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门外, 徊林还站在那里,听见他们出来的动静,徊林抬起了头, 看向薛荔衣。

晏阿音以为他有话想说, 但他只是慢慢低下头, 退到了一边。

走出正院,雨还没停。

薛荔衣逐渐走出了她的伞下, 淋雨走着。雨不大,细细的雨丝柔软却又刺骨, 像针一般一根根扎在身上。

晏阿音撑着伞, 跟在他身后。

薛荔衣走了很远, 忽然停了下来。

雨从他头顶, 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流过他的后颈,没入衣领。他的肩背绷得很紧, 微微颤抖着, 似在忍耐。

晏阿音知道他现在心情很差,便只是安静地陪着发呆。

忽然, 薛荔衣转过身,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衣裳湿透了, 冷冰冰地贴在身上。但手臂却箍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晏阿音愣住。

没过多久, 薛荔衣松开了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道:

“我们走吧。”

晏阿音点点头。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声。

廊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月白锦袍, 面容俊秀,眉眼和薛荔衣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些。衣袍绣着竹叶纹,襟口别着一块白玉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少爷。

晏阿音不认识他,但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了。

这应该就是薛荔衣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薛子琮。

薛子琮看见薛荔衣,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挤出一个笑来。

“大哥。”他叫了一声。

薛荔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薛子琮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语气放得软了:“大哥……你回来家里,怎么也不让人告诉我一声,我好去门口迎接你。”

“不必了。”

薛荔衣三个字直接打了薛子琮的脸。

薛子琮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的目光越过薛荔衣,落在晏阿音身上,笑得更温和了些。

“这位是……嫂子?”

晏阿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下一刻,薛荔衣冷漠地把薛子琮的注意力全部拉到他身上。

“怎么,有事?”

薛子琮沉默一会儿,脸上温润的神情慢慢消失,露出一丝疲惫。

“大哥,我知道你恨我。”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年轻,受了些蛊惑,做了错事。这些年,我一直……”

“是吗?”薛荔衣打断了他。

薛子琮一愣。

“你受了谁的蛊惑?”

薛子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娘?岳家?还是你自己?”

薛子琮的脸色变了。

“你设局的时候,用的是我娘的信。”薛荔衣的声音毫无起伏,“你知道那封信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知道我看到它一定会去。你算好了每一步,就等着杀死你的哥哥。”

“现在来跟我说,你被人蛊惑?”

薛子琮的脸红了又白,哑然无言。

“我,我……”

薛荔衣冷笑一声。

噗嗤一声,晏阿音只觉得眼前一花,薛荔衣已经出现在薛子琮面前。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甚至连薛子琮都没反应过来,一柄短刀已然刺入了薛子琮的小腹。

薛子琮闷哼一声,跌到地上,他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刀,满是难以置信。

“大,哥……”

雨水顺着薛荔衣的脸颊流下来,流过他没有表情的眉眼。他的衣袍被雨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配叫我大哥吗?”

“这一刀,是我还你的,薛子琮。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薛子琮愣了许久,恶狠狠地说:

“薛荔衣,就算你……就算你不杀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薛荔衣毫无波澜地道,“这辈子,我再也没有一个会弑兄的弟弟。”

薛荔衣最后看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薛子琮靠着廊柱,慢慢滑坐下来。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眼泪落下。他看着薛荔衣远去的背影,发了好久的呆,直到看不见了还一直看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大哥对他其实也挺好的。

小的时候,他被石头绊了一跤,发现膝盖磕破了,伤心地趴在地上哭。哭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抬头,泪眼模糊看见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少年,穿着一身绛红的袍子,眉眼冷冷地看着他。

他被吓了一跳,不敢哭了。

少年蹲下来,掀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伤口,没说话,掏出一块帕子按在伤口上。

他察觉到少年不是来害他的,试探地叫了一声:“大哥?”

少年没搭理他。

过了很久,血止住了,好像没那么疼了,少年站起来,留下一句话,转身走了:“你是男孩子,别摔了就哭,比女孩子还娇气。”

有一次,大哥被父亲罚在祠堂跪着,他半夜揣着馒头去给大哥吃,大哥没接,却把外袍脱下来给他穿,怕他着凉;大哥总是不怎么跟他说话,但有什么好的都会带给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母亲在他耳边说“他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没有”;越来越多的人告诉他“你是庶子,永远低他一头”;大概是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大哥的背影的时候……

他信了那些话。

他差点杀了大哥。

薛子琮靠着廊柱,没多久,捂住脸,大哭起来。

***

薛荔衣带着晏阿音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门半掩着,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门槛上积了灰,铜门环上布满绿锈,杂草丛生。

“这是哪儿?”晏阿音问。

“我以前住的地方。”

薛荔衣推开门,牵着她走进去。

院子里只有两间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棵老槐树孤零零立着,枝叶被雨水打得在风里摇晃,发出声响。

薛荔衣推开正房的门。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几把椅子。每一样东西都放得规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书案上的笔墨还在,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

薛荔衣走到书架前。

晏阿音问:“你多久没回来了?”

薛荔衣没回答,手在书架上游移,最后停在了书架的最上层。

那里放了个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通体素净,只盖子的正中央刻了朵兰花。

薛荔衣把匣子取下来,放在书案上。

匣子里面是一叠信。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得很好。最上面那一张的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荔衣亲启。

字迹清秀温婉,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写的。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信。”

薛荔衣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打开。晏阿音瞥见一句——“荔衣,你学会走路了。娘很高兴。”

薛荔衣看了一会儿,把信放回去,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看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最后一封,信封上没有写字。

薛荔衣拿起它,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信封的边角磨损的很厉害。

纸上只有一行字。

——荔衣,原谅他。

薛荔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信纸的手用力着,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屋里很安静,只有屋外风雨的声音。

他把信放回匣子里,用力地合上了盖子。

晏阿音心中也有些难过,伸出手,握住了薛荔衣的手。

他们从侯府出来,已经是第二天。

天已放晴,一辆马车停在侯府后门。大安把行李搬上车,坐在车辕上,看见两人出来,咧嘴一笑:“大哥,薛兄弟,快上来!”

晏阿音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马蹄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晏阿音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一队禁军从街角拐了过来。黑甲红缨,肃然而立。红缨摆动,甲胄泛着冷光,后面跟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车厢是朱红色的,四角垂着鎏金流苏,车帘是明黄色的锦缎,绣着五爪龙纹,很是气派。

晏阿音看着那辆车,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人是谁?

看起来像是皇宫的人。

怎么会……

皇宫的探子这么厉害的吗?

马车在他们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走出来一个老太监,一下马车目光就锁定了晏阿音。

“想必这位就是晏姑娘吧?”老太监礼貌地说道,“皇上有请您进宫面圣一趟。”

晏阿音指了指自己,装傻:

“皇上找我?呵呵……皇上是不是找错人了,草民才第一次进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呵呵……”

薛荔衣一边问老太监一边看晏阿音:“公公,您没找错人吧?皇上找她?难道她和皇上曾经有什么过节吗?”

晏阿音心虚的头一个劲往旁边撇。

那老太监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地说道:“薛小侯爷,皇上只是请晏姑娘进宫叙叙旧,没有别的意思。您若放心不下,可以同行。”

叙旧?

薛荔衣挑了挑眉,看向晏阿音,似乎猜测到了什么,没再说话。

老太监摆出一副“请上马车”的架势。

晏阿音一动不动。

……罢了,该来的躲不掉的,从她第一天到京城就该知道这件事情的。晏阿音站在原地,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看着老太监不带走人绝不罢休的架势,只好认命,爬上马车,坐了进去。

一路上,她都事不关己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仿佛被邀请进宫的人不是她。

和她一点关系都没。

薛荔衣投来的“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的目光,她也当没看到。

没多久,马车进了皇宫。

金銮殿外。

老太监客气地道:“晏姑娘,请下车吧。”

晏阿音坐马车里,不动。

她还有些恍神。

不是,她怎么就莫名其妙进皇宫了?

薛荔衣瞥她,出声,打断了她飞走的思绪。

“皇帝请你叙旧呢,走吧?”

他刻意加重了叙旧两个字,似乎在谴责她瞒着他的事情。

晏阿音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终于咬牙道:“去就去!谁怕谁!叙旧而已,只是叙旧的人变成了皇上而已,这有什么的……这有什么的……”

说完,她闷头跳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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