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然而，秦姐你大概也听说了，前一段时间的确披露了几个国家石油企业负责人的贪污行为，但法院并没有明说是否与亲苏叛国有关。这件事却是在民间引起了轰动，因此，红卫兵的批|斗的选择范围开始从私人组织和机构，渐渐扩展到普通个人和国家公共机构中，甚至认为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员和国家领导人中也有假社实资的‘亲苏假社派’。那些所谓红卫兵的队伍已经非常壮大，他们连中央政府的人都敢批，咱们这些毫无实权的科学研究者又算什么？”
“这种事儿，上面的人也能容忍？”秦筝惊讶地问道。她还不知道她生活的国家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和闹剧有什么区别？那些学生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么，因为削减和苏联的经济往来，物价上涨资源短缺再正常不过，竟然还有人会觉得是那些寥寥无几的亲苏派搞鬼？
“容不容忍我不知道，反正现在是没人管的。”叶梦明插话道，“或许是默许，或许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和苏联闹掰本身就是一件脑子进水的事情，近几年国家领导人的脑袋都被驴踢了也说不准——”
“注意祸从口出！”温启新连忙喝止她。东西吃坏了还能上医院，话可是不能乱说的。
秦筝听她们这么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如果那些红卫兵真的这么疯狂，那么李勉东她们岂不是很危险么？况且，如果她们游街□□的时候挺不住真的认了罪，那到时候检察院和军委的人来了，岂不是正好有了证据吗？
想到这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严肃道：“不行，如果真是这样李勉东同志她们处境就危险了，咱们得想想办法。”
“办法？”叶梦明摇摇头，轻笑道，“魏请道同志都说了，‘保护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卫星小组还要继续下去’。李勉东同志的名誉固然重要，但是项目组的任务才是第一位的。”
“岂止名誉？”秦筝有些恐慌地说，“要是李勉东同志太要面子和那帮学生认了罪，到了军委手里就是叛国的证据一桩，到时候就不只是名誉的事情了，是全家都要去蹲号子的！而且卫星小组的其他人也跑不了要被严查，而谁家敢保证没有几件苏联产的东西呢？”
叶梦明和温启新一听也明白过来，这事儿果真是闹大了。秦筝虽然对政治不敏感，但因果关系什么的还是搞得很清楚的。
“那……那怎么办？”温启新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惊恐。如果真是严查起来，她们这些回国留学生恐怕是最撇不清关系的。
“得去把她们救出来，实在不行，至少也得把李勉东同志带回来。她毕竟是小组的专家，和普通工程师还不一样。”秦筝低声说道，“这事儿不能让组长知道，我自己去，你们俩一个是留学生一个整天就知道泡男人，很容易被打成假社实资。”
这话刚说完，秦筝便推门出了办公室，一路跑着到了航天部一院门外。
批|斗游街，果不其然。
秦筝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真的，而且就发生在他们的单位的大门口：一大群至少有三十几个带着红|袖标的学生，围绕着中间几个成年女子，一副乱哄哄的场面。那中间的几个人每一个都分别被两个大约是中学生的年轻姑娘压制着几乎跪在地上，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上面用蓝黑色记号笔书写的字样笔法还略显稚嫩，然而那“叛国亲苏”、“假社实资”的内容却是实打实的。
一旁的其他戴着红|袖标的学生——大约都是些初中生和高中生——高声喊着什么从各种激进的报刊和书籍上抄下来的话批判她们，或者用极其恶劣的语言侮辱。在这时候，那些甚至不太会说这些“专业用语”的学生们就拿起身边可以找到的碎纸、草叶之类往她们身上扬，仿若未开化的时候用巫术驱邪一般。
在他们周围，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但这种场合成年人大都会回避，多数还是一些自己跑出来玩的小孩子。
秦筝从一团乱麻般的人群里看到了李勉东的身影，她就属于那带着高帽子被批|斗的之一，由于她个头不是最高的，衣着打扮也没有什么特点，所以反而没有被那些学生过多关注。但是头却压得最低，仿佛被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就是对她人格最大的侮辱。
大约也是了吧，秦筝想到。她连忙跑过去阻止这些学生愚蠢而疯狂的行为。
☆、第三十四章
秦筝走过去，试图从这些高度投入到批|斗活动的学生中找到他们的带头人，然而在这混乱的场面里却是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根本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秦筝不禁皱了皱眉。这真的是正规的红卫兵么？好吧，红卫兵也无论正不正规吧。但是这样的学生团体还敢在航天部门前逮人，果真是小孩子头脑发热么？
那些年轻的中学生们把灰土和碎纸扬得到处都是，一定要给这些“汉奸”、“卖国贼”一个“灰头土脸”。秦筝在外围喊了几句，但是声音很快就被更多的尖细稚嫩的嗓音淹没。那些单独听起来很清脆的声音集合起来竟然如发动机无规律的噪音般异常刺耳，几乎令人无法忍受。
够了，真是够了。秦筝看到这些红卫兵里面，竟然有一半以上都是男孩子，而且低年级里面男孩子居多。而这些男孩子甚至要比年轻气盛的小姑娘还要狂热，声嘶力竭地喊着“净化血液，剔除汉奸”或是“达到假社实资亲苏叛国者”云云，声音汇聚成一股纷乱扰动的河流。
而且他们不仅要喊，还要真的“打倒”。秦筝看到有一个小男孩儿拿起地上的石头，使足全身力气打在那已经跪在地上的工程师身上。其余的学生看到还可以有这种打倒的“实际办法”，就争相效仿起来，也不在于是不是让她们“灰头土脸”了，纷纷捡来路边的石子打起来。纵使每个石子的动量都不大，那可怜的工程师也被打得不得不低下头躲避，偏生手被后面的两个高年级姑娘拽住无法遮挡，好几块石头就直直地打在脸上。
秦筝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气之下直冲进那包围圈，对着一圈喊着口号扔碎纸石块的学生高声吼道：“都给我停下！”
她这回的声音实在太大，站得位置又引人注目，疯狂的学生们终于停了下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成年人还是有些恐惧的，只不过他们自以为站在正义之上的时候就会变得无所畏惧，但是猛然间有一个强大的阻止的声音，依旧会起到一定威慑作用。
秦筝看到这些学生暂时愣住，继续吼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她指着旁边不远处航天部一院的牌子，“中国国家航天技术研究院！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单位吗？！你们知道你们现在批|斗的这些是什么人吗？！她们是国家卫星项目的工程师和专家！她们为国家科技发展工作！”
秦筝吼道：“而现在，她们本应该去做她们的实验！但现在她们却还在这儿浪费时间！你们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吗？！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她的这番话吼出来，的确是喝退了不少年幼的学生，甚至那几个负责压制这些工程师和李勉东的女孩子也松开了手。
但是很快就有学生发出了反击，一个瘦瘦小小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子站出来喊道：“正是因为她们身任要职却亲苏叛国，才更应该批|斗打倒！你为亲苏派说情，我看你也是亲苏叛国！打倒假社实资亲苏叛国者！”
“打倒假社实资亲苏叛国者！”下面立马就有学生响应。
还有的学生对秦筝说道：“我看你不像汉奸，但你不要被汉奸骗了！你们这航天部里一定有汉奸，否则为什么主席同志要停你们的项目？！”
立马有人附和：“就是，不要被汉奸骗了！汉奸就藏在你们周围！”
该死的，果然这些学生是闻风而至。可是如此机密的卫星小组内部信息，连航天部里其他团队的人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散步给这些外界团体的？
这下真不好办了，但是秦筝知道不进则退，这时候不管有理没理就要比嗓门大，把这些学生吓住：“扯淡！”
这声“扯淡”把一多半学生喝住了，那些原本还欢快地撒着碎纸扔着石子的男孩儿们被这一声吓得停住了动作。
“老子今天一整天都在航天部里，有关停项目查汉奸的信息一个字也没听到过，反倒是听到这外面你们在这儿嚷嚷！这是扰乱社会治安，你们懂不懂？！”秦筝骂道。
说到“扰乱社会治安”，这些小孩子们都有些怕了。然而那个戴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女孩儿毫不惊慌地和面前的成年女人对峙：“你没听说，就当是没有了吗？！我们可是得到了可靠地消息，你们这个项目组里一定有汉奸！说不定，不是她们，就是你！”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孩儿的声音：“队长！队长！她不是汉奸！队长！”
那个被叫做队长的女孩儿回过头去看，秦筝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从远处正跑来一个穿着中学生校服戴红|袖标的男孩儿，脸前的齐刘海儿一颠儿一颠儿的，正是那小画家林采蘋。
小采蘋气喘吁吁地跑到那女孩儿和秦筝跟前，小脸儿红成一片，指着秦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队长……这个人……是好人，不是汉奸……我可以作证！”
秦筝十分诧异。她真没想到自己在这孩子心目中印象这么好，她还以为小画家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人贩子对待了呢。
“林同学，你认识她？”那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怀疑地看着林采蘋。
林采蘋连忙点头：“认识。她叫秦筝，是个搞卫星的。她真的是好人！”
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这才皱着眉头，颇有些老气横秋地微微仰头看着秦筝，沉声说道：“我们小队有人给你作证，你可以走了。”
秦筝着实无奈：这孩子什么逻辑，她本身就是自己来的，想走就走好不好？不过这个可以让人作保的逻辑却可以利用一下：“等等，我证明了我是好人，而这个人——”她指了指一直低着头的李勉东，“——她是我朋友，我以我的人格保证她也是好人，只是碰巧被你们抓来的。我们院长现在还找她有点儿事儿，你们能不能也放她回去？”
“这……”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有些犹豫，大概在她的小队里没有这条规定。不过很快她就理清了思路：“不行，要是你保了她，她再保别人，最后就不剩人了。”
秦筝心说这小子倒也明白，然而好言劝道：“我保证只带走她。她是确定了的好人，别人不是确定的。何况她现在的确是有急事儿。”
“队长，你还是放她们走吧，卫星小组的确是为国家好的。”林采蘋竟然也为秦筝她们求情道。
那戴黑框眼镜的小队长看自己的队员都求情了，最终还是同意了秦筝把李勉东带走。她恐怕是觉得这个瘦弱的传统书生样的知识分子干不出什么卖国的事情吧。
秦筝连忙扶起李勉东，顾不上向小采蘋道谢便匆匆回到了航天部的院门里面。
这帮学生真不是好惹的。
☆、第三十五章
秦筝拉着李勉东一路小跑进卫星小组的办公楼，才真正松了口气儿。
她把李勉东扶到沙发上，又赶忙给她倒了杯水，却不是喝的，而是先沾着水用纸擦掉她脸上的土灰和落叶。秦筝知道对于李勉东这样的人，名誉和尊严是要比人身安全还珍贵的。
她聪明地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言，有些小心翼翼问道：“勉东同志，你没事儿吧？”
然而李勉东只是低着头，抬起一只手微微摇了摇，声音如耳语般地回答道：“没事儿。”
“没事儿就好。”秦筝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她不太适应看到别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作为一个女人让别人看到这副样子本身就是一种耻辱。这个时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装作没看到她落魄的样子。“那……那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工作吧。你或许先和魏请道同志说一声——”
“不用了。”李勉东低着头回答道。
“什么？”秦筝有些惊讶，心里有种更加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勉东接着说道：“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小秦，你不该管我的。”
“不不不，勉东同志，我去拉你回来不只是为了你，”秦筝连忙解释道，“你知道如果上面追究下来整个小组都会受到严查，到那时候就——”
“卫星小组不会有事的。”李勉东低声说道，却又抬起了头。她的目光透过沾染了碎纸片的发梢和已经被灰尘模糊的镜片，却显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深沉。
秦筝被这目光一惊，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李勉东直视着秦筝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小秦，我在为你们铺平道路。”
而成为了秦筝听到李勉东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卫星小组的门外响起了警铃声，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办公楼，拉起李勉东就走。秦筝吓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就要冲上去阻拦，然而却被其中一个警察推开。很快这些人就把李勉东塞进车里，那警车响着警铃没几秒便消失了。
李勉东就这么被带走了。而秦筝手上还拿着刚刚给她倒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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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秦筝就明白了过来，李勉东的事情，已经不是被怀疑而待查，而是根本已经下了定论了。然而她不能相信，这样骄傲严格的人怎么可能做叛国的事情。她觉得李勉东是被冤枉的，想要找到证据，但组长魏请道和航天部一院的其他高层领导，却仿佛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人一般，没有一丁点儿表示。
“这种事儿，上面的人也能容忍？”秦筝惊讶地问道。她还不知道她生活的国家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和闹剧有什么区别？那些学生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么，因为削减和苏联的经济往来，物价上涨资源短缺再正常不过，竟然还有人会觉得是那些寥寥无几的亲苏派搞鬼？
“容不容忍我不知道，反正现在是没人管的。”叶梦明插话道，“或许是默许，或许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和苏联闹掰本身就是一件脑子进水的事情，近几年国家领导人的脑袋都被驴踢了也说不准——”
“注意祸从口出！”温启新连忙喝止她。东西吃坏了还能上医院，话可是不能乱说的。
秦筝听她们这么说，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如果那些红卫兵真的这么疯狂，那么李勉东她们岂不是很危险么？况且，如果她们游街□□的时候挺不住真的认了罪，那到时候检察院和军委的人来了，岂不是正好有了证据吗？
想到这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严肃道：“不行，如果真是这样李勉东同志她们处境就危险了，咱们得想想办法。”
“办法？”叶梦明摇摇头，轻笑道，“魏请道同志都说了，‘保护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卫星小组还要继续下去’。李勉东同志的名誉固然重要，但是项目组的任务才是第一位的。”
“岂止名誉？”秦筝有些恐慌地说，“要是李勉东同志太要面子和那帮学生认了罪，到了军委手里就是叛国的证据一桩，到时候就不只是名誉的事情了，是全家都要去蹲号子的！而且卫星小组的其他人也跑不了要被严查，而谁家敢保证没有几件苏联产的东西呢？”
叶梦明和温启新一听也明白过来，这事儿果真是闹大了。秦筝虽然对政治不敏感，但因果关系什么的还是搞得很清楚的。
“那……那怎么办？”温启新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惊恐。如果真是严查起来，她们这些回国留学生恐怕是最撇不清关系的。
“得去把她们救出来，实在不行，至少也得把李勉东同志带回来。她毕竟是小组的专家，和普通工程师还不一样。”秦筝低声说道，“这事儿不能让组长知道，我自己去，你们俩一个是留学生一个整天就知道泡男人，很容易被打成假社实资。”
这话刚说完，秦筝便推门出了办公室，一路跑着到了航天部一院门外。
批|斗游街，果不其然。
秦筝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真的，而且就发生在他们的单位的大门口：一大群至少有三十几个带着红|袖标的学生，围绕着中间几个成年女子，一副乱哄哄的场面。那中间的几个人每一个都分别被两个大约是中学生的年轻姑娘压制着几乎跪在地上，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上面用蓝黑色记号笔书写的字样笔法还略显稚嫩，然而那“叛国亲苏”、“假社实资”的内容却是实打实的。
一旁的其他戴着红|袖标的学生——大约都是些初中生和高中生——高声喊着什么从各种激进的报刊和书籍上抄下来的话批判她们，或者用极其恶劣的语言侮辱。在这时候，那些甚至不太会说这些“专业用语”的学生们就拿起身边可以找到的碎纸、草叶之类往她们身上扬，仿若未开化的时候用巫术驱邪一般。
在他们周围，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但这种场合成年人大都会回避，多数还是一些自己跑出来玩的小孩子。
秦筝从一团乱麻般的人群里看到了李勉东的身影，她就属于那带着高帽子被批|斗的之一，由于她个头不是最高的，衣着打扮也没有什么特点，所以反而没有被那些学生过多关注。但是头却压得最低，仿佛被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就是对她人格最大的侮辱。
大约也是了吧，秦筝想到。她连忙跑过去阻止这些学生愚蠢而疯狂的行为。
☆、第三十四章
秦筝走过去，试图从这些高度投入到批|斗活动的学生中找到他们的带头人，然而在这混乱的场面里却是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根本完全是无组织无纪律，秦筝不禁皱了皱眉。这真的是正规的红卫兵么？好吧，红卫兵也无论正不正规吧。但是这样的学生团体还敢在航天部门前逮人，果真是小孩子头脑发热么？
那些年轻的中学生们把灰土和碎纸扬得到处都是，一定要给这些“汉奸”、“卖国贼”一个“灰头土脸”。秦筝在外围喊了几句，但是声音很快就被更多的尖细稚嫩的嗓音淹没。那些单独听起来很清脆的声音集合起来竟然如发动机无规律的噪音般异常刺耳，几乎令人无法忍受。
够了，真是够了。秦筝看到这些红卫兵里面，竟然有一半以上都是男孩子，而且低年级里面男孩子居多。而这些男孩子甚至要比年轻气盛的小姑娘还要狂热，声嘶力竭地喊着“净化血液，剔除汉奸”或是“达到假社实资亲苏叛国者”云云，声音汇聚成一股纷乱扰动的河流。
而且他们不仅要喊，还要真的“打倒”。秦筝看到有一个小男孩儿拿起地上的石头，使足全身力气打在那已经跪在地上的工程师身上。其余的学生看到还可以有这种打倒的“实际办法”，就争相效仿起来，也不在于是不是让她们“灰头土脸”了，纷纷捡来路边的石子打起来。纵使每个石子的动量都不大，那可怜的工程师也被打得不得不低下头躲避，偏生手被后面的两个高年级姑娘拽住无法遮挡，好几块石头就直直地打在脸上。
秦筝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气之下直冲进那包围圈，对着一圈喊着口号扔碎纸石块的学生高声吼道：“都给我停下！”
她这回的声音实在太大，站得位置又引人注目，疯狂的学生们终于停了下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成年人还是有些恐惧的，只不过他们自以为站在正义之上的时候就会变得无所畏惧，但是猛然间有一个强大的阻止的声音，依旧会起到一定威慑作用。
秦筝看到这些学生暂时愣住，继续吼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她指着旁边不远处航天部一院的牌子，“中国国家航天技术研究院！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单位吗？！你们知道你们现在批|斗的这些是什么人吗？！她们是国家卫星项目的工程师和专家！她们为国家科技发展工作！”
秦筝吼道：“而现在，她们本应该去做她们的实验！但现在她们却还在这儿浪费时间！你们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吗？！这简直就是在胡闹！！！”
她的这番话吼出来，的确是喝退了不少年幼的学生，甚至那几个负责压制这些工程师和李勉东的女孩子也松开了手。
但是很快就有学生发出了反击，一个瘦瘦小小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子站出来喊道：“正是因为她们身任要职却亲苏叛国，才更应该批|斗打倒！你为亲苏派说情，我看你也是亲苏叛国！打倒假社实资亲苏叛国者！”
“打倒假社实资亲苏叛国者！”下面立马就有学生响应。
还有的学生对秦筝说道：“我看你不像汉奸，但你不要被汉奸骗了！你们这航天部里一定有汉奸，否则为什么主席同志要停你们的项目？！”
立马有人附和：“就是，不要被汉奸骗了！汉奸就藏在你们周围！”
该死的，果然这些学生是闻风而至。可是如此机密的卫星小组内部信息，连航天部里其他团队的人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散步给这些外界团体的？
这下真不好办了，但是秦筝知道不进则退，这时候不管有理没理就要比嗓门大，把这些学生吓住：“扯淡！”
这声“扯淡”把一多半学生喝住了，那些原本还欢快地撒着碎纸扔着石子的男孩儿们被这一声吓得停住了动作。
“老子今天一整天都在航天部里，有关停项目查汉奸的信息一个字也没听到过，反倒是听到这外面你们在这儿嚷嚷！这是扰乱社会治安，你们懂不懂？！”秦筝骂道。
说到“扰乱社会治安”，这些小孩子们都有些怕了。然而那个戴黑框眼镜瘦瘦小小的女孩儿毫不惊慌地和面前的成年女人对峙：“你没听说，就当是没有了吗？！我们可是得到了可靠地消息，你们这个项目组里一定有汉奸！说不定，不是她们，就是你！”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孩儿的声音：“队长！队长！她不是汉奸！队长！”
那个被叫做队长的女孩儿回过头去看，秦筝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从远处正跑来一个穿着中学生校服戴红|袖标的男孩儿，脸前的齐刘海儿一颠儿一颠儿的，正是那小画家林采蘋。
小采蘋气喘吁吁地跑到那女孩儿和秦筝跟前，小脸儿红成一片，指着秦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队长……这个人……是好人，不是汉奸……我可以作证！”
秦筝十分诧异。她真没想到自己在这孩子心目中印象这么好，她还以为小画家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人贩子对待了呢。
“林同学，你认识她？”那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怀疑地看着林采蘋。
林采蘋连忙点头：“认识。她叫秦筝，是个搞卫星的。她真的是好人！”
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这才皱着眉头，颇有些老气横秋地微微仰头看着秦筝，沉声说道：“我们小队有人给你作证，你可以走了。”
秦筝着实无奈：这孩子什么逻辑，她本身就是自己来的，想走就走好不好？不过这个可以让人作保的逻辑却可以利用一下：“等等，我证明了我是好人，而这个人——”她指了指一直低着头的李勉东，“——她是我朋友，我以我的人格保证她也是好人，只是碰巧被你们抓来的。我们院长现在还找她有点儿事儿，你们能不能也放她回去？”
“这……”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儿有些犹豫，大概在她的小队里没有这条规定。不过很快她就理清了思路：“不行，要是你保了她，她再保别人，最后就不剩人了。”
秦筝心说这小子倒也明白，然而好言劝道：“我保证只带走她。她是确定了的好人，别人不是确定的。何况她现在的确是有急事儿。”
“队长，你还是放她们走吧，卫星小组的确是为国家好的。”林采蘋竟然也为秦筝她们求情道。
那戴黑框眼镜的小队长看自己的队员都求情了，最终还是同意了秦筝把李勉东带走。她恐怕是觉得这个瘦弱的传统书生样的知识分子干不出什么卖国的事情吧。
秦筝连忙扶起李勉东，顾不上向小采蘋道谢便匆匆回到了航天部的院门里面。
这帮学生真不是好惹的。
☆、第三十五章
秦筝拉着李勉东一路小跑进卫星小组的办公楼，才真正松了口气儿。
她把李勉东扶到沙发上，又赶忙给她倒了杯水，却不是喝的，而是先沾着水用纸擦掉她脸上的土灰和落叶。秦筝知道对于李勉东这样的人，名誉和尊严是要比人身安全还珍贵的。
她聪明地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言，有些小心翼翼问道：“勉东同志，你没事儿吧？”
然而李勉东只是低着头，抬起一只手微微摇了摇，声音如耳语般地回答道：“没事儿。”
“没事儿就好。”秦筝有些尴尬地笑了几声，她不太适应看到别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作为一个女人让别人看到这副样子本身就是一种耻辱。这个时候，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装作没看到她落魄的样子。“那……那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工作吧。你或许先和魏请道同志说一声——”
“不用了。”李勉东低着头回答道。
“什么？”秦筝有些惊讶，心里有种更加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勉东接着说道：“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小秦，你不该管我的。”
“不不不，勉东同志，我去拉你回来不只是为了你，”秦筝连忙解释道，“你知道如果上面追究下来整个小组都会受到严查，到那时候就——”
“卫星小组不会有事的。”李勉东低声说道，却又抬起了头。她的目光透过沾染了碎纸片的发梢和已经被灰尘模糊的镜片，却显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深沉。
秦筝被这目光一惊，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李勉东直视着秦筝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小秦，我在为你们铺平道路。”
而成为了秦筝听到李勉东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卫星小组的门外响起了警铃声，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办公楼，拉起李勉东就走。秦筝吓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就要冲上去阻拦，然而却被其中一个警察推开。很快这些人就把李勉东塞进车里，那警车响着警铃没几秒便消失了。
李勉东就这么被带走了。而秦筝手上还拿着刚刚给她倒的水。
——————————————————————————————————————————
很快，秦筝就明白了过来，李勉东的事情，已经不是被怀疑而待查，而是根本已经下了定论了。然而她不能相信，这样骄傲严格的人怎么可能做叛国的事情。她觉得李勉东是被冤枉的，想要找到证据，但组长魏请道和航天部一院的其他高层领导，却仿佛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人一般，没有一丁点儿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