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一月下旬,一个寻常的周二下午。

教室里,沈绵存正带着基础班的学员练习最基础的律动和步伐分解,手机在口袋里闷闷地震动了一下,她没在意,专注于纠正一个学员僵硬的膝盖动作。

直到下课的大课间,她拿起水杯,习惯性地点开屏幕,才发现沉寂了近一个月的“近田立工作室”官方账号,终于更新了。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了那条万众期待的新歌《Ignite》Challenge 视频。

高清的画面在手机屏幕上展开,熟悉的旧厂房空间,凌厉的光影,悦耳的音乐。

镜头扫过团体齐舞时那各个角度下都似刀群般整齐的动作,原海钦那充满力量与控制的 solo 爆发瞬间,最后是全员包括近田立在内,那充满张力与延伸感的结束定格。

视频制作精良,剪辑流畅,音乐和画面的冲击力十足。

沈绵存看着屏幕上近田立融入队伍时那份举重若轻的引领感,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她几乎是立刻将视频链接转到了舞室的工作群和学员大群。

“challenge 视频发布了!大家快看!” 她简短地附言,带着难以抑制的雀跃。

群内瞬间被“啊啊啊!”、“太帅了!”、“终于来了!”的欢呼刷屏。崔嘉俊和姜鹏也立刻回复了点赞和大拇指的表情。教室里,刚刚下课的学员们也凑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眼神里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沈绵存嘴角带着笑,重新走进教室,准备开始下一节课程。

她以为,接下来会是收获赞誉和关注的高光时刻,是舞室迈向更广阔舞台的契机。

然而,风暴往往在平静的表象下酝酿。

最初的几个小时,评论区还算和谐,有夸赞编舞震撼的,有惊叹团队整齐度的,也有为原海钦的 solo 喝彩的。

但很快,一股汹涌的暗流开始浮现。

一些顶着近田立高清写真头像、ID 里带着明显“唯粉”属性的账号开始集中出现:

立の专属甜心:???不是近田立的新歌 Challenge 吗?怎么感觉成了这个什么 CJS 舞室的宣传片?镜头也太多了吧!

立哥今天发博了吗:那个 solo 男的是谁?凭什么他有单独的 solo 段落?立哥呢?立哥就出场那么几秒钟?镶边??工作室怎么想的?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立立:这舞室花了多少钱买通工作室啊?镜头分配严重失衡!我们要看的是近田立!不是这些 nobody!@近田立工作室

立家军-前线:辣鸡舞室!蹭热度!请独立行走!别扒着我们立哥吸血!

立の小羽毛:这跳的什么玩意儿?跟立哥完全不是一个 level!拉低了整首歌的格调!强烈要求工作室重新剪辑,删掉无关人员!

起初只是零星的不满,但很快,类似的评论如同病毒般复制、扩散、点赞数飙升,迅速占据了热评前排。

言辞也从质疑变成了赤裸裸的攻击和辱骂,他们不仅攻击舞室“蹭热度”、“花钱买镜头”,更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出镜的队员,尤其是拥有 solo 段落、表现亮眼的原海钦,各种难听的标签和人身攻击的词汇层出不穷。

更让沈绵存心头发冷的是,有人开始深扒 CJS 舞室的信息。

舞室的官方微博、团购平台主页、甚至一些队员的个人社交账号,都涌入了大量充满恶意的评论和私信。

“垃圾舞室,倒闭吧!”

“那个叫原海钦的,跳得跟猩猩似的,也好意思 solo?”

“CJS 的课还有人敢去上?不怕被传染 low 气吗?”

“花钱买来的镜头,跳得再好也是假的!”

崔嘉俊第一个在群里炸了:“卧槽!绵绵、鹏子快看微博!这帮疯狗在乱咬什么?!”

姜鹏的电话也立刻打了过来,声音低沉压抑:“看到了,情况不太对,应该是有人在故意带节奏。”

沈绵存握着手机,站在刚刚还充满欢笑的教室中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窗外明明阳光正好,她却感觉如坠冰窟,那些刺眼的字句像淬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先别慌。通知所有队员,暂时不要在任何公开平台回应,保护好个人信息。我们内部沟通。”

然而,线上的风暴很快蔓延到了线下。

第二天一大早,前台宁宁带着哭腔的一通电话把沈绵存从熟睡中惊醒:“沈师!不好了!咱们预约系统……今天上午和下午的体验课名额,突然全满了!但是……但是电话打过去确认,要么是空号,要么没人接!还有几个接了电话就骂人!”

沈绵存心头一沉,立刻打开手机查看预约后台。

果然,未来三天的体验课名额,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全部占满,留下的联系电话五花八门,很多明显是胡乱填写的数字组合。

恶意预约,占用名额。

目的很简单:干扰舞室的

正常运营,制造混乱,发泄他们无处安放的“愤怒”。

看着后台那一片刺眼的“已预约”状态,再听着宁宁惊慌失措的声音,沈绵存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

她辛苦经营、队员们拼命训练的成果,就这样被一群躲在网络背后的陌生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肆意践踏,期待的声誉和客流没有来,反而招致了无妄之灾和实质性的伤害。

“取消所有异常预约。”沈绵存的声音有些发哑,但很坚决,“宁宁,在预约页面最醒目位置加一条提示:‘恶意占用名额将永久拉黑’。另外,这两天有正常咨询的,你亲自电话沟通解释情况,态度要好。”

“好……好的,沈老师。”宁宁抹了抹眼睛,赶紧去操作了。

到了办公室,沈绵存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隔壁教室里隐约传来音乐声,那是姜鹏在带课,但她此刻只觉得那声音遥远而嘈杂。

手机不断震动,工作群里是崔嘉俊愤怒的刷屏,学员群里也有人在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回事,还有队员私下发来担忧的信息。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压。

那些恶毒的言论像阴云笼罩在心头,恶意预约更是像是头顶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舞室无法正常运转了。

她强打起精神,在群里安抚队员:“大家专心练习,不要看微博,事情我们正在处理,相信我们,不会让大家遭受到网络暴力。”

处理?怎么处理?向谁申诉?网络暴力如同无形的潮水,汹涌而来,却找不到明确的堤岸去阻挡。

沈绵存盯着手机通讯录里“小林先生”的名字,指尖悬停了许久。

这无疑是下策,可能会让工作室觉得他们“事多”、“惹麻烦”,但她必须为舞室和队员争取一个澄清和立场。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小林先生的声音依旧礼貌,但似乎也带着一丝疲惫:“沈绵存小姐,您好。”

“小林先生,很抱歉打扰您。”沈绵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关于刚刚发布的 Challenge 视频,我们这边……遇到了一些情况。”她简明扼要地讲述了网络上的恶意评论风暴和线下恶意预约占用名额的事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小林先生的声音严肃起来:“沈小姐,您说的情况,我们这边也监测到了一些异常舆情。非常抱歉给贵舞室带来了困扰,这并非我们的本意,也绝非近田先生所愿看到的。”

“我们理解,视频发布后会有不同声音。但现在的局面,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评论范畴,演变成了对舞室和队员的网络暴力和线下骚扰。”沈绵存语气沉重,“这对我们的正常运营和队员的心理状态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我们希望能和工作室一起,发出一个联合声明,明确立场,谴责这种网络暴力行为,并澄清一些被恶意歪曲的事实,比如镜头分配是出于整体艺术呈现考虑,队员的参与是经过双方认可的合作等。”

小林先生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沈小姐,我理解您的诉求。这件事我需要立刻向近田先生和公关团队汇报。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沈绵存取消了下午自己的课程,让另一位老师代课。她待在办公室里,强迫自己处理一些积压的邮件和报表,但效率极低。

崔嘉俊和姜鹏轮流进来,带来一些网上的新动态,三位合伙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但面对铺天盖地的恶意,似乎除了等待工作室的回应,暂时也没有更有效的办法。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金裕斗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送来了几杯热茶,看着沈绵存苍白的脸色和紧锁的眉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说:“三位老师,喝点热水吧。”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沈绵存以为是代课老师,头也没抬:“进。”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陈文彬。他手里提着熟悉的深色保温桶,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他沉默地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沈绵存桌边。

沈绵存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眉宇间的倦色和沉重一览无余。

“听嘉俊说了。”陈文彬的声音很低,很稳,没有多余的安慰词汇,只是陈述事实,“给你带了饮料,还有粥,多少吃点。”

他打开保温桶,熬得软糯的青菜粥,温热的食物香气在压抑的办公室里弥漫开一丝微弱的暖意。

又拿过沈绵存的杯子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黄橙橙的酸甜沙棘汁。

“谢谢。”沈绵存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没有拒绝,起身走到茶几旁。陈文彬给她盛了一碗粥,又递过勺子。

沈绵存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地喝着,温润的汤水滑过喉咙,稍稍安抚了紧绷的神经和空荡发冷的胃。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们都可以分担。”陈文彬的语气透着温柔“照顾好自己身体,我先回餐厅了,要我接的话给我发消息。”

“路上慢点,我就不和你客气了,陈大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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