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文思豆腐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四,江城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雨水细细密密地敲在餐厅的落地窗上,将窗外的街景晕染成水彩画般的模糊色块。下午三点,餐厅里没有客人,只有清洁工在擦拭桌椅的声音,拖把划过瓷砖地面,发出规律而湿润的摩擦声。

林宴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分店的最终菜单。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偶尔在某道菜名旁做标记——加星号表示需要调整,画圈表示需要测试。雨声成了白噪音,让他格外专注。

“师兄。”小李从后厨探出头来,“有客人,说要找你。”

林宴舟抬起头。餐厅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提着反光板。

“林大厨你好。”女人走上前,递来一张名片,“我是《寻味中国》节目组的导演,苏晴。”

林宴舟接过名片。《寻味中国》是国内知名的美食纪录片,以挖掘地方特色美食和厨师故事闻名,收视率一直很高。

“苏导,请坐。”林宴舟合上菜单,“要喝点什么?”

“茶就好。”苏晴在对面坐下,两个助手在旁边架设设备。摄像机镜头盖上还带着雨珠,反光板撑开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小李端来一壶龙井。茶水注入白瓷杯,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林大厨,我们这次来江城采风,准备做一期‘新派中餐’专题。”苏晴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的餐厅在本地口碑很好,所以我们想先来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

“你这个人,你的菜,还有你的理念。”苏晴推了推眼镜,“方便的话,我们能拍一些后厨工作的画面吗?”

林宴舟看了看正在架设的摄像机。

“现在?”

“现在。”苏晴点头,“最自然的状态最好。”

林宴舟想了想,点头。

“好。但后厨地方小,只能进两个人。”

“没问题。”

后厨的灯光比前厅明亮许多。不锈钢操作台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刀具整齐地挂在磁力架上,各种锅具按照大小排列。林宴舟换上厨师服,系上围裙,动作熟练而从容。

“今天本来要做新菜测试。”他边说边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块豆腐,“既然你们来了,我就做一道最能体现刀工的菜——文思豆腐。”

这是一道淮扬名菜,以刀工精细著称。要将一块嫩豆腐切成头发丝般的细丝,对厨师的手稳、心静、眼准都有极高要求。

林宴舟将豆腐放在砧板上。那是一块标准的盐卤豆腐,质地紧实但又足够柔嫩。他用刀切去四边不规整的部分,剩下一个完整的长方体。

摄像机镜头拉近,聚焦在他握刀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切豆腐要快、准、轻。”林宴舟的声音很平静,“刀要锋利,手要稳,呼吸要均匀。”

他声线不变,手上干脆地下刀。

刀锋几乎垂直落下,切入豆腐的瞬间几乎无声。手腕轻轻抖动,刀身在豆腐中快速推进,切出的薄片薄如蝉翼,整齐地叠在一起。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舞蹈,只有刀刃与砧板接触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嗒、嗒”声。

切完薄片后,他横刀将豆腐推倒,开始切丝。这次刀锋与豆腐呈平行角度,动作更快,但每一刀的距离都精确到毫米。切出的豆腐丝细如发丝,却又根根完整,不断不碎。

最后一步是处理豆腐丝。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转移到大碗中,注入清水。豆腐丝在水中轻轻散开,像一朵在水中缓缓绽放的白菊。

“好刀工。”苏晴轻声赞叹。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林宴舟的手,仿佛在欣赏一场艺术表演。

接下来是准备汤底。林宴舟取出一只老母鸡和几根猪骨,焯水后放入大汤锅,加足冷水,开大火。水开后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

等待汤底的时间里,他准备配菜:火腿切细丝,冬菇切细丝,青菜叶也切成细丝。所有配菜的粗细都要和豆腐丝保持一致,这是这道菜的讲究。

“这道菜看似简单,其实很考验功底。”林宴舟一边切菜一边说,“汤要清,料要精,刀要细。少一样都不行。”

“你做厨师多少年了?”苏晴问。

“十三年。”林宴舟说,“从学徒开始算。”

“为什么选择当厨师?”

这个问题让林宴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狭小的厨房里变出一道道简单的美味;想起第一次握刀时的紧张和兴奋;想起因为过敏不得不戴着手套处理食材的艰难。

“因为喜欢。”他最终说,“喜欢看别人吃到好吃的东西时,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

汤底炖了两个小时后,变得清澈而醇厚。林宴舟将汤过滤,重新烧开,调味。然后开始最后的组合。

他用漏勺小心地将豆腐丝捞出,放入预热过的汤碗中。配菜丝均匀撒在上面,最后缓缓注入滚烫的清汤。汤水冲入碗中的瞬间,豆腐丝和配菜丝在热流中轻轻旋转、散开,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好了。”林宴舟将碗端到操作台上。

镜头推进。汤色清澈见底,豆腐丝细如发丝,根根分明,与火腿丝、冬菇丝、青菜丝交织在一起,色彩素雅而和谐。热气带着鸡汤的醇香和火腿的咸鲜袅袅上升。

苏晴用勺子舀起一些,送入口中。豆腐丝入口即化,汤味清鲜,各种食材的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

“很好吃。”她放下勺子,“林大厨,我们想邀请你参加我们节目的录制。”

林宴舟正在清洗刀具,听到这话抬起头。

“参加节目?”

“对。”苏晴说,“我们准备做一期‘新生代厨师’专题,聚焦三十五岁以下、有创新精神的中餐厨师。你在名单上。”

“还有谁?”

“目前定了四个人。”苏晴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年轻厨师,“录制地点在杭州,时间大概一周。节目会在卫视和网络平台同步播出。”

林宴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擦干手,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街上的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像移动的花朵。

“我需要考虑。”他说。

“当然。”苏晴说,“不过我希望你能参加。你的故事——从普通家庭出身,到拿到米其林一星,还有你的过敏症和克服过程——这些都很有感染力。”

林宴舟转过头。

“你们连这个都查到了?”

“做节目需要了解背景。”苏晴笑了笑,“而且,观众喜欢真实的故事。”

拍摄结束后,苏晴一行人离开。林宴舟回到窗边的座位,看着雨幕发呆。

小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师兄,你要上电视了?”

“还没决定。”

“去啊!”小李眼睛发亮,“这可是《寻味中国》!上了这个节目,咱们餐厅名声就更响了!”

林宴舟当然知道这个机会难得。但他想的不是名声,而是别的。

一周的时间,要去杭州。这意味着要和沈确分开一周。虽然只是短暂分别,但他心里有些不舍。

而且,上了电视,就意味着更多的曝光。他和沈确的关系,可能就藏不住了。

手机震动,是沈确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周谨去买菜。”

林宴舟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很想见他。

“什么都行。”他回复,“你早点回来。”

“好。”

傍晚六点,沈确准时回到公寓。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新鲜的食材。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宴舟接过纸袋。

“事情处理完了。”沈确脱了外套,“下午在做什么?”

“《寻味中国》节目组来了,想邀请我参加录制。”

沈确动作一顿。

“什么节目?”

“美食纪录片,挺有名的那种。”林宴舟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要去杭州拍一周。”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

“机会难得。”林宴舟说,“但要去一周。”

“一周而已。”沈确走过来,靠在料理台边,“想去就去。”

“可是……”

“可是什么?”

林宴舟抬头看他。

“上了电视,我们的事可能就瞒不住了。”

沈确看着他,突然笑了。

“林宴舟,我从来没想过要瞒。”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林宴舟心里一震。

“你是说……”

“我是说,公开也好,不公开也好,我无所谓。”沈确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去。”

林宴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顾虑,只有纯粹的、坦然的支持。

“我想去。”他说。

“那就去。”沈确说,“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林宴舟做了一顿简单的家常菜: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两人坐在餐桌前,雨水在窗玻璃上滑落,将城市的灯光拉成长长的光带。

“录制什么时候开始?”沈确问。

“下个月中旬。具体时间还没定。”

“那时候分店应该已经开业了。”

“嗯。”林宴舟点头,“正好可以借节目宣传一下。”

沈确看着他,突然说:“林宴舟,你会紧张吗?”

“有点。毕竟是第一次上电视。”

“不用紧张。你做的菜很好吃,人也很真诚。”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林宴舟莫名觉得很受用。

饭后,两人一起洗碗。沈确负责冲洗,林宴舟负责擦干。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确。”林宴舟突然开口。

“嗯?”

“如果节目组问起我的私生活,我该怎么说?”

沈确关掉水龙头,转头看他。

“实话实说。”

“说我有男朋友?”

“对。”沈确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宴舟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确也笑了。他伸手,抹掉林宴舟脸颊上的一点泡沫。

“林宴舟。”

“嗯?”

“你会越来越好的。”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撒了一地的彩色玻璃碎片。

林宴舟想,人生真的很奇妙。几个月前,他还是个每天在厨房和后厨之间奔波,为过敏症烦恼的普通厨师。现在,他有了喜欢的人,有了新的事业,还有了上电视的机会。

这一切,都从那个意外的夜晚开始。

这就是生活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巧克力是什么味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才值得期待。

“沈确。”他说。

“嗯?”

“等我从杭州回来,我们一起去旅行吧。就我们两个人,去哪里都行。”

“好。你想去哪就去哪。”

“那说定了。”

“说定了。”

雨后的夜晚,一切都像被洗过一样清澈明亮。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带来新的开始,新的可能。

林宴舟想,这样很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