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知道李勉东刚被抓走,这时候人人自危没人愿意和她扯上关系。更何况她们恐怕也不太清楚,找这些人也是白瞎。她需要找知道更多信息并且更有权力的人。

于是,继因为戴苏联围巾被找谈话之后,秦筝又一次来到了航天部部长的办公室。

面对着这扇门,秦筝心里是气愤的,然而待她真正推开门,心里的气儿却消了大半。她知道气愤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凡事都要讲理。

“秦同志,”部长和上次一样,依旧坐在她那办公桌前,开门见山地说道,“听说你来是为了李勉东同志的事情。于此我只能告诉你,那已经证据确凿无法挽回了。然而我还有别的事儿跟你说。”

秦筝原先想好了一大串说词要试图让部长相信李勉东是无辜的,此时得到了这个回应却全都无法说出来了。什么叫“证据确凿”?真的有所谓证据?难道说李勉东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部长……”她觉得自己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部长李同志不可能——她不可能……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没有冤枉。物证齐全,刚刚来了电话,李勉东承认了其泄密的叛国行为,已经结案了。”部长语气平淡地说道,“倒是你,秦同志,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秦筝从对于李勉东事情的愤慨和迷惑上,猛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

“你公开反对红卫兵,当众带走正接受批|斗的李勉东,光是这两条就够你忙活了的。”部长叹了口气,她心里一定在想着,这些年轻人怎么如此不知分寸,“而且,我们查档案的时候才发现,你刚刚发表了一篇题为《广义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探究》的文章。”

“那只是学术研究!”秦筝辩驳道。

“但是你知道,齐奥尔科夫斯基是苏联航天科技的奠基人,你在写这东西的时候,考虑过它的政治意义吗?”部长语气平和地问道,仿佛并不是在质问,而只是询问今天天气怎样。

秦筝感觉到恐慌,她知道部长如此反常的态度,很可能意味着……

又是在她意料之中,部长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说实话我真的非常抱歉,这原本没有你什么事儿,不过,秦同志,你恐怕很快也将要接受审查了。”

秦筝感到一阵眩晕。她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她如此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和苏联牵扯到任何联系,但最终却是因为一篇小论文,和试图去救一个不该救的人——不,那不是不该救的人啊,她虽然和李勉东的个人关系并不是那么和睦,但毕竟是在一条战线上工作的同志。她知道李勉东不是那样的人,不管她做了什么,都不可能是真的有害于国家。“我在为你们铺平道路”,啊,她这么说恐怕已经预料到自己将要被带走了吧,然而也正因为她这么说,才更加确定了,李勉东并没有做对不起国家的事情,她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和苦衷……

她在为我们铺平道路,秦筝悲哀地想到,而我们却要这样抛弃她。然而也正是因此,她突然明白了,李勉东同志不管做了什么,如果她真的是为了给卫星小组铺平道路,那么她们这些人就更应该珍惜自己的身份,不要让自己轻易地被怀疑上、被红卫兵或者什么别的组织抓到把柄。无论李勉东同志究竟为此做了什么,她们应该更加珍惜能为卫星项目工作的时光,争取早日完成这个她们共同的梦想。

秦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部长,那我……我还有任何挽回的机会吗?”

部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露出了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到的一丝无奈的笑容:“军委和检察院的事情,我也不能有所改变。不过航天部会尽量消除对你不利的记录,毕竟,我们经不起再失去任何一位专家了。”

☆、第三十六章

秦筝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发动机分组的办公室,一直到叶梦明和温启新给她灌下一杯热茶之后才有些缓过神儿来。

说实在的,她有些自嘲地想到,只不过是审查,况且部长都答应了消除掉她戴苏联围巾和发表那论文的记录,她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毕竟,她家从祖母那一代、还没建国的时候便是积极响应革|命、为建设祖国做出了很大贡献的工程师,到了她母亲也是参与了国家高等教育改革和新制度构建的医学教授,她自己也是国家重点战略项目的科学家,对得起“又红又专”这名号。

在和苏联关系破裂之后,她的母亲和祖母虽然心里也不舒服,但依旧坚决地封存甚至是丢弃了家里许多苏联产的物品。其中甚至包括她祖母在建国初期和苏联工程师一同参加铁路建设、被国家颁发的纪念奖碑,和她母亲在大学任教期间和一位有着莫逆之交的莫斯科大学医学教授往来的信件,都因此而被销毁。这样的坚决和魄力,她相信即使那些人来搜查她们家,也只会被她祖母和母亲的爱国精神所感动。

然而,她却依旧没来由地心里发寒。

她想知道,为什么她什么错误都没有犯,却依旧得到了这样的报应。这公平吗?随随便便地怀疑别人,随随便便地对别人进行停职审查,甚至是丝毫不顾及别人的名誉和尊严往她身上扔石子、扬土灰?这是代表着正义的法院和警察该做的事情吗?这是号称代表着人民的红卫兵该做的事情吗?

她感到整个世界都开始疯了,然而谁能救救她呢?是能救救李勉东呢?

秦筝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绝望和无力,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无论是谁,赶快做点儿什么改变这疯狂的现状吧!无论是谁!

如此想着,她望向东方天|安|门的方向。她虽并不认识几个现在在任的国家领导人,但也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够改变些什么。

主席同志啊,我的好主席同志,如果您真的能听到我的心声,就请点醒那些疯狂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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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物主义告诉我们,祈祷是没有用的,因为奇迹只是努力的另一种称谓。而墨菲定律又告诉我们,你最不希望的发生的事情反而更可能发生。

好不容易熬到快下班的时候,秦筝已经等不及赶紧回家处理掉自己的任何与苏联有关的东西了。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坐立不安,连带着叶梦明和温启新也完全慌了神儿。她们三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年轻人,专业能力也许是高超的,但面对这种关系到政治和个人名誉危机的时刻,真是紧张的一点儿办法也想不出来了。

事实上叶梦明和温启新倒比秦筝更慌张,不光是因为温启新是莫斯科大学留学生、叶梦明有些许作风问题,那其实都是无伤大雅的。真正让这两个新人感到不知所措的是,倘若秦筝被停职查办,那么发动机组的重担就压在她们两个头上,而现在其实发动机设计的大方向都是秦筝在规划的,她们俩只是在学习和处理细节而已。

发动机组是所有分组里唯一只有一个原先的专家的分组,但实际上却是负担最重的,光靠两个新人自学肯定是不行的。要是秦筝完了,发动机组就真的完了,而叶梦明和温启新也就要变成“阻碍国家战略项目进行”的千古罪人,或许落得个比革职还糟糕的下场。

然而就在这三人心中忐忑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竟然被敲响了。

秦筝吓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然而又自我安慰道,幸好那三本苏联航天部的资料已经看完、抄录完而处理掉了,现在搜查办公室纵使是军委的人来了也查不出什么,反而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更何况此时来的人多半是魏请道同志,来和自己交代一下进一步的安排。

如此想着,她终于有了一丝勇气去拉开了门,然而门后面出现的人却差点儿没把她吓出心脏病:竟然是那漂亮的纺织厂男工——郑梅音!

“你怎么来了?!”秦筝有一瞬间简直想掐死他。该死的,现在正处在卫星小组的多事之秋,偏生这个不属于航天部的男人出现在这里,还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不是明摆着让别人找自己的把柄吗?勾连外部人士便于向外泄露机密,而且这男人还真的找到卫星小组里来了,简直就是违法泄密的“确凿证据”啊!

她突然有些走神儿地想到,李勉东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确凿”的证据被诬陷的呢?

不过她已经无暇细想,赶忙把郑梅音往外推:“你快走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郑梅音并不知道此中缘由,他也是碰巧在路上听说了有个叫秦筝的在这卫星小组工作才找上来。毕竟,对于现在社会开放程度已经大大提高的现状而言,男孩子去主动去单位找自己的女朋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即使秦筝还不是他女朋友,他到单位去找个人也是很正常的。

而现在,这个上周六还同床共枕、答应他再见面的女人却不耐烦地把他往外推。

郑梅音心里觉得委屈。他虽然受到了不少现代自由恋爱的开放思想影响,但却也不是放荡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喜欢的人,他是万万不会和她上|床的。可是这女人却如此对待他,难道天下的女人都是一路货色,吃到了嘴里就开始厌烦了吗?

“什么叫不是我该来的地方?!”郑梅音也不是一个能够忍气吞声的人,尖叫起来声音比秦筝还大得多,“你说好了你就在这儿,让我来找你,现在又不承认了是吧?!”

他这句话不说还好,他话音刚落,秦筝就在走廊拐角处看到穿着黑制服的检察院的人正在往这边走来,这么说他这句很有嫌疑的话已经被那些人听见了。

这下真的是闹大发了。

秦筝感到肾上腺素激增,血压升高直顺着颈动脉往头上泵,一瞬间眼前一片白光。然而她没有晕过去,她的大脑在这危急时刻还在运转,并支配着她的身体做出迅速的反应。

她们准是要把他当做自己泄密的途径的证据,所以一定要撇清和这男孩儿的关系!不光是为了自己,而且郑梅音的确是再无辜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男人卷进来!

秦筝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被指控有作风问题至少比戴上泄密违法的帽子好。于是装作没看到那些黑制服者的样子,对郑梅音冷笑道:“我承认过什么?只不过是玩玩而已,你当什么真?难道没听说过女人在床上说的话都不可信么?都是好聚好散,你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还出来玩个什么?”

郑梅音见她果真是这副反应,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愤恨地去拉秦筝的衣服要让她解释明白。

这一闹起来场面就乱了,秦筝装作惊愕气愤的样子使劲儿推开他,任由那柔软的身躯撞到对面的墙上:“哈,发起疯来就打人么?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时她装作才看到那些走过来的检察院的人,连忙辩解道:“呦,检察官同志,您别看错了是他先拽我的啊!我这是正当防卫!”

☆、第三十七章

郑梅音听到她这么说,差点儿没气晕过去。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位秦大专家就是这样道貌岸然的货色,没上|床之前装得挺像个绅士,结果搞到手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了!他竟然会看上这种人渣,他郑梅音简直就是比那蒙住眼睛被骗得团团转的驴还蠢!

“你这人渣!我瞎了眼才搭理你!”愤怒的男孩儿一时间忘了被甩得撞到墙上的疼痛,扑上去一定要扇她几个耳光、在她脸上挠两道才行。

秦筝看到他要动真格的,作为女人也不能伸手打一个男孩子,便连忙闪身躲开,一边还对那几个黑制服说道:“啊,检察官同志!您快管管啊,这泼夫要打人了!”

那三个检察院来的人也是惊讶不已,原本秦筝这案子只是因为和李勉东有关牵连出来的,所以检察院的人也并不是很了解秦筝本人,没想到却看到了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

不过身为人民公仆,虽然这种日常琐事并不是职务范围内,不过劝劝架还是应该做的。一位看似是副职的年轻人上前拦住秦筝防止她打那男孩儿,而另一位年长者上前挡在郑梅音前面,语气温和地劝解道:“这位同志,有话慢慢说,慢慢说……”

郑梅音看到这三个女人如此严肃的打扮,也能看得出她们身份特殊,心里虽然对秦筝有无比怨恨但也不敢再闹什么,只得擦着眼泪哭诉道:“这人渣欺骗别人感情!航天部怎能任用这样的人!”

他能说出这句话,秦筝便放心了。这种时候,他越是说秦筝的坏处,就越是能够让这三个人相信他不是秦筝泄密的渠道,从而秦筝的从犯嫌疑也就小些。他就算把秦筝骂成抛夫弃子的陈世美,由于对国家重点战略项目的差别优待,秦筝也顶多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扣工资、扣奖金、写检讨书反省,而不会被直接拉去蹲号子。

那个拉住秦筝的年轻人看了看那年长者,小声问道:“徐同志,您看这?”

这个时候,一般人恐怕都会觉得,这男孩儿和泄密肯定没什么关系,所以让这事儿不了了之了,然而那位年长者却又是万分的小心谨慎,对在一旁“观战”的另一个女人说道:“先把这位男同志带去问问。”

秦筝听到这话,心中反射性地一颤,但是又想到郑梅音本身也什么都不知道,能问出什么来?所以也不慌张,任由那黑制服的女人好言好语把郑梅音劝得离开。她听那女人劝说郑梅音的方式,一看就是专门学刑讯出身的,搞不好是检察院请来的公安的人,不过好在郑梅音真的是无辜的,她们即使用上这世上所有的刑讯手段,也不能让一个人说出他不知道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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