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快抵达京城了。
下了船, 见天色不好，隐隐有落雨的势头，便改乘马车进京。
自从进了城门, 晏阿音明显感觉薛荔衣气氛不对了。她明白是为什么,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在镇安侯府门前停下，天上积压已久的黑云也终于落了雨。这雨和江南绵密的细雨不一样, 是京城初冬的冷雨，夹着细小的冰粒, 打在车顶上甚是沉重。
晏阿音感觉到马车停下, 瞥了薛荔衣一眼, 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侯府大门朱红, 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 写着“镇安侯府”四个大字, 笔力遒劲。
晏阿音忽然想起客云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药馆，门板一推就晃, 牌匾歪得快要掉下来，门口连个像样的台阶都没有。
他家如此富贵, 竟也能住得下她的小破医馆，也真是稀奇……
薛荔衣一直都没说话。
晏阿音转头看他。他侧脸没什么表情, 望着那扇门，不知在想什么。车窗外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把他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衬得有些寒冷。
别这样啊。
她都要不认识他了。
晏阿音忍不住伸手戳他的手臂：“喂……”
薛荔衣回神，淡淡看她。
“你要进去就进去，不进去咱们就走……坐马车里淋雨是什么意思。”
薛荔衣看了她一会儿, 无奈笑了下。笑意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没进眼里。
“当然进去。”
薛荔衣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来扶她。
晏阿音扶着他的手下车，刚站稳，一股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薛荔衣低头看她一眼，把身上的氅衣解开，披在她肩上。
那氅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实的缎面挡去了大半的风雨。晏阿音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他已经转身往大门走去。
门口早有仆从撑着伞迎上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管事，穿着体面，面容和气，看见薛荔衣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小侯爷，您可算回来了！老侯爷这些日子一直念叨您……”
薛荔衣脚步不停，只问：“老侯爷怎么样了？”
管事愣了一下，连忙跟上：“老侯爷这几日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少。大夫说……说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薛荔衣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没听见，径直往里走。
晏阿音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管事。那人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大概是没想到薛荔衣连句场面话都不接。
她抿了下唇，跟上了薛荔衣。
正院在侯府的最深处，穿过三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才走到那扇半掩的院门前。
果然是侯府，气派得很。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每一道门后都别有洞天。偶尔有仆从经过，看见薛荔衣都愣一下，然后慌忙行礼。他们的目光里有惊讶，有躲闪，还有偷偷打量她的。
晏阿音被这些目光看得不自在，往薛荔衣身后躲。
薛荔衣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跟着我。”
他的手干燥温热，晏阿音愣了一下，没挣开。
那些目光更复杂了。
正院门口站着一群妇人，穿金戴银的，看见薛荔衣过来，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个穿着绛红袄裙的中年妇人，脸色立变，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岳琴。薛子琮的母亲，薛坞的妾室。
薛荔衣牵着晏阿音穿过抄手游廊，正要进正房，一个人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身半旧的青袍，面容清瘦，眼下青黑很重，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晏阿音愣了一下。
居然是徊林。
她下意识看向薛荔衣。
他先让徊林回侯府了？
徊林走到薛荔衣面前站定。他的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是低下头，侧身让开，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侯爷刚醒，小侯爷，您进去吧。”
“嗯。”薛荔衣应了一声。
擦身而过时，徊林肩膀微微绷着，晏阿音忽然想起薛荔衣说过的话“徊林和我一起长大，形如挚友”，还有那句“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她心中轻叹一声，收回视线，跟着薛荔衣走进了正房。
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晏阿音是大夫，闻过的药味比谁都多，屋内的药味让她心里发沉。
床边守着几个丫鬟，看见薛荔衣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小侯爷……”
薛荔衣没理会她们，只是慢慢走到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盖着锦被，却还是显得瘦骨嶙峋。眼窝深陷，脸色灰败。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喘气都像拉着破风箱，胸口起伏得很费力。
晏阿音怔怔看着。
这就是镇安侯薛坞？
曾率三万镇安军，打过无数胜仗，是大梁的功臣，也是那个曾在千军前斥责过薛荔衣的人。晏阿音听薛荔衣说起过他，他说他是个好将领，却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薛荔衣松开她的手，走上前去。
“老侯爷什么时候能醒？”他问大夫。
大夫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躬身道：“回小侯爷，老侯爷方才醒过一次，喝了点参汤，又睡过去了。这会儿约莫再过一个时辰才能醒。”
薛荔衣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冲淡了些许药味。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丛芭蕉。雨水打在宽大的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流，砸在青石板上。
没有人说话，屋里很安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薛坞醒了。
他浑浊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边的薛荔衣身上：
“是你吗，荔衣……”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
薛荔衣没动。
薛坞挣扎着想坐起来，旁边的丫鬟慌忙去扶，被他挥手推开。他努力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看着薛荔衣。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愧疚，有期盼，还有一种晏阿音看不懂的东西。
“荔衣，你回来了……”
薛荔衣仍是一句话不说，沉默地看着他。
薛坞也不生气，摇了摇头，笑起来。像是哭，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好，好啊。”
他喃喃着：“回来了就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曾经，这个男人率领三万大军，在半月岭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沙砾中，说“将他拉走，若他反抗，当众击杀”。
如今他躺在这里，苍老枯槁，悔恨莫及。
过了很久，薛坞开口说道：
“荔衣，我知道，你恨爹。你娘……”
“不用说了。”薛荔衣打断道。
“我娘临终前，眼睛一直看着天，我那时小，不懂她在看什么，后来我明白了，她看的不是天。她到死都在等你。”
这句话落下，宛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薛坞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熄灭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手抬起来，但也只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自眼尾慢慢滑下。
薛荔衣看着那滴泪，看着那张被岁月和愧疚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觉得苍白可笑。
迟来的后悔，还有用么。
最该看到这一幕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薛荔衣不愿意再留在这里，站起了身。
“我走了。”
薛坞猛地睁开眼睛：“荔衣……”
薛荔衣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仍是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徊林说你想见我，所以我还是回来了，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顿了许久，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终究还是重新再一次称呼他：
“父亲。”
“这辈子，您欠我娘的，您自己去还吧。”
说完，不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了船, 见天色不好，隐隐有落雨的势头，便改乘马车进京。
自从进了城门, 晏阿音明显感觉薛荔衣气氛不对了。她明白是为什么,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在镇安侯府门前停下，天上积压已久的黑云也终于落了雨。这雨和江南绵密的细雨不一样, 是京城初冬的冷雨，夹着细小的冰粒, 打在车顶上甚是沉重。
晏阿音感觉到马车停下, 瞥了薛荔衣一眼, 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侯府大门朱红, 门口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 写着“镇安侯府”四个大字, 笔力遒劲。
晏阿音忽然想起客云自己那个破破烂烂的药馆，门板一推就晃, 牌匾歪得快要掉下来，门口连个像样的台阶都没有。
他家如此富贵, 竟也能住得下她的小破医馆，也真是稀奇……
薛荔衣一直都没说话。
晏阿音转头看他。他侧脸没什么表情, 望着那扇门，不知在想什么。车窗外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把他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衬得有些寒冷。
别这样啊。
她都要不认识他了。
晏阿音忍不住伸手戳他的手臂：“喂……”
薛荔衣回神，淡淡看她。
“你要进去就进去，不进去咱们就走……坐马车里淋雨是什么意思。”
薛荔衣看了她一会儿, 无奈笑了下。笑意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没进眼里。
“当然进去。”
薛荔衣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来扶她。
晏阿音扶着他的手下车，刚站稳，一股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薛荔衣低头看她一眼，把身上的氅衣解开，披在她肩上。
那氅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厚实的缎面挡去了大半的风雨。晏阿音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他已经转身往大门走去。
门口早有仆从撑着伞迎上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管事，穿着体面，面容和气，看见薛荔衣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小侯爷，您可算回来了！老侯爷这些日子一直念叨您……”
薛荔衣脚步不停，只问：“老侯爷怎么样了？”
管事愣了一下，连忙跟上：“老侯爷这几日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少。大夫说……说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薛荔衣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没听见，径直往里走。
晏阿音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管事。那人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大概是没想到薛荔衣连句场面话都不接。
她抿了下唇，跟上了薛荔衣。
正院在侯府的最深处，穿过三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才走到那扇半掩的院门前。
果然是侯府，气派得很。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每一道门后都别有洞天。偶尔有仆从经过，看见薛荔衣都愣一下，然后慌忙行礼。他们的目光里有惊讶，有躲闪，还有偷偷打量她的。
晏阿音被这些目光看得不自在，往薛荔衣身后躲。
薛荔衣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没事，跟着我。”
他的手干燥温热，晏阿音愣了一下，没挣开。
那些目光更复杂了。
正院门口站着一群妇人，穿金戴银的，看见薛荔衣过来，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个穿着绛红袄裙的中年妇人，脸色立变，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岳琴。薛子琮的母亲，薛坞的妾室。
薛荔衣牵着晏阿音穿过抄手游廊，正要进正房，一个人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身半旧的青袍，面容清瘦，眼下青黑很重，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晏阿音愣了一下。
居然是徊林。
她下意识看向薛荔衣。
他先让徊林回侯府了？
徊林走到薛荔衣面前站定。他的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是低下头，侧身让开，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侯爷刚醒，小侯爷，您进去吧。”
“嗯。”薛荔衣应了一声。
擦身而过时，徊林肩膀微微绷着，晏阿音忽然想起薛荔衣说过的话“徊林和我一起长大，形如挚友”，还有那句“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她心中轻叹一声，收回视线，跟着薛荔衣走进了正房。
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晏阿音是大夫，闻过的药味比谁都多，屋内的药味让她心里发沉。
床边守着几个丫鬟，看见薛荔衣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小侯爷……”
薛荔衣没理会她们，只是慢慢走到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盖着锦被，却还是显得瘦骨嶙峋。眼窝深陷，脸色灰败。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喘气都像拉着破风箱，胸口起伏得很费力。
晏阿音怔怔看着。
这就是镇安侯薛坞？
曾率三万镇安军，打过无数胜仗，是大梁的功臣，也是那个曾在千军前斥责过薛荔衣的人。晏阿音听薛荔衣说起过他，他说他是个好将领，却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薛荔衣松开她的手，走上前去。
“老侯爷什么时候能醒？”他问大夫。
大夫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躬身道：“回小侯爷，老侯爷方才醒过一次，喝了点参汤，又睡过去了。这会儿约莫再过一个时辰才能醒。”
薛荔衣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冲淡了些许药味。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丛芭蕉。雨水打在宽大的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流，砸在青石板上。
没有人说话，屋里很安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薛坞醒了。
他浑浊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边的薛荔衣身上：
“是你吗，荔衣……”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
薛荔衣没动。
薛坞挣扎着想坐起来，旁边的丫鬟慌忙去扶，被他挥手推开。他努力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看着薛荔衣。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愧疚，有期盼，还有一种晏阿音看不懂的东西。
“荔衣，你回来了……”
薛荔衣仍是一句话不说，沉默地看着他。
薛坞也不生气，摇了摇头，笑起来。像是哭，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好，好啊。”
他喃喃着：“回来了就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曾经，这个男人率领三万大军，在半月岭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沙砾中，说“将他拉走，若他反抗，当众击杀”。
如今他躺在这里，苍老枯槁，悔恨莫及。
过了很久，薛坞开口说道：
“荔衣，我知道，你恨爹。你娘……”
“不用说了。”薛荔衣打断道。
“我娘临终前，眼睛一直看着天，我那时小，不懂她在看什么，后来我明白了，她看的不是天。她到死都在等你。”
这句话落下，宛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薛坞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熄灭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手抬起来，但也只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自眼尾慢慢滑下。
薛荔衣看着那滴泪，看着那张被岁月和愧疚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觉得苍白可笑。
迟来的后悔，还有用么。
最该看到这一幕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薛荔衣不愿意再留在这里，站起了身。
“我走了。”
薛坞猛地睁开眼睛：“荔衣……”
薛荔衣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仍是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徊林说你想见我，所以我还是回来了，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顿了许久，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终究还是重新再一次称呼他：
“父亲。”
“这辈子，您欠我娘的，您自己去还吧。”
说完，不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