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金銮殿。

晏阿音站在大殿中央, 觉得自己此刻很像一只渺小的蚂蚁。

她低下头,发呆似的看着脚下的地砖。

每一块地砖,描金细刻, 都是独属于天家的尊贵显赫。

耳边似乎有人说话, 但一个字没进耳朵。

没多久, 她强迫自己拉回思绪,听到老太监有条不紊地读着史录:

“彦元二十一年, 皇帝下江南,轻车简从, 途经客云城, 因途中赶路疲惫, 于客栈休憩。是日, 遇一女子,抚筝饮酒, 相谈甚欢, 交心而对。”

平静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金銮殿上, 几个群臣面面相觑,无一敢出言, 心跳如擂鼓。

大太监觉察不对,挥了挥浮尘, 上前一步,示意剩下的人先行离开。

朝臣离开了金銮殿,殿内马上空旷下来。

彦元帝坐在龙椅上, 静静地听着大太监回禀的事情,目光沧桑。

“晏宁……”

他吐出这个名字,觉得恍如隔世, 昔日的画面如翻阅画卷般悉数浮现在眼前。

晏阿音也在发呆。

良久,彦元帝看向了她,平静又有些紧张地问:“孩子……晏宁,她怎么样了?”

晏阿音回过神,说道:“她死了。”

冕珠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彦元帝的手剧颤了一下,神色怔然。

“阿音,”皇帝看向她,目光似含期盼,“孩子,你叫晏阿音,是不是?”

晏阿音看向龙椅上的中年男人。

数十年居于高位淬炼出的帝王之相,让他即便已经苍老,也依旧威严。

晏阿音低着头回道:“是的皇上,小民叫晏阿音。”

彦元帝面上露出笑,伸手隔着虚空招揽她:“阿音,我是你的……”

“皇上,”晏阿音不知哪里来的胆子,鼓起勇气道,“小民的爹娘早已不在人世,也已无其他相识熟人,更别说皇亲国戚。”

金銮殿中有一瞬间窒息的静默。

彦元帝停顿住。

皇帝怎么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这么明显的拒绝都摆在台面上了。

彦元帝怔然良久,失魂落魄,慢慢收回了手。

晏阿音低头,看着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鞋尖。

她实在太不喜欢穿裙子了,只要穿上裙子,她就只能端着走路。晏阿音小声说:“薛荔衣,我想回去了。”

薛荔衣自她身侧迈出,将她拉到身后,站定,朝彦元帝一拱手,“皇上,阿音身体不适,望皇上允臣先行带阿音离宫。”

彦元帝沉默少顷,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夕阳橘红的光影从金銮殿敞开的大门洒进来,铺了一地。

彦元帝眼眶微红,抬起头,看着那两道身影离开,直至一炷香燃尽,眼中有泪。

***

薛荔衣带晏阿音出宫。

彼时,等薛荔衣将马车调回来,来叫晏阿音的时候,晏阿音正站在朱红的宫墙下仰头看天。

“在看什么?”薛荔衣走到她身后。

见她一动不动,他也朝天看去。

此时落日归山,天际似乎望不到头,余晖洒在朱墙的金瓦上,泛着波澜一样的光。

“皇城的天,和江南的天是不是很不一样?”晏阿音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薛荔衣注视着她的身影,没有说话。

晏阿音轻声嘀咕道:“你们看我进宫的时候好像什么都不敢看,其实我都在看……我们的马车路过一个宫殿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妃子,穿金戴银,锦衣华服,下个步辇,婢女都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崴了脚。”

“我娘曾经是江南顶顶有名的筝女……她身世苦,自小被人牙子卖进青楼,愣是练破了手,才把筝练成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她也喜欢用熏香,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寻常公子哥想见她一面都难。可后来生下了我,就什么都变了,她为了养活我,寒冬腊月跑去给人洗衣裳,抚筝的一双手洗得皲裂红肿,碰一下就钻心的疼。再后来她病了,整日整日地咳血,我跑到人家医馆外面跪着,求人家去看看她,可是大夫没有请到,自己反而被打了一顿。”

晏阿音试着抬起唇角,却终究没成功,失魂落魄地瘪着嘴巴。

薛荔衣低低应了声,忽然问道:“进宫很久了,一点东西都没吃,肚子饿不饿?”

晏阿音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下,转身看他。

他站在风里,一身绛红衣袍迎风猎猎,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就这样朝她望着,眉眼包容,是那副总含笑的模样。

迎着她的视线,薛荔衣继续说:“想回家吃也可以,出去下馆子也可以,你上次说那家鸿福酒楼的厨子做的松鼠鳜鱼好吃,有江南的味道,你今天想不想吃?”

风不听话,把晏阿音脸颊边的头发吹到她的眼睛里,刺得生疼,让人想要流眼泪。

晏阿音闭了闭眼睛,忽然用力抱住了薛荔衣。

薛荔衣闷声笑,“投怀送抱,头一次啊。”

晏阿音没理会他。

过了很久,才问:“我娘不许我跟一个只看重美貌的人,你是这样的人吗。”

薛荔衣:“你有这玩意吗?”

晏阿音一顿,恼羞成怒,双脚腾空跳起来飞踢了他一脚,又把眼泪鼻涕全部抹在他衣裳上,等到擦干净了,才闷闷地说:“今天不想吃松鼠鳜鱼。”

“那吃什么?”薛荔衣沉默片刻,迟疑道,“你不会要我下厨吧。”

上次薛荔衣下厨,那火点得老高,差点就把屋顶烧没了。

晏阿音扑哧一声笑了,又绷住了,清了清嗓子说:“不好吃就罚你。”

“罚我什么?”

薛荔衣好似对她发狠的字眼很感兴趣,笑了一声,拉着她往外走去。

“罚你三天不吃饭。”

“太没威慑力了,你不如说罚我一晚不许进你房间。”

“……你给我闭嘴。”

“我的嘴用手捂不住的,你得换个地方捂。嘶,别咬我,痛啊……”

***

准备回客云的前几日,晏阿音收到了一封信。

信纸纹理细腻,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我们在京城安顿好了。阿粥天天念叨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姜樾之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明显是另一个人写的,笔迹稚嫩,挤在一起。

晏哥哥,我好想你。

晏阿音看着那行小字,忍不住笑。

她把信折好,走进屋里:

“薛荔衣!”

“嗯?”

“咱们去看江舟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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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荔衣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回客云?”

“客云又不急。”晏阿音理直气壮,“阿粥说想我了。”

薛荔衣倒是无所谓。

“好啊,随你。”

姜府在京城东面,马车穿过几条街,最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两旁的院墙很高,墙头爬满了藤蔓,几只麻雀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地跳着。

晏阿音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巷子尽头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姜府”两个字。

马车在姜府门前停下。晏阿音跳下车,站在门外的石阶上,仰头看着那块气派的匾额,忽然有点恍惚。

……

几个月前,客云的破庙里,江粥还发着烧,江舟像一只护崽的野兽一样保护着妹妹,势要和来人同归于尽。这才几个月,谁能料到,如今他们已在这样奢华的府邸里了。

晏阿音上前叩了叩门。

等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脑袋来。

是个穿着短褐的小厮,看见晏阿音,先是一愣,然后瞪大了眼睛。

“晏、晏大夫?!”

这里的小厮居然认得她?晏阿音新奇地问道:“是我。你们家少爷小姐在吗?”

伙计还没来得及回答,里头已经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步摇和珠钗碰撞叮叮当当的声音。

“晏哥哥,是晏哥哥吗。”

一个鹅黄衫子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跑出来。步摇叮叮当当的响,像一串风铃被风吹动。她的脸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一些,不再苍白,是健康的红润。

姜烛宁跑到晏阿音面前,几乎是跳起来扑抱住了她。

“晏哥哥。”

晏阿音差点被扑飞出去。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看了看身边的薛荔衣,他正抱着手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翘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那个……阿粥,”晏阿音干巴巴地说,“你先松手,我快喘不过气了。”

姜烛宁松开手,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蛋几乎是贴到她脸上一样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又从她的衣裳移到她的手。

“晏哥哥,你怎么穿女子的衣裳?”打量到最后,姜烛宁憋出一句话。

晏阿音:“……”

不是,她真要被伤到了。难道她看起来真的很像男人吗?

姜烛宁也不管,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好啦,哥哥在书房,我带你去找他。”

晏阿音被她猛地一拉,差点一个趔趄摔个狗吃屎,回头看了薛荔衣一眼。

薛荔衣唇边带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的后面。

姜樾之在书房。

他比几个月前高了不少,身板也结实了些,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衣裳是墨青色的,料子很好,衬得他愈发俊秀,只是脸上的疤还在,从鬓角延伸到下颌,不过他似乎并不在意,没有用头发遮住,就大大方方地露着。

看见晏阿音进来,少年突然愣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你……来了。”他的语气很淡,但晏阿音注意到,他的耳尖慢慢红了。

晏阿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前一亮,笑道:

“这么久没见,长高了很多啊,姜少爷。”

姜樾之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把笔放下,走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坐。”他说。

薛荔衣从门口晃进来,晏阿音还没坐,他倒是先很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坐姿散漫。

姜樾之看了他一眼,皱眉,抿唇,不过没有说话。

姜烛宁拉着晏阿音的手不肯放,一直和她努力地说话,似乎要把这段时间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晏哥哥,你看我的衣裳,上面绣的是蝴蝶,会飞呢……”

“还有这个。”姜烛宁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颗小铃铛,“是我在庙会上买的,才五文钱。好听吗?”

“好听。”晏阿音真诚地点头。

姜烛宁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上面绣着莲花,针脚细密,“这个是我自己绣的,好看吗?”

晏阿音看着她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莫名有一种养成了个小女郎的感觉。

晏阿音坐在姜烛宁和姜樾之中间,一边是叽叽喳喳的阿粥,一边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姜烛宁拉着她的左手,姜樾之坐在她的右手边。晏阿音虽然没听见樾之说话,可不知为何总莫名觉得压力有点大。

薛荔衣的目光飘过来,在姜樾之和晏阿音之间停了几瞬,又飘走了。

他们在姜府待了大半日,临走的时候,姜烛宁很舍不得,拉着晏阿音的袖子不肯松手。

“晏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晏阿音认真思索:“有空!有空我就来看你。”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

薛荔衣在一旁懒洋洋地说:“你想她什么时候来,她就什么时候来,其实她会飞。”



什么玩意。

晏阿音幽幽地盯了他一眼,薛荔衣当作没看见。

姜烛宁忽然踮起脚尖,在晏阿音脸上亲了一口。

“好,晏哥哥,我会等你的,你一定要来。”

晏阿音被亲懵了,茫然地转头看向薛荔衣——薛荔衣抱着手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别处,唇边的笑更玩味了。

“好,”晏阿音有些僵硬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我,我我一定来。”

姜樾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袖。等马车动了,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克制地握住了自己的手,终究没有再往前走。

姜烛宁在他身边挥着手,冲马车喊:“晏哥哥,我等你,我会想你的……”

马车的帘子放下来,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薛荔衣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晏阿音放下帘子不再挥手,偷偷看了他一眼。

“喂。”她戳了戳他的手臂。

薛荔衣没理她。

“你吃醋啦?”

薛荔衣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

“吃醋?”他挑了挑眉,“我为什么要吃一个小姑娘的醋?”

晏阿音看着他,眨了眨眼:“真的吗?”恐怕吃的不是小姑娘的醋吧。

薛荔衣:“骗你是小狗。”

晏阿音还是不大相信,哼了一声。

薛荔衣看了她一眼,勾起唇角。

他说:“再过几日,我们可以回客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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