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错了便是错了,如果一句身不由己就可以辩白,这世间岂不是乱套。”他轻声道:“除了我罢。”

大千下意识后退几步,含泪道:“前辈你也做了很多好事,斩妖除魔,替天行道,哪样不能跟今天的事情抵消?”

靳麒冷笑:“小道姑你可真是蠢笨如猪!今日这事你可以安慰自己为我开脱,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下下下一次呢?你能阻止我?”

大千神色痛苦,连连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留下我,会伤害更多的人。”

似有惊雷响起,大千面无血色:“前辈,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她喃喃自语,似想起了什么,神色渐渐亮了:“前辈,我有法子了!”

靳麒顿声:“什么法子?”

“我自幼修道,魂魄精纯……”

靳麒沉下脸打断她的话:“你要我吸取你魂魄?”

“我师傅马上就到了,只要稳住这几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为了一只妖值得吗?”

大千辩道:“前辈不是妖,前辈是上古……”

话一出口,便是自己也怔住了。靳麒阖了阖眼,神色微异:“天宫的事,你都想起来了罢。”

他说的是肯定句而不是询问,大千神色一顿,一时竟不敢与他对视,好半天才呐呐道:“想起了一点点……”

“还有什么没想起来,我可以告诉你。”



大千摇头:“我不想知道。”

靳麒微笑:“你不是不想知道,你是害怕,不敢面对现实。”见大千身子微颤,他知被自己言中,自嘲一笑:“你都知道,何必骗自己呢。”

大千眼神微张,不声不响。

靳麒道:“除了我罢。”

他看见她伸手去拿身后的桃木剑,缓缓闭上了双眼。

拿剑的手微微颤抖,噗嗤一声,大千听见木剑划破肌肤的声音,她眼角落下一滴泪,抽出木剑再次刺去。

风轻无云,靳麒突然睁开双目,愕然看向面前的大千。

大千呆呆的看着他,唇角绽放出一抹笑:“前辈,我要死拉,我的魂魄你只能要了。”

她身子摇摇欲坠,就好像一只破碎的风筝,靳麒上前将她抱在怀里,那个傻丫头还朝他笑,他怒道:“谁允许你这么做了,谁准你这么做了!”

手摸到她腰间粘稠的液体,心里似乎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疼的让他窒息,靳麒紧紧抱着她:“大千…大千……”

大千抬头看他,笑容灿若朝华。那双眸曾经澄清如水,此时溃散空洞,似在看他,又似在透过他看着遥远的地方,大千低喃:“前辈,你一定要好好的呀。”

靳麒紧紧抱着她,似乎要将她揉进身子里,他恨声:“小道姑你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

大千感觉自己身子沉了下去,好像石头陷入泥沼,眼前景象模糊起来,心头却无比安稳宁静,她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强撑着回答他:“这辈子怕学不过了…下辈子我努力。”

眼皮慢慢落下,大千嘴角带笑,再无声息。



☆、第三十七章

她似进入了一场冗长的梦境,梦境中天边日光斜斜落下,她看见一个少女坐在云朵上看着霞光,怔怔的发着呆,她不可抑制的被吸引过去,少女微微侧头,她看清了少女的面容,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几步。

“你回来了。”

少女朝她微笑,亲切极了。

靳麒用内丹稳住大千魂魄,只大千一直沉沉不醒,他法力大失,焦急无法,不得不驱使燕群前去请燕仙,只是燕仙没来,妙哉庵主妙瑛和土地却终于来了。

“靳公子,我寻了些邪祟,你快随我来。”

靳麒低头看看大千,伸手将她脸颊碎发拨至耳后,妙瑛给大千号完脉,将靳麒举动收入眼底,不动声色:“阁下去吧,大千这有我。”

靳麒颌首,朝妙瑛拱手行了一礼,跟着土地去了。

双儿道:“师傅,这公子相貌真好看,对大千也好,不知他和大千什么关系呀?”

妙瑛扫她一眼,双目微冷:“话那么多,还不来帮忙。”

双儿吐吐舌头,走上前帮妙瑛扶起大千,妙瑛双手掐诀,印上大千脑门,隐有淡淡金光萦绕。

待靳麒回来时,只看妙瑛于一旁打坐修养,双儿照顾着大千,絮絮自语,见他而来,双目一亮:“公子回来拉!”

靳麒点点头,从双儿手里接过大千,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道:“我带回了一样东西。”

“什么?”

双儿大为好奇。

妙瑛也缓缓睁开双目,灼灼看向靳麒。

靳麒从怀中掏出一物,双儿一怔:“灵芝?”那灵芝个头略大,怕也有些年头了,双儿心中寻思一番,忍不住道:“都说灵芝是神物,能补全身之气呢,我们快给大千服下罢!”

靳麒没有说话,俯下身子凑近大千,双儿叫了声,忙是双手遮眼,口中念着非礼勿视。

只见一束细细光晕缓缓从他口中钻入大千眉心,大千眼皮不安的动了动,却并未睁开。

“你...在给大千功德?”

靳麒抬头,看见妙瑛不知何时已经走来,神色几变,他微微侧头,容色比之前白了几分:“还差一点。”

将大千交给双儿,他挣扎的站起来,将灵芝珍重的交给妙瑛:“这是燕仙给我的,从现在开始,它和大千必须在一处。”

说罢,不容妙瑛说什么,跟随一旁等候的土地疾行而去

妙瑛神色晦暗难明,低头看看手中灵芝半天不语。

此后靳麒陆续回来过,都是将功德传于大千,又匆匆离去,如是数日,大千终于醒来了。

“大千!”

双儿和妙瑛喜动颜色。

她满目茫然,怔怔的看了二人许久,才道:“师傅,双儿?”

双儿双目微红:“大千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好久,我和师傅都很担心你。”

“是我的错。”

大千自顾说着,朝四周张望。

妙瑛道:“大千找谁?”

“找……”大千顿了下,神色微微苦涩,夹杂着妙瑛和双儿看不懂的情绪:“找前辈。”

靳麒在天色渐黑的时候回来的,看见大千醒来,眸色一亮,忙奔了过来,温柔看向她,微笑道:“大千。”

大千抬首见他,淡淡一笑:“辛苦前辈了。”

明明是一样的称呼,却让靳麒神色微顿,紧紧盯着她,抿住下唇。

谜一样的沉默,双儿看看大千又看看靳麒,心下有些忐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大千这次醒来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大千似乎后知后觉发现了气氛的怪异,她默默看了看众人,轻声道:“师傅双儿,可否让我和前辈单独说几句话。”

双儿还来不及问为什么,便被妙瑛拖去一边,两人远远瞧着大千那边的动静,双儿道:“师傅,你有没有觉得大千有些不一样?”

妙瑛深深看向远处大千,喟叹一声:“大千的劫到了。”

“大千的劫?”双儿一怔:“是那公子?”

风轻轻的从身边掠过,青丝微拂,大千呆呆看着靳麒,四目相接,她偏头低垂眼帘:“我都想起来了。”

靳麒一顿:“你…你都想起来了。”

“嗯,都想起来了。”

她低着头,声音清清淡淡的,让人猜不出她任何情绪,靳麒缓缓呼出口气,微微一笑:“想起来好,是我对你不住,连累了你下凡尘受难。”

她微微抬起头来,似在看靳麒,又似透过他看远处,语声怅然:“天宫有天宫的好处,凡尘有凡尘的好处,算不得什么受难。”

靳麒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英挺的眉缓缓皱起,道:“十万功德还差一些,我身上煞气除不尽了,不如收了我凑够十万功德回天宫去罢。”

大千莞尔一笑,不同于她昔日的腼腆纯美的笑,她此时的笑如另外一个人,大方矜贵,如天宫任何一位仙子:“上仙,我曾经很尊重你,可是现在我觉得你很可笑,因为你是上仙,所以就可以随便左右我吗,下凡也是你,回天宫也是你,你让凌织很惶恐呢,究竟要凌织怎么做,您才可以高兴呢?”

靳麒心中微苦,却无力为自己辩解。

大千转过身,背对着他:“上仙,你走罢。”

“大千……”他自嘲笑了笑,纠正道:“凌织仙子,我被剔除了仙籍,早就不是什么上仙了,我现在只是一个满身煞气的妖,你不打算收了我吗?”

“你内丹在我这。”大千低头,他内丹静静的躺在她手心,她紧紧握住,声音清冽:“我凡胎肉体管不了那许多,你好自为之。”

靳麒低低笑了笑,竟带着说不尽的凄楚之意,一阵疾风直朝靳麒袭去,靳麒躲闪,突觉胸臆闷忿,步子一慢,胸口受袭,忍不住呕出血来。

女子淡淡声音传来:“小黑住手。”

“主人!”黑熊精愤然:“他害您剔除仙骨,打下凡间,您都想起来了,为何还想放过他?”

大千微顿,声音微冷:“这是我的事。你若还尊我一声主人,便不要为难他了,放他去罢。”

言罢,不待黑熊精在说,匆匆而去,黑熊精瞪了靳麒一眼,忙追上去。

靳麒怔怔看着那衣炔扬起的背影,直到土地在身边唤,方才如梦初醒苦笑一声:“罢了罢了。”

妙瑛和双儿迎上,见大千神思不定,双儿忍不住唤道:“大千大千?”

大千茫然抬眼,看清是妙瑛和双儿二人,眸中突然蒙上一层雾气,伏在妙瑛怀里小声抽泣起来,见她情绪平稳些,妙瑛柔声道:“大千,现在可以告诉师傅,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千将这些时日的事情一一告知,末了提到:“我在鬼门关走过一圈,对前世之事忆起一些,对了,这是我前世陪伴的小熊,我见他毛色黑亮,便唤他小黑。”

黑熊精听自家主人介绍自己,也是兴冲冲的走上前来和双儿妙瑛打招呼:“主人的师傅好,主人的师妹好。”

他体型壮硕,言语倒是憨厚十足,妙瑛瞧他习的也是正道,也格外瞧着欢喜,双儿嘻嘻道:“你直接叫我师傅庵主,叫我双儿就好拉,这么拗口,你说着不累我听着都累呢。”

黑熊精看向大千,见大千微一点头,忙是道:“好,那我以为就叫庵主和双儿姑娘罢。”

众人其乐融融,好不欢喜。

大千的伤被内丹调养,法术更甚以往,众人商量一番,决定前往京城。这日,众人在一家客栈投宿,大千借着月光盘腿在床上用内丹疗伤,窗外突然有细索声传来,大千猛然睁开双目,黑夜中只见她双眸如夜明珠般泛着淡淡光晕,不知是月光的剪影还是什么。

大千喝道:“窗外谁人?”

她心中断定是小偷,却不料窗户被人推开,冒出一个熟悉的脸庞,小老头哎呦哎呦的叫:“大千姑娘,快拉小老儿一把。”

大千将土地公拉进屋里,看他浑身狼狈不由好笑:“土地公,你怎么从窗户进来?”

闻言,土地公瞪她一眼:“小老儿没钱,进不了正门,你这屋子又在二楼,遁地术也施展不上,只能爬窗了。你可怜可怜小老儿,跟小老儿走一趟罢。”

大千一怔,下意识皱眉:“去哪?”

“去看看你那苦命的前辈,他煞气入体,不愿成魔就只能等死拉!”

大千眸色一冷,声若寒泉:“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他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愿意的。”土地公叹气道:“他性子怪的很,要不是他昔日对小老儿有恩,小老儿也不至于替他跑一趟。哎,你们前世恩怨小老儿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只是这一世他对你这般照顾,你未必就没有一点动容?”

往事历历在目,贝齿咬过唇瓣,大千道:“你让我想想。”



☆、第三十八章

匆匆赶到土地庙,隐见里面有咳嗽声,听见脚步声,屋中人缓缓抬头。大千只见他双目微红,眉间凝结了一抹戾气,看见自己微微侧头。

大千心中一个咯噔,知他煞气入体,若不是他强行按捺,早已堕入魔道,心下微苦,忍不住道:“十万功德还差多少?”

男子面容隐有所动,却不回答。

土地在旁插嘴:“算算,还有三十一个。”

“我明白了。”

她转身欲从土地庙离开,身后传来他熟悉的声音,略带几分叹息:“何必呢。”脚步顿了顿,大千拧拧眉,有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默默咽了下去,径自离开。

难道要她说她还没有报仇,怎么舍得仇人自行了断?

她陆续捉了几只小鬼,歇息时坐在石头上仰面向着太阳,微眯眼睛时突然觉得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心中说不清对靳麒是恨是怨是喜是悲,只是她曾为天庭仙女,一直虽绵软可欺,却也有自己一番傲骨,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受到惩罚的是她呢?佛说众生平等,善恶有报,想来也不过如此。

忽的一阵悉索,抬眼凝望,神色微顿,大千道:“土地公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土地,闻言容色一整,道:“靳公子走了。”

“走?”眉心一蹙,大千没好气道:“他煞气入体,能去哪?”

真不让人省心!

大千朝天发出几声清啸,倏然间,已有燕群盘旋其上,啼叫声声,得了指令四散而去,大千看了看土地,疑道:“他走时可说了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