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打卤面

周六早上八点,林宴舟被厨房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平常的切菜声或水声,是某种有规律的“咚咚”声,像在砸什么东西。他穿着睡衣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确系着围裙,正用擀面杖跟一块面团较劲。

“你在干嘛?”林宴舟靠在门框上,还没完全清醒。

沈确头也不抬:“擀面条。”

林宴舟走近看了看。料理台上撒了太多面粉,像下过雪。那块面团被擀得一边厚一边薄,中间还有个破洞。沈确的额头上沾了点面粉,表情认真得像在谈判桌上签几十亿的合同。

“为什么要自己擀面?”林宴舟从冰箱拿了瓶水,“超市有现成的。”

“今天是我妈忌日。”沈确说,手上动作没停,“她以前每年这天都给我做手擀面。”

林宴舟喝水的手顿住了。他认识沈确快一年,从没听他说过家里的事。只知道他是沈家长子,父亲还在掌权,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国外。至于母亲,沈确从来没提过。

“你……”林宴舟把水放下,“需要帮忙吗?”

“不用。”沈确把那块失败的面团揉成一团,重新开始,“她教过我。只是我很多年没做了。”

林宴舟没走,就站在旁边看。沈确这次放的水少了点,面团硬邦邦的,更不好擀。他用力压下去,擀面杖打滑,差点飞到地上。

“面粉太少,案板太干。”林宴舟看不下去,走过去,“让开。”

沈确让到一边。林宴舟往面团上撒了点水,重新揉。他的手法熟练,手腕用力均匀,很快把那个倔强的面团揉光滑了。然后他开始擀,从中间往外推,面饼慢慢变大变薄,像月亮从月牙变成满月。

“你妈教你的?”沈确问。

“嗯。”林宴舟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机器面,都是自己做。我妈说手擀的面有温度,好吃。”

面饼擀到合适厚度,林宴舟把它叠起来,开始切。刀起刀落,面条一根根分开,粗细均匀。他抖掉多余的面粉,一把白生生的面条就躺在案板上了。

“你妈是个怎样的人?”林宴舟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厨房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照在面条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她是个普通人。”沈确终于开口,“跟我爸完全相反的那种普通人。”

沈确七岁之前,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厨房小得两个人转不开身。但他记得每个角落都是暖的——阳台上永远晾着衣服,客厅沙发上有妈妈织到一半的毛衣,厨房灶台上总有炖着什么的锅,咕嘟咕嘟响。

妈妈姓周,叫周文娟。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卖布料。她手指上有常年握剪刀磨出的茧子,但摸在沈确脸上时总是软的。每天下午六点,沈确就趴在阳台往下看,看到妈妈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现在路口,车篮里装着菜。

“确确今天想吃什么?”这是妈妈每天进门的第一句话。

沈确会说糖醋排骨,或者说红烧肉,或者随便什么。妈妈就系上碎花围裙进厨房,半小时后端出热腾腾的菜。那时候的沈确没有味觉麻木的毛病,他能尝出所有味道,记得妈妈做的每道菜的滋味。

最记得的是冬天的萝卜炖羊肉。妈妈会一大早去菜市场,挑带皮的山羊肉,让摊主剁成块。萝卜要选水分足的,滚刀切块。羊肉先在冷水里焯,撇去浮沫,然后下锅炒,加姜片、料酒,炒到变色就倒入砂锅。水要一次加够,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两个小时。最后半小时放萝卜,再撒一把枸杞。

那个砂锅是姥姥传下来的,边上有道裂痕,用铜钉补过。炖的时候,香气从锅盖缝隙钻出来,弥漫整个屋子。沈确写作业都静不下心,总往厨房跑。

“还没好呢。”妈妈用筷子戳戳羊肉,“要炖到筷子一插就透。”

等终于上桌,羊肉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甜丝丝的。汤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金色的油花。妈妈会给沈确舀一大碗,看着他呼噜呼噜喝完,额头上冒出细汗。

“慢点喝,烫。”她总这么说,但眼里都是笑。

周末的时候,妈妈会做点心。豆沙包、花卷、麻团,有时是葱油饼。她擀面时哼歌,老掉牙的流行歌曲,跑调跑得厉害。沈确就在旁边玩面团,捏成各种奇怪形状,妈妈也一起蒸了,说这是“确确专属点心”。

七岁生日那天,妈妈做了蛋糕。不是买的,是自己烤的。家里没有烤箱,她用蒸锅蒸了个鸡蛋糕,上面抹了厚厚的奶油,还用草莓酱写了“生日快乐”。蛋糕歪歪扭扭的,奶油抹得不平,但沈确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蛋糕。

他吹蜡烛时许愿,希望每年生日都能吃到妈妈做的蛋糕。

愿望没实现。

那年秋天,沈确的父亲沈国栋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司机和秘书,黑色轿车停在破旧的小区里,特别扎眼。沈确正在楼下跟小伙伴弹玻璃珠,看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本能地往后退。

“沈确?”男人蹲下来,试图笑,但表情僵硬,“我是爸爸。”

沈确记得妈妈说过爸爸的事。说他很忙,在很大的公司上班,不能常来看他们。但妈妈没说,爸爸这么高,这么严肃,身上有股陌生的香味,不是厨房的油烟味,也不是洗衣粉的清香,是冷冰冰的、像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的味道。

那天晚上,沈确听到爸妈在卧室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到了。

“孩子必须跟我回去。”沈国栋说。

“凭什么?这七年你管过我们吗?”

“沈家的孩子不能在这种地方长大。”

“这种地方怎么了?这里有哪里不好?”

“你看看这房子,这环境。他能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

“朋友?”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在这里有很多朋友!回去了呢?回你们那个冷冰冰的大房子,谁陪他玩?”

最后妈妈哭了。沈确从门缝看见,妈妈坐在床边抹眼泪,爸爸站在窗前抽烟,谁也没说话。

沈确还是被接走了。离开那天,妈妈给他收拾行李,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把那个补过的砂锅也塞进箱子里,说:“想喝汤的时候,让阿姨用这个锅炖。”

沈确问:“妈妈你不走吗?”

妈妈蹲下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妈妈过阵子就去,你先跟爸爸去。要听话,好好吃饭。”

沈家大宅在城西的半山腰,独栋别墅,带花园和游泳池。房子很大,三层楼,十几个房间。沈确的房间在二楼,有单独的卫生间和小书房,窗户能看到花园里的喷泉。

但他觉得冷。不是温度冷,是那种空旷的、没人气的冷。走路有回声,说话声音稍微大点,就像在体育馆里。

家里有保姆,姓陈,四十多岁,做事一板一眼。她每天给沈确做饭,菜色精致,摆盘漂亮,但味道不对。不是难吃,就是,不对。红烧肉太甜,清蒸鱼太淡,就连最简单的炒青菜,都少了点什么。

沈确问陈姨:“能给我做萝卜炖羊肉吗?”

陈姨说:“可以,但得去问太太。”

太太就是沈确的继母,叫李婉,比沈国栋小十五岁。她长得漂亮,会弹钢琴,会插花,身上总是香香的。但沈确有点怕她,因为她看人时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摆设。

李婉听了沈确的要求,微微一笑:“羊肉上火,秋天吃了不好。陈姨,做点清淡的吧。”

于是那天晚饭是山药排骨汤,白灼菜心,还有清蒸鲈鱼。沈确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了?”沈国栋问。

“不好吃。”

沈国栋皱眉:“陈姨的手艺很好,别挑食。”

“就是不好吃。”七岁的沈确还不懂看脸色,“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餐桌上安静了。李婉低头喝汤,动作优雅。沈国栋的脸色沉下来:“以后别提你妈妈。这里就是你家。”

沈确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提妈妈。但他学会了闭嘴。

一个月后,妈妈终于来了。不是搬来住,是来看他。她拎着个保温桶,站在大门口,保安不让她进。沈确从楼上看见,飞奔下去。

“确确!”妈妈蹲下来抱他,“长高了。”

保温桶里是萝卜炖羊肉,还是用那个砂锅炖的。妈妈趁热盛出来,看着他吃。沈确吃得很快,差点噎着。

“慢点,没人跟你抢。”妈妈摸他的头,“在新家好吗?”

沈确想说不好,想说想回去,想说这里的饭不好吃。但他看见妈妈眼里的红血丝,还有明显瘦了一圈的脸,最后只说:“挺好的。”

那天妈妈只待了一个小时。临走时,她偷偷塞给沈确一包奶糖:“藏好,别让你爸看见。想妈妈了就吃一颗。”

沈确把糖藏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时,就剥一颗含在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但能让他想起妈妈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还有厨房的烟火气。

这样的探视持续了半年。每周三下午,妈妈会来,带自己做的吃的。有时是包子,有时是炸春卷,有时只是一盒切好的水果。她总是匆匆来,匆匆走,像做贼。

直到某个周三,妈妈没来。沈确从放学等到天黑,门口空荡荡的。他问陈姨,陈姨说不知道。问沈国栋,沈国栋在打电话,摆摆手让他别吵。

第二天,沈确从大人的谈话里听到只言片语——“医院”、“晚期”、“没几个月了”。

他不懂“晚期”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医院是生病的人去的地方。他求沈国栋带他去看妈妈,沈国栋一开始不同意,说影响学习。沈确第一次发脾气,摔了书房里的花瓶。

“我要见妈妈!”他哭喊着,“我要见妈妈!”

沈国栋最后还是带他去了。肿瘤医院,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妈妈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毛线帽。但她看见沈确时,眼睛还是亮的。

“确确来了。”她伸出手,手上满是针眼。

沈确不敢碰,怕碰疼她。他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妈妈从床头柜拿出个饭盒,里面是几个饺子,已经凉了。

“昨天包的,韭菜鸡蛋馅,你最爱吃的。”妈妈说,“可惜来不及热了。”

沈确拿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凉的,皮有点硬,韭菜的味道很冲。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哭了?”妈妈想给他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不好吃吗?”

“好吃。”沈确用力咽下去,“妈妈做的都好吃。”

那是沈确最后一次吃妈妈做的东西。三个月后,妈妈去世了。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沈确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沈国栋身边,看着照片上微笑的妈妈。他哭不出来,就是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气。

从那天起,沈确开始尝不出食物的快乐。

不是味觉失灵。他能分辨酸甜苦咸,能说出这道菜用了什么调料,火候如何。但他感受不到“好吃”。再精致的菜肴,吃进嘴里都像完成任务,嚼蜡一样。

沈国栋带他看过很多医生。中医说他脾胃失调,西医查不出毛病,最后有个老专家说,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进食愉悦感缺失”。

“孩子受过什么刺激吗?”医生问。

沈国栋说没有。

治疗没什么效果。沈确按时吃饭,不挑食,但吃得越来越少。十六岁时,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吃下一整盘完全没放盐的菜,也能在五星级酒店的晚宴上,对着米其林三星主厨的招牌菜说“不错”,心里毫无波澜。

大学毕业后,沈确搬出沈家,自己住。他学会了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饭点随便应付。有时一天只吃一顿,有时连续几天靠营养液维持。胃痛成了家常便饭,但他懒得管。

直到遇见林宴舟。

林宴舟听完,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开火,烧水。水开了,下面条,用筷子轻轻搅散。另起一锅,炒了个简单的番茄鸡蛋卤。两个番茄切丁,炒出汁,倒入打散的鸡蛋,加盐和一点糖,出锅前撒葱花。

面煮好了,捞进碗里,浇上卤。他端到沈确面前:“趁热吃。”

沈确看着那碗面。普通的白瓷碗,面条上铺着红黄相间的卤,热气腾腾。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番茄的酸,鸡蛋的鲜,一点点糖提味,葱花的香。很家常的味道,甚至有点太简单。

但沈确嚼着嚼着,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林宴舟问,“太淡了?”

沈确摇头。他继续吃,一口接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然后他放下碗,看着林宴舟,眼神有点茫然。

“我好像,”他停顿了一下,“尝到味道了。”

不是味觉上的味道,是食物带来的,温暖的,踏实的,让人想叹口气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炖汤的香气,知道有人在等你的那种感觉。

林宴舟笑了:“废话,我做的面能没味道?”

“不是这个意思。”沈确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说。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妈呢?”

“在老家。”林宴舟收拾碗筷,“开个小吃店,卖早点。我每个月回去一次,给她打下手。”

“她会做手擀面吗?”

“会啊,她做的比我好。”林宴舟打开水龙头,“下次带你去吃。”

沈确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很好,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像撒金箔。

林宴舟洗好碗,擦干手,走到他旁边:“你妈那个砂锅,还在吗?”

“在。”沈确说,“收在储藏室。”

“拿出来吧。”林宴舟说,“下周降温,炖羊肉正合适。我教你,你妈怎么教的,你就怎么做。”

沈确转过头看他。林宴舟表情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买什么菜。但沈确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止这些。

“好。”他说。

窗外有鸟飞过,叽叽喳喳的。楼下小孩在玩滑板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但鲜活。厨房里,那锅煮面剩下的水还在微微沸腾,冒着白气。

沈确突然想起妈妈最后那次在医院说的话。那时她已经很虚弱了,说话断断续续的,但握着他的手很用力。

“确确,以后……要好好吃饭。”她说,“饭要热热的吃,人才不会冷。”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林宴舟的手机响了,是餐厅打来的,说今天进货的松茸有问题,要他过去看看。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换衣服,嘴里说着“我马上到”,手上动作麻利。

“我跟你一起去。”沈确说。

“你去干嘛?又不会挑松茸。”

“学。”

林宴舟看了他一眼,没反对:“那快点,别磨蹭。”

两人出门,电梯下降时,沈确突然说:“谢谢。”

“一碗面而已。”林宴舟按了负一层,“下次你自己做,做不好别想吃我做的。”

电梯门开了,地下车库的凉气涌进来。沈确跟在林宴舟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的围裙口袋里总是装着调味勺和温度计,身上总有油烟味,说话直接,生气时摔锅铲,高兴时哼跑调的歌。

但他做的饭,有温度。

沈确想,妈妈应该会喜欢他。

车开出车库,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林宴舟在跟副厨打电话,语气严肃:“不行就全退,不能将就。对,我马上到。”

沈确握着方向盘,等红灯时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是松的,不像平时那样紧绷着。

绿灯亮了,车继续向前。前方路口有家面包店刚开门,烤面包的香气飘出来,甜丝丝的。沈确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觉得,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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