丝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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