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晏阿音再度醒过来时, 看见薛荔衣依旧站在窗边。
她注视着薛荔衣的背影，觉得有些陌生。
在她的记忆里，薛荔衣永远没个正经, 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都不靠谱。
当他褪去了伪装的外衣, 竟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人。这才是真正的他, 对么？
晏阿音以为自己不吭声，薛荔衣便不会发现她醒了。
没想到, 不消片刻，他的声音便低低传来。
“还难受吗？”
晏阿音不大适应和这样的薛荔衣说话, 没作反应, 只是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开了, 盯着天花板看, 装作没听到。
薛荔衣回头看向她，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无奈一叹, 走到她床边, 俯身，近距离盯着她：“说话。”
晏阿音眉头皱了皱, 又挪开了一点，离他更远。
薛荔衣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是做什么？”
他顿了顿, 道：“你还在怪我？”
晏阿音终于转过来了。她坐起来，身体靠在床头, 瞧了他半晌，迟疑地说：“你是谁？”
明知故问。
但她其实只是想听他怎么回答而已。
薛荔衣道：“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是京城的薛小侯爷。”
晏阿音哼哼唧唧，不大爽快。
说话的声音低不可闻。
“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薛荔衣缄默, 片刻，端来参汤搅了搅，要喂她。
“张嘴。”
晏阿音自个儿把自个儿说生气了, 头一扭，跟头倔驴似的昂得高高的。
“不喝。”
薛荔衣好脾气地哄：“甜的。”
晏阿音的头昂得更高了。
“不喝就是不喝。”
薛荔衣云淡风轻地道：“这一碗十两银子，真不喝？那我倒了。”
他满不在乎起身，就要把这一碗参汤倒了，没想到晏阿音比他动作更快。
“什么，十两银子！我喝，我喝我喝。”晏阿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忙不迭的从他手上拿过碗，“十两银子啊，谁不喝谁是傻子……”
薛荔衣看着她埋头咕噜咕噜喝着参汤，像头小牛似的，忍不住唇边挂上笑意，凝视着她。
晏阿音喝完了，擦擦嘴巴，打了个嗝，把碗递给薛荔衣时，才发觉他的眼神不对。
“看什么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我这人从来不浪费东西，更不浪费贵的东西。”她瞪眼。
薛荔衣眨眨眼睛，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她的碗，搁在了旁边。
晏阿音砸吧砸吧嘴巴，回味过来，开始痛惜。
“什么参汤要十两银子啊，真是抢钱……十两银子哎，那可是好多好多钱，怎么一下子就喝完啦？”
薛荔衣含笑盯着她：“还有一百两银子的，你想不想喝？”
晏阿音瞪着他：“？”
多少？
再说一遍？
“你这家伙藏着那么好的货，不给我喝。”
她踹他一脚。
薛荔衣不紧不慢道：“好货都在侯府呢，回去了，想要多少有多少。”
侯府……
原来在侯府啊。
晏阿音沉默下来。薛荔衣的真实身份，不仅是他的心结，也是他和她之间的心结。
“你、你……”她踌躇，再踌躇，只是问道，“你如今回去了，要怎么办？”
她自然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如何模样。
重伤、不醒、命悬一线、几乎成了个死人。要不是她和大安把他带回去，他此时此刻已不可能站在这里。
薛荔衣不回答，只是觑着她，眼神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晏阿音被他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走开，走开。
薛荔衣凑近了她，“我的命是你的，以后自然也是你的，你想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晏阿音抓着被子躲开。“你你你退下！”
薛荔衣不动，只是仍看着她。
晏阿音道：“我说认真的呢，你别给我开玩笑。”
薛荔衣不咸不淡道：“我就是认真的。”
晏阿音狐疑道：“当真？”
“自然当真。”
晏阿音嗤了声：“那我让你放弃薛小侯爷的身份，跟我回客云，你也答应？”
“答应。”
这回轮到晏阿音愣住了。
“……你，愿意？”
薛荔衣看着她道：“我不说谎话。”
“……”晏阿音翻了个白眼。
薛荔衣想起之前的事情，挑了挑眉。
“从前有些时候，是情形所迫。”
晏阿音扭头自个儿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
“我不信。”
她不信他真的愿意舍弃一切。
薛荔衣见她不相信，也不勉强她，只是靠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眺望着窗外的河景。
“你忘了你是怎么遇到我了吗？”
晏阿音看向他。
薛荔衣继续慢悠悠地道：“害我的人，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这回晏阿音是彻彻底底的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薛荔衣道：“很不可置信吧？我当初也这样不敢相信。可当事情发生的时候，什么都阻止不了。当初我已然发誓要与他们断绝关系，如今回去，也只是了却我和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而已。我母亲名唤齐如笺，是侯府夫人，是薛坞的原配正妻，可薛坞，却纵容妾室害死了我母亲。甚至我母亲离世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回来看一眼。”
薛荔衣说着，不自主微微眯起了眼睛。
视野中，山清水秀的窗景逐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枯黄的沙丘。
有一个少年浑身血迹，孤身一人站在行进大军前。
半月岭狭窄，长坡布满了沙土，飞沙走石，暗无天日。
狂风卷起少年凌乱的发，扬出铺天盖地的黑，少年浑身血迹，长眉凛冽，一双眼黑寂如阴霾压顶。
他单薄的身体阻拦大军于坡前，一人阻拦三万镇安军。
沙砾被风打在眼皮上，魏融睁不开眼，于马鞍上大声说：“小侯爷，回去吧——”
为首的薛坞扯着缰绳，冷冷地看着少年：“荔衣，你想干什么？”
少年往前一步，鼓起勇气抬头仰视盔甲加身的父亲：“父亲，您回去看看母亲！”
薛坞喝道：“胡闹，军队已经启程，如何能走？你给我回去！”
“您曾对母亲说，无论生死，照顾她到老，如今母亲弥留，要见您最后一面，您也不见吗？”少年声音嘶哑，拼尽全力。风声呜咽，仿若万鬼同悲。
薛坞对上少年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愣怔，倏尔，厉声道：“我已派人回府救治你母亲，你若还是我薛坞的儿子，你就给我回去！”
少年不语，缓缓跪于地上。
他低着头，声音嘶哑不似人声：“父亲，求求您……”
魏融看向薛坞：“将军，我们？”
薛坞遥遥直视少年，怒道：“将他拉走！军令不容违逆，若他反抗，当众击杀！”
副将赵万使当即遣兵。
兵卒持长矛冲上前去，却不敢轻易动手。
这里是天朝境地，不是外境，对自己人刀剑相向已是不妥，更何况少年还是镇安侯之子。
少年忽然倒退两步，悲笑起来，那笑声悚人，再加之他浑身是血，望去如同厉鬼，附近兵卒皆动作僵滞，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大军隆隆，过了山坡。
天地灰暗失色，少年身披红衣，孤身站立于沙砾尘土间。
“扑啦啦”一声，苍鹰盘旋，长啼响彻天幕。
画面切换，是数年之后的薛府。
少年沉默地走出自己的屋子，看见薛坞与岳琴并肩站在长廊下看天上的星星，岳琴手里还牵着一个男孩。
论血缘来说，那男孩该是他的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薛子琮。薛子琮是薛坞与岳琴的爱情结晶，而他，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他恨所有人，更恨薛坞。
记忆如潮水般褪去，薛荔衣抬眼，凝视着窗外的水景。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寒风吹拂着水面，泛起一层一层波澜。
薛荔衣淡淡地道：“等我把事情了却了，我们以后就去行走天下，好不好？”
晏阿音没说话，只是在他背后愣怔地注视着他。
薛荔衣没等到她的回答，以为她不愿意，便笑了笑。
“你若不愿意，也行……”
话还没说完，晏阿音已然光脚跳下来，从他背后抱住了他。
“还有大安呢！”
薛荔衣微微一愣，许久，低低笑开。
“是，还有大安。差点把大安忘了。我们一起去。”
她注视着薛荔衣的背影，觉得有些陌生。
在她的记忆里，薛荔衣永远没个正经, 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都不靠谱。
当他褪去了伪装的外衣, 竟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人。这才是真正的他, 对么？
晏阿音以为自己不吭声，薛荔衣便不会发现她醒了。
没想到, 不消片刻，他的声音便低低传来。
“还难受吗？”
晏阿音不大适应和这样的薛荔衣说话, 没作反应, 只是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开了, 盯着天花板看, 装作没听到。
薛荔衣回头看向她，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无奈一叹, 走到她床边, 俯身，近距离盯着她：“说话。”
晏阿音眉头皱了皱, 又挪开了一点，离他更远。
薛荔衣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是做什么？”
他顿了顿, 道：“你还在怪我？”
晏阿音终于转过来了。她坐起来，身体靠在床头, 瞧了他半晌，迟疑地说：“你是谁？”
明知故问。
但她其实只是想听他怎么回答而已。
薛荔衣道：“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是京城的薛小侯爷。”
晏阿音哼哼唧唧，不大爽快。
说话的声音低不可闻。
“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薛荔衣缄默, 片刻，端来参汤搅了搅，要喂她。
“张嘴。”
晏阿音自个儿把自个儿说生气了, 头一扭，跟头倔驴似的昂得高高的。
“不喝。”
薛荔衣好脾气地哄：“甜的。”
晏阿音的头昂得更高了。
“不喝就是不喝。”
薛荔衣云淡风轻地道：“这一碗十两银子，真不喝？那我倒了。”
他满不在乎起身，就要把这一碗参汤倒了，没想到晏阿音比他动作更快。
“什么，十两银子！我喝，我喝我喝。”晏阿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忙不迭的从他手上拿过碗，“十两银子啊，谁不喝谁是傻子……”
薛荔衣看着她埋头咕噜咕噜喝着参汤，像头小牛似的，忍不住唇边挂上笑意，凝视着她。
晏阿音喝完了，擦擦嘴巴，打了个嗝，把碗递给薛荔衣时，才发觉他的眼神不对。
“看什么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我这人从来不浪费东西，更不浪费贵的东西。”她瞪眼。
薛荔衣眨眨眼睛，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她的碗，搁在了旁边。
晏阿音砸吧砸吧嘴巴，回味过来，开始痛惜。
“什么参汤要十两银子啊，真是抢钱……十两银子哎，那可是好多好多钱，怎么一下子就喝完啦？”
薛荔衣含笑盯着她：“还有一百两银子的，你想不想喝？”
晏阿音瞪着他：“？”
多少？
再说一遍？
“你这家伙藏着那么好的货，不给我喝。”
她踹他一脚。
薛荔衣不紧不慢道：“好货都在侯府呢，回去了，想要多少有多少。”
侯府……
原来在侯府啊。
晏阿音沉默下来。薛荔衣的真实身份，不仅是他的心结，也是他和她之间的心结。
“你、你……”她踌躇，再踌躇，只是问道，“你如今回去了，要怎么办？”
她自然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如何模样。
重伤、不醒、命悬一线、几乎成了个死人。要不是她和大安把他带回去，他此时此刻已不可能站在这里。
薛荔衣不回答，只是觑着她，眼神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晏阿音被他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走开，走开。
薛荔衣凑近了她，“我的命是你的，以后自然也是你的，你想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晏阿音抓着被子躲开。“你你你退下！”
薛荔衣不动，只是仍看着她。
晏阿音道：“我说认真的呢，你别给我开玩笑。”
薛荔衣不咸不淡道：“我就是认真的。”
晏阿音狐疑道：“当真？”
“自然当真。”
晏阿音嗤了声：“那我让你放弃薛小侯爷的身份，跟我回客云，你也答应？”
“答应。”
这回轮到晏阿音愣住了。
“……你，愿意？”
薛荔衣看着她道：“我不说谎话。”
“……”晏阿音翻了个白眼。
薛荔衣想起之前的事情，挑了挑眉。
“从前有些时候，是情形所迫。”
晏阿音扭头自个儿沉默了一会儿，憋出一句。
“我不信。”
她不信他真的愿意舍弃一切。
薛荔衣见她不相信，也不勉强她，只是靠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眺望着窗外的河景。
“你忘了你是怎么遇到我了吗？”
晏阿音看向他。
薛荔衣继续慢悠悠地道：“害我的人，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这回晏阿音是彻彻底底的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薛荔衣道：“很不可置信吧？我当初也这样不敢相信。可当事情发生的时候，什么都阻止不了。当初我已然发誓要与他们断绝关系，如今回去，也只是了却我和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而已。我母亲名唤齐如笺，是侯府夫人，是薛坞的原配正妻，可薛坞，却纵容妾室害死了我母亲。甚至我母亲离世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回来看一眼。”
薛荔衣说着，不自主微微眯起了眼睛。
视野中，山清水秀的窗景逐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枯黄的沙丘。
有一个少年浑身血迹，孤身一人站在行进大军前。
半月岭狭窄，长坡布满了沙土，飞沙走石，暗无天日。
狂风卷起少年凌乱的发，扬出铺天盖地的黑，少年浑身血迹，长眉凛冽，一双眼黑寂如阴霾压顶。
他单薄的身体阻拦大军于坡前，一人阻拦三万镇安军。
沙砾被风打在眼皮上，魏融睁不开眼，于马鞍上大声说：“小侯爷，回去吧——”
为首的薛坞扯着缰绳，冷冷地看着少年：“荔衣，你想干什么？”
少年往前一步，鼓起勇气抬头仰视盔甲加身的父亲：“父亲，您回去看看母亲！”
薛坞喝道：“胡闹，军队已经启程，如何能走？你给我回去！”
“您曾对母亲说，无论生死，照顾她到老，如今母亲弥留，要见您最后一面，您也不见吗？”少年声音嘶哑，拼尽全力。风声呜咽，仿若万鬼同悲。
薛坞对上少年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愣怔，倏尔，厉声道：“我已派人回府救治你母亲，你若还是我薛坞的儿子，你就给我回去！”
少年不语，缓缓跪于地上。
他低着头，声音嘶哑不似人声：“父亲，求求您……”
魏融看向薛坞：“将军，我们？”
薛坞遥遥直视少年，怒道：“将他拉走！军令不容违逆，若他反抗，当众击杀！”
副将赵万使当即遣兵。
兵卒持长矛冲上前去，却不敢轻易动手。
这里是天朝境地，不是外境，对自己人刀剑相向已是不妥，更何况少年还是镇安侯之子。
少年忽然倒退两步，悲笑起来，那笑声悚人，再加之他浑身是血，望去如同厉鬼，附近兵卒皆动作僵滞，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大军隆隆，过了山坡。
天地灰暗失色，少年身披红衣，孤身站立于沙砾尘土间。
“扑啦啦”一声，苍鹰盘旋，长啼响彻天幕。
画面切换，是数年之后的薛府。
少年沉默地走出自己的屋子，看见薛坞与岳琴并肩站在长廊下看天上的星星，岳琴手里还牵着一个男孩。
论血缘来说，那男孩该是他的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薛子琮。薛子琮是薛坞与岳琴的爱情结晶，而他，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他恨所有人，更恨薛坞。
记忆如潮水般褪去，薛荔衣抬眼，凝视着窗外的水景。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寒风吹拂着水面，泛起一层一层波澜。
薛荔衣淡淡地道：“等我把事情了却了，我们以后就去行走天下，好不好？”
晏阿音没说话，只是在他背后愣怔地注视着他。
薛荔衣没等到她的回答，以为她不愿意，便笑了笑。
“你若不愿意，也行……”
话还没说完，晏阿音已然光脚跳下来，从他背后抱住了他。
“还有大安呢！”
薛荔衣微微一愣，许久，低低笑开。
“是，还有大安。差点把大安忘了。我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