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货舱里的景象映入眼帘,分明近在咫尺,可不知为何, 薛荔衣却觉得脚步沉如千钧, 让他无法前进。

她被关了整整两日!

两日水米未进, 孤身一人被关在货舱里,他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这一切, 都是因为他。

薛荔衣闭上眼睛。

许久,他方睁开眼, 提起沉重的脚步走进去。

然后, 他便在不远处的狼藉中看到了一个坐在地上的姑娘。

她靠坐在杂物旁, 脸色苍白, 鬓发散乱,双手被绑缚在身后, 蜷缩在地上, 从胸口到膝盖的衣裳,溅染了一小片醒目的血迹, 再往上看,他看到了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虽然气息奄奄, 可眼里尽是坚韧冷漠的狠意。

薛荔衣停住了脚步。

哪处魂魄,似乎轻轻地震了一下, 让他平生头一次,心中生出些超出控制的无措来。

好像那么一点微弱的火星,恰恰好在枯草丛生、贫瘠干涸的荒原上走了一遭, 被轻微的风一吹,就无法无天地燎了整片天。

沸反盈天的喧闹声静了下来,薛荔衣耳边听不见声音, 只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他走过去,在晏阿音面前蹲下,扶住她的肩膀。

“有没有哪里受伤?”

晏阿音看向近在咫尺的薛荔衣,目光涣散,眼睛似乎还没有聚焦。

薛荔衣呼吸沉重,眉头紧紧皱着。她不说话,他不知道她哪里痛,也不敢动手查看,生怕触着她哪里,让她伤更重。

他原以为她只是被禁了水米,没想到她还受了伤!

是啊。

她这样不要命的性子,若要闯上船,定会与他的人起冲突。

她一个女子,又怎么敌得过那么多人呢?

晏阿音反应了许久。

她还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觉得谁都像薛荔衣。可她仔细定睛一瞧,才发现面前的人真的是薛荔衣。

他怎么会以好端端地出现在这儿?他不是应该和她一样被绑起来吗?

晏阿音隐约察觉到不对,扫视周围恭恭敬敬站着的人,又看回了薛荔衣。

她发现他今日的装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甚像一个矜贵的贵公子。

不。

不是像。

而是,他此刻就是贵公子。

晏阿音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缓缓皱眉,问:“薛荔衣,你不是被抓了吗?怎么看起来这些都是你的人?”

“是。他们都是我的人。”

薛荔衣开了口,低声应着,他注意到她嘶哑的声音,心底起了怒气,说道:“所有人,今日在一层看船的,有参与这件事情的,全部去领罚。”

徊林擦去唇边血迹,脸色灰败着,说道:“是,小侯爷。”

薛荔衣说完,复而看向晏阿音。

她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原来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下,原来他有这么大的权力。

那薛荔衣是谁?

噢,原来他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薛小侯爷吗?

他可真会藏啊,和她一起待了这么久,居然一点没让她发现端倪来。

晏阿音忽然用力地朝薛荔衣踹了一脚。

这一脚突如其来,徊林动作快于意识,想要拔剑上前制止晏阿音,却被薛荔衣喝住了。

“退下!”

徊林更加惊愕,看向薛荔衣,又看了看晏阿音。

没想到薛荔衣没有躲开,晏阿音出乎意料地愣了下。

她本来想朝他心口踹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改变了主意。见薛荔衣躲都不躲,由着她踹,倒像是她的不是了。

晏阿音沉默了许久,说道:“薛荔衣,我原本还以为你被人抓走了,想来救你呢。”

薛荔衣一时无话。

片刻,他才开口道:“是我对不住你,我有事情,需得先离开。”

晏阿音冷冷地打断他:“那你前几日说的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你说你一直都会在,结果倒好,还没到第二天呢,你就跑了?你这算不算自打脸面?”

她及笄,他给她买客云最昂贵最精细的裙子,找妆娘给她描胭脂,还对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可第二天,他就自个儿跑了。

真是荒谬!

薛荔衣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她愤怒的眼睛。

“而且,你离开便罢,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们便直接走了,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朝夕相处那么久,我和大安把你当成了家人,可你呢?”

此话一出,不远处低头站着的徊林暗暗咬牙,扭开了头。

晏阿音将愤怒发泄完了,此刻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也不想追问了。

她往后靠向麻袋,看着船舱的天花板,平静地缓缓说道:“我以为你被抓了,什么都不要了就跑出来,花了老大力气上船,想来救你,结果我没在去彦京的船上找到薛荔衣,却见到了金贵的薛小侯爷。”

“那外裳……我在跑来的路上觉得累赘,就脱了扔掉了。金簪我给了别人,剩下的我也拿去防身了,折了一半,恐怕再戴不了。脸上都是灰,妆也花了,脏兮兮的。”晏阿音越说越觉得荒谬,摇摇头道,“看来我不适合当姑娘,只适合装男人,人家姑娘温婉那一套真是学不来。”

薛荔衣只觉得胸臆发疼,仿佛有什么懊恼、后悔之类的情绪。他伸手把晏阿音扯过来,抱在了怀里。

晏阿音身上没力气,脑袋软绵绵耷在他肩膀上,任他抱着。

薛荔衣换了一身衣裳,还熏了香,很是好闻。

这件衣裳,她从来没见他穿过。方才她看见他从船舱外面进来的时候,还恍惚了一下,以为认错了人。他穿这件墨染的衣裳好看多了,比之前披粗布麻袋,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不过她还是承认他是长得俊,不然之前披粗布麻袋怎么也会被那么多姑娘看上。

抱着她的薛荔衣下了死力,两只手臂箍着她,仿佛要把她勒死。

晏阿音透不过气,被挤压着,好似要变形了,于是一直努力压制的怒气就慢慢蹿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薛荔衣的肩膀上。

即便隔着几层衣裳,血迹也很快渗透出来,她咬的很重,薛荔衣却始终一声都没吭,好像她咬的不是他。

晏阿音松口低头,瞅着他肩膀上一圈牙印。除了洇出来的血迹,还有一点口水。她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尴尬,扭开了头。

“松手啊,你想抱我抱到什么时候?”晏阿音冷漠地说,“抱我要钱的,一刻钟一百文钱,你付不付得起?”

薛荔衣微微动了一下,这才松了些力道。

怀里的身子柔软而馨香,像搂住了一片云,让他觉得十分不真切。他鼻尖充斥着她发上的香,他几乎和她亲密无间。

薛荔衣喉头滚动了下,叹息一声,才松开了她:“多少钱都付得起。”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呢,薛小侯爷?”晏阿音说。

薛荔衣避开她的视线。

她这般模样,好像只要他稍微做些什么,她就会像精致的琉璃瓦一样碎在他手里,叫他抑制不住心悸。即便他知道她是因为体力耗尽,说话才有气无力的。

“这里不会有人再欺负你,”薛荔衣道,“饿了吧,我让人给你准备吃的和水,你在船上休息几日,养好伤,我派人送你回去。”

“你要赶我走?”

晏阿音惊奇道。

薛荔衣闭了闭眼,试着斟酌措辞:“阿音,我此去彦京,风险重重,不能……”

晏阿音皱眉听他解释,但那些话似乎都没进耳朵里。

她看着窗外的水面,说:“行,我可以走。”

薛荔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看向她。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薛荔衣并不在意她提要求:“你说。”

晏阿音转回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薛荔衣,前两日我及笈,你替我置办了这么贵重的衣裳,可我今日也为你豁出了性命,这就算两清了。可还有当初我救你的钱没有清算。薛荔衣,只要,你把欠我的钱全部都还清了,我就心甘情愿地走。从此之后我们两不相欠。”

薛荔衣微微愣住,看着她。

还钱?

不,他心里门清,她明面上是向他讨债,可她要的哪里是钱?

她是想和他完全断绝关系,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只做陌生人吗?

不可以。

晏阿音见他僵滞,哼了声道:“你不会不给吧?有借有还,你借了我的钱,就该还我。只要你把钱还我了,我马上就走,不碍你薛小侯爷的眼,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而且你一个堂堂镇安侯府的小侯爷,身家上万贯,家宅数千亩地,这一点小钱对你来说……”

晏阿音后面说的什么,薛荔衣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觉得她那句“谁也不欠谁的”,听着真是让人不高兴。

薛荔衣抓紧了她,带了怒气道:“你这是要和我划清界限?”

晏阿音被捏疼了,也恼怒起来。明明是他薛荔衣欠她银子,做什么摆出这副的模样?她又没抢他钱。

“划清界限又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你到底还不还?”晏阿音凶狠地看着他。

他若要凶她,她比他还凶。

薛荔衣见她不松口,移开视线,深吸了口气才低声说:“我虽想带着你,可是,彦京不比客云,我此去彦京会有危险,我怕不一定护得住你。”

晏阿音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觉得……我像怕死的人吗?”

她若是怕,做日早上知道他失踪的消息,就让他自生自灭去了,她是脑子进水了才赶来救他?

薛荔衣终于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

过了许久,才如释重负,低声说:“我手头紧,欠你的钱能不能先不还?”

“可以。”晏阿音说,“只不过我这借钱是要利息的,而且肯定比客云钱庄的高。不过,若你表现得好,我就大方一点,不收你利息了。”

薛荔衣笑了:“行。”

另一个守在旁边的小厮手里握着钱袋子,上前也不是,站着也不是。他们以为小侯爷欠了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的钱,身上还没带现银,因此想替小侯爷解围,可谁知道眼下又变成这情况。

小侯爷与这女子说的话,他们这些旁观的人一句都没听懂……又是欠钱又是不还的,到底什么意思?

晏阿音得到了薛荔衣的回答,也便不再费力气说话。

昨日赶到不舟渡追船,又和人搏斗,被捆了之后到现在一粒米都未进,已然进气少出气多,再加上两日不曾吃东西,只喝了些水,体力几乎耗尽了,只靠着最后一丝力气吊着命。

撑不住了。

晏阿音闭上眼睛,逐渐放任自己失去意识,倒在麻袋上睡了过去。

徊林见晏阿音睡着,看向薛荔衣。到了此刻,看见二人相处的情景,他已然知道这女子对小侯爷来说非同寻常。

徊林犹豫道:“小侯爷,这女子……”

“怎么处理”几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徊林便又看见,薛荔衣将她抱了起来,往船舱外走去。

徊林犹豫再三,还是上前道:“小侯爷,让属下来吧。”

却被薛荔衣冷淡一眼看来,立刻退了回去,不敢再往前走。

***

晏阿音被带到一间客房。

薛荔衣将她放到床上,让人去煮清淡的米汤和热粥过来,还有一些小菜,又传了补身体的参汤放在一旁备用。

船上有船医,薛荔衣叫了船医过来,给晏阿音处理了身上的小伤,又给她手腕上被绑缚出的伤痕上好药,这才将她放下。

没多久,热粥煮好送来了。

薛荔衣叫她:“先别睡,起来喝点粥水再睡。”

晏阿音没有反应。

薛荔衣道:“我知道你听得到,你没有睡熟。先起来喝粥。”

晏阿音还是没有动静。

薛荔衣沉默片刻,盯着她的脸。

“你若再不起来,我可就用嘴喂你喝了。”

原本陷入沉睡的晏阿音动了动,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晕乎乎地道:“你这个歹人……”

她真的很困,很累。

眼皮就像被拉住了,睁不开。

薛荔衣道:“你太久没有吃东西,不能就这样睡觉。”

晏阿音整个人绵软地被捞起来,靠在薛荔衣身上。喝了几口温热的甜粥,便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薛荔衣无奈,只好放轻了动作将她放到床上,给她掖好被子。

晏阿音沾床便睡去了。

薛荔衣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无碍了,便起身,独自走到了窗边。

他远远望着对岸缓缓移动的山,眼神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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