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以这种态度看,整个书店都没有什么非得要买的书了。秦筝看见了几本医学理论的书籍,觉得母亲可能会用到,但又不敢保证家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也没敢买。对于医学什么的,她还是不够了解,谁让她一上大学就学的是工程物理呢。

秦筝最终还是走到工科类的书籍旁边,看看有什么自己需要的书。然而这家新华书店毕竟是小些,这里有的值得一读的关于航天理论的著作,秦筝都已经看过了。她便随便看了一下其他物理方面的书。

有一本《相对论》,孤零零地被遗弃在角落里。那个叫爱因斯坦的德国科学家因为是犹太人受到歧视,离开了德国到了欧洲的其他国家,最后又到了苏联。然而现在却因为中国人对于和苏联有关的词语的排斥,这伟大的理论反而无人问津。

秦筝拿起那红色革质封面的厚本子,她大学已经学过有关的宇宙学理论,但是那都是借用图书馆的书上的课,她还没有一本属于自己的书作为收藏。可是再一看价钱,顿时不想买了。

但不想买,秦筝还手欠地翻开看看,正好翻到“双子佯谬”的地方。那上面写着,“双胞胎中的姐姐乘飞船以光速远离地球”,秦筝甚至能顺着用自己的话说下去后面讲了什么。她小时候最喜欢这些有关于星际旅行的想象实验,如果一个实验能有这样一个充满想象力的背景,那么之后的计算再繁冗秦筝也不会觉得枯燥无趣。

这时候,她突然想到,卫星马上就要造出来了,也许以光速旅行也不会远了呢?

这时候她想到了苏联科学家齐奥尔科夫斯基发明的那个公式,那东西在她上中学的时候还算是新理论。当时她就觉得这个近似出的公式,很神奇,飞行速度和喷气速度的比值,等于初始质量和喷气后质量的比值的自然对数。如此简单优美的一个小东西,却可以预测火箭喷气之后速度。不光如此,人们也能够通过这个优美的公式,计算将火箭加到预定速度的大概燃料所需要的比冲。

它决定了,现在人类使用的化学燃料的喷射速度还不足以将火箭加速到更高的速度,然而还有比冲更高的燃料吗?或者,不是燃料,而是发生核裂变的物质?那样的自由中子发射的速度非常快,能够接近光速,那么是否能用有限的裂变物质,由此将飞船速度提升到接近光速?

秦筝认为这是一定可行的,然而具体需要的情况却还需要计算。这需要用到狭义相对论中对于不忽略相对论作用的速度算法公式,然而秦筝对此已经非常熟悉。她想现在就算算。

于是她到买了一份报纸,撕下广告页,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写起来。多亏了她的职业习惯,让她即使在周末口袋里也一直放着钢笔。报纸的纸质不是很好,钢笔水在上面很容易洇,但这只是闲来无事随意写算的草稿,所以也不在乎什么。

这很容易计算。秦筝先列出了火箭的动质量和静质量的关系,再列出喷气的动质量和静质量的关系,代入动量守恒和动能守恒方程式,然后经过几个稍有技巧的化简和运算,最终积分得到了一个几乎和齐奥尔科夫斯基的那个一样简洁优美的公式。

按照传统的观念,这个公式必定和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有一定关系。秦筝的科学素养告诉她,齐奥尔科夫斯基一定是这个公式在默认光速无穷大时的近似。

她把这个简洁的式子通过ln的特性做了级数展开,得到了一个冗长的式子,然而从这个式子可以看出,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是这个公式在航行速度和光速之比趋于零时的近似,和她的预测相符合。

然而,这个公式看起来可不像秦筝想象的那么乐观,倘若代入目前的喷气最高速度和几个接近光速的数值就会发现,原本在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中得出的尚且能够接受的质量比,在这个考虑了相对论作用的公式中就变得大到无法实现。

光速果真是一个囚笼,它极大地限制了宇宙航行。秦筝想到,然而宇宙是如此之大,光速相比而言却是这么的慢。这实在是……难以令人想象,并且让她感觉到些许从骨头里渗出来一般的凉凉的恐怖。

“光速真的是自然的吗?”她在那报纸上写道,然后又像是害怕别人看到一般迅速地用细密的线涂成黑色。

这时候这张报纸已经被写画得面目全非。秦筝把那公式的最简版抄在一本现代诗集的扉页,然后把报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

她把那本诗集拿去交了钱,骑着车回了家。

☆、第三十二章

秦筝其实应该是见过齐奥尔科夫斯基的,只不过当时她太小还不记得。后来等到秦筝上了大学,真正开始学习航天,那位伟人则已经与世长辞了。

齐氏公式描述了一种星际航行的模型,而秦筝推导出的这个,算是齐氏公式广义版的式子,则是描述接近光速的宇宙航行的情况。它显示了,如果要想真正可实现地接近光速航行,喷气速度至少要达到光速的一半以上。而这个速度,对于目前的聚变燃料都是遥不可及的,就更别提现在的火箭使用的化学燃料。

这对于秦筝而言可不是一个好消息,这就意味着原先她似乎还可以指望核聚变,但现在她明显只能到空间曲率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那里求得安慰了。到底什么时候人类才能真正在这星辰大海中航行呢?秦筝烦躁地打开那现代诗集的书页,读了几行她并不太能够欣赏的诗句,最终又把目光放在了扉页的公式上。

她想,即使这式子令人沮丧,也把它记录下来吧。于是她开始写了一篇名为《广义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探究》的小文章,把推导过程简单地写了几笔,然后代入了现在的几个化学燃料数据和可能的核聚变燃料数据,得出了现在的航天水平从理论上都不足以支持星系之外航行的结论。

然而她觉得这样写太过沮丧,末了又加了一句:“虽然光速极大地限制了我们的燃料火箭航行速度,但是我们并不要因此而失去信心。依照目前人类的发展速度,或许很快我们就将脱离依靠牛顿第三定律作为推进手段的航天技术,而过渡到利用宇宙粒子风等外界因素制作光帆飞船的时代。”

星期一的时候,她把这篇小文章带到卫星小组,顺手发表了出去。之后就没再管这事情。

一周忙碌而快乐的工作又开始了,接近光速的航行还离她们太远,她们还只是在为约7.9km/s的火箭而努力。

——————————————————————————————————————————

原本这一周的工作应当是非常轻快的。由于有效载荷的要求降低,整个火箭的设计都可以被快速推进,或许再过一两周就能有一个初步的总体设计方案,然后进入修改和计算机实验的阶段。

但是星期三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上面来了通知,说卫星小组的李勉东同志因为涉嫌违反保密法,而被停职了。卫星小组的工作暂停,每个人都要接受审讯。

秦筝完全不能想象,李勉东,那个坏脾气的、书生式的年轻人,平时是最注重名誉、爱惜羽毛的,怎么会做出这种受到众人唾弃的事情?如果是秦筝她自己这种政治坐标不明的家伙干了蠢事倒也正常,但是李勉东——她头脑非常清醒,非常能够区分“姓中姓苏”的不同,甚至有些过分在乎于这种细微的差异。虽然和秦筝的理想主义的爱国不同,但她确确实实是一个爱国之人。

而这样的人竟然可能违反了保密法,甚至是做到了让航天部停了她的职,还停掉了卫星小组这么重要级别的项目的地步,让人实在不敢相信。

不过对于国家重点项目的参与者犯错误,处理方式总是和普通人不同的,卫星项目不能收到太大影响。所以说是暂停,事实上只是实验室暂停,和真正的机密没太多关系的实验员和工程师回家待命,而十四个核心科学化还得继续上班。

上面的指令是中午下达的,午饭的时候实验室就暂停了一切实验,除了秦筝这是四个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走了个精光。卫星小组的组长,控制系统分组的魏请道同志召集卫星小组的人开内部小会。

魏请道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同志,从事航天事业三十余年,可以说是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之一,几乎算是国宝级的人物了。在中苏关系没破裂的时候她就是中苏合作卫星项目的总负责人,和苏联好几个专家关系密切,然而在航天部整治所谓叛国亲苏的时候,也没有人敢影响她的研究。

而今李勉东的事情竟然都惊动了这位先生,可见这件事情的影响之大。

秦筝和发动机分组的两个新人忐忑地去了。一直等到约定的开会时间,火箭结构分组的李勉东和赵卫奇没有来,剩下两个结构分组的新人也是神色惶惶的样子。

等到会议的预定时间过了十五分钟,赵卫奇才喘着粗气匆匆赶来,进入会议室的第一句话却是:“非常抱歉,我来晚了。李勉东同志被抓去上街批|斗了。”

“什么?!”其中一个结构组的新人惊叫道,看她的样子面色苍白,仿佛马上就能晕厥过去。其他人也像是炸开了锅一样低声议论起来。

魏请道同志连忙维持秩序,这个时候大家最是恐慌,就更要冷静:“同志们先别慌,小赵同志,你先说完。”

赵卫奇把原因和过程简要介绍了。并不是航天部的人对李勉东有什么处分,而是外面由学生组成的红卫兵团体听说了航天部有叛国亲苏的“犯人”,便趁着中午卫星小组的工程师、实验员因为实验暂停回家,从这里面抓了许多“犯人”要拉去批|斗游街。赵卫奇和李勉东中午出去的时候,正好被那些红卫兵堵了个正着,赵卫奇凭借多年踢球过人的经验侥幸逃脱,而李勉东却被那些红卫兵抓住了。

听闻是学生们的私自行动,秦筝松了口气,看来李勉东同志的违反保密法行为还没有定性。多半她只是被冤枉的,而那些学生毕竟都是些孩子,玩玩闹闹并无大碍。

然而卫星小组中有几位同志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听到了“红卫兵”这个词脸色都不一样了。

魏请道同志就属于其列:“看来事态已经相当严重。小李同志被他们带走,我知道你们都很担心,但是上面对于小李同志的批示一定并非空穴来风,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各自小心,保护自己,不要多管闲事。无论如何国家卫星项目不能因此停摆,卫星小组还要继续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对还有些惊魂不定的赵卫奇说道:“小赵同志,小李不在的时候你暂任火箭结构部分负责人。”然后对其余所有人说,“明天可能会有检察院和军委的人来做逐一审查,现在大家先回到各自的办公区继续工作。”

魏请道同志说完这番话,便站起身,拿着她的茶杯向门外走去。

剩下的人相互看了看,有的已然明白了魏同志的意思,有的像秦筝这样的年轻人则还是一头雾水。不过都闹到检察院和军委那里了,事情已经是不小,还是谨慎地听组长的为好吧。

☆、第三十三章

秦筝和发动机分组的两个年轻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并没把红卫兵拉李勉东和其他卫星小组的人去游街当回事儿。她不怎么看报纸,不过听母亲说起过红卫兵。那都是些大学生、中学生组成的团体,能有什么伤害力?但却把赵卫奇吓成那样,魏请道组长也说得这么严重,让她怀疑的同时不禁感到有些恐慌。

而秦筝本人向来对政治很不敏感,可是现在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事儿有些怪异,感到已经不得不重视了。于是她停下手里的计算,问了叶梦明和温启新:那些敢在航天员门口逮人的红卫兵到底是何方神圣?

叶梦明放下手中稿纸,微微皱眉说道:“秦姐,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红卫兵的事儿早就在传了。”她喝了口水,低声讲道,“刚和苏联闹掰那会儿,国内开始整治亲苏叛国,拉人出去批|斗游街,还有什么‘净党行动’,都是上面的人为了解决底下‘姓中姓苏’的问题。但是这事儿不是越来闹得越大了么?最后不仅仅是上面的人做了,底下也开始有人自己带头做,反苏净国,维护中国社会主义红色的纯洁性,就成了所谓的红卫兵。”

“这是怎么……怎么?”秦筝有些不太能理解其中的逻辑。政府的人查办亲苏行为,怎么就演变成民间也一起进行反苏运动?而且这活动搞得这么大,都能到国家的航天部门口逮人了,这样也没人管吗?

“算了,还是我说吧。秦姐的政治常识的水平,已经大概和我这个莫斯科回来的差不多了。”温启新颇有些无奈地开口道,“光有上面的鼓动,老百姓躲闪还不及,哪会去做红卫兵呢?而且政府也不是吃干饭的,谁又真想引起人民内部斗争?只是因为中苏关系破裂,导致了一系列经济上和物资上的后果,在民众中引起了不满。”

“一开始只是为了清除国内原先扎根已深的亲苏思想,但那些原先所谓的亲苏派,多数是和苏联和欧洲有合作关联的企业和组织。物价上涨资源短缺,普通人首先是怀疑这些组织的成员,所以又被打成了走苏联伪社会主义的假社实资(假社会主义实际上是资本主义)派。加上上面的确是在严抓亲苏行为,有一些热血青年就以响应政府号召的名义对这些原先与苏联有关的私人组织和机构进行‘批|斗’,组成了所谓的红卫兵。”温启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