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蛤蜊浓汤配烤蒜面包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二,天气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林宴舟早上进后厨时,右眼皮跳了两下。他揉了揉,没在意。

今天要试做新菜——蛤蜊浓汤配烤蒜面包。蛤蜊是早上刚到的,还吐着沙,在清水里一张一合。他挑了几个大的,敲了敲壳,声音沉闷,说明肉质饱满。阿明在旁边处理大蒜,切片后用橄榄油慢炸,炸到金黄酥脆,捞出来沥油,满屋子都是蒜香。

“林哥,这批蛤蜊真不错。”阿明说。

“嗯,今天汤底用鱼骨熬,加白葡萄酒和奶油。”林宴舟开了瓶酒,倒进量杯。酒是干白,酸度适中,适合煮海鲜。锅里下黄油,化开后放洋葱丁,炒到透明,再加芹菜丁和胡萝卜丁,炒出香味。

蛤蜊下锅,“滋啦”一声,壳迅速张开。他倒入白葡萄酒,酒精挥发带走腥气,留下果香。然后加鱼骨高汤,那锅从昨晚就开始熬的、奶白色的汤。最后是奶油,一点点倒,边倒边搅拌,汤色逐渐变成柔和的象牙白。

小火慢炖十分钟,关火,撒欧芹碎。另一边的烤箱里,蒜面包烤得差不多了,表面金黄,蒜油渗进面包组织里,香气霸道。

林宴舟舀了一小碗汤尝。蛤蜊肉嫩,汤体醇厚,奶香和海鲜鲜甜平衡得刚好。蒜面包蘸汤吃,脆中带软,蒜香裹着奶香,很搭。

“可以上菜单。”他对阿明说,“明天开始试推。”

中午营业一切正常。那道蛤蜊浓汤很受欢迎,点了十二份。下午两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林宴舟在后厨盘点食材,准备晚上的备货。

沈确的电话是三点打来的,语气很急:“你在哪?”

“餐厅,怎么了?”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沈确说完就挂了。

林宴舟莫名其妙。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前厅。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小张在擦玻璃门。一切如常。

十五分钟后,沈确的车急停在门口。他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拿着相机。

“出什么事了?”林宴舟问。

沈确没马上回答,先对那两个说:“你们去后厨,按我说的做。”然后才转向林宴舟,压低声音,“有客人食物中毒,送医院了。”

林宴舟脑子“嗡”地一声:“什么?”

“中午在你这里吃饭的一家三口,父亲和小孩下午上吐下泻,送医了。初步诊断是急性肠胃炎,怀疑食物中毒。”沈确语速很快,“卫生局的人马上就到,我们先自查。”

林宴舟强迫自己冷静:“哪桌客人?吃了什么?”

“七号桌,点了蛤蜊浓汤、香煎银鳕鱼、蒜蓉西兰花,还有米饭。”沈确说,“汤是重点怀疑对象,海鲜容易出问题。”

后厨里,沈确带来的人已经开始行动。拿公文包的那个是食品安全顾问,姓刘,正在检查冷藏柜温度记录。拿相机的那个在拍照,从食材储存区到处理区,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中午的蛤蜊还有剩吗?”刘顾问问。

“有,在冷藏柜。”林宴舟打开柜门,拿出装蛤蜊的保鲜盒。里面还有十几个,都张着壳,看上去正常。

刘顾问戴上手套,拿起一个闻了闻,又看了看:“外观没问题。但有些细菌肉眼看不见。中午的汤还有样本吗?”

“有,每道菜都留样48小时。”林宴舟打开留样冰箱,取出标着“蛤蜊浓汤-11月2日午”的密封盒。

刘顾问接过来,仔细检查密封性:“我们会带回去检测。另外,今天所有接触过这道菜的员工,需要登记一下。”

阿明和其他两个帮厨都过来了,一一登记。每个人都紧张,尤其是负责洗蛤蜊的小赵,脸都白了。

“林哥,我洗得很认真,每个都刷了……”小赵声音发颤。

“我知道。”林宴舟拍拍他的肩,“别慌,先配合调查。”

卫生局的人四点到,来了三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带队的是个中年女人,姓王,说话干脆利落:“林主厨,我们接到投诉,需要对你餐厅进行突击检查。请配合。”

“应该的。”林宴舟让开通道。

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冰箱温度、刀具消毒记录、员工健康证、食材进货单据……一项项查,一项项问。王科长很专业,问题直击要害:“蛤蜊的供应商资质看一下。”“这批蛤蜊的检测报告有吗?”“烹饪时中心温度达到多少度?”

林宴舟一一回答。单据齐全,温度达标,流程规范。但王科长还是开了整改通知单:“在检测结果出来前,建议你们暂停营业。这是规定,也是为消费者负责。”

林宴舟接过单子,手很稳:“我们配合。”

卫生局的人带着样本走了。餐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站着,没人说话。窗外的天更阴沉了,像是随时要压下来。

沈确对员工说:“今天提前下班,大家先回去。工资照发,等通知。”

员工们默默收拾东西离开。阿明走到林宴舟身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

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前厅的灯还开着,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林宴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下班高峰期,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没人知道这家刚评上米其林二星的餐厅正面临危机。

“你觉得是蛤蜊的问题吗?”沈确问。

“不知道。”林宴舟说,“但我处理得很小心,高温煮了十分钟,理论上细菌都杀死了。”

“如果不是蛤蜊呢?”

林宴舟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可能不是你的问题。”沈确在他对面坐下,“但客人确实在你这里吃饭后生病了,这是事实。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等检测结果;第二,查那桌客人的背景。”

“你怀疑有人搞鬼?”

“不排除。”沈确拿出手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那家三口,父亲是普通职员,母亲是小学老师,孩子八岁。背景很干净,看不出问题。”

林宴舟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师父陈建国,想起当年那场食物中毒事件。历史好像重演了,只是这次他是主厨,是负责人。

“如果真是我的问题,餐厅可能就完了。”

“不会完。”沈确说,“就算真是蛤蜊有问题,那也是供应商的责任,不是你故意的。我们有完整的溯源记录,有规范的操作流程,最多停业整顿,不会关店。”

“但名声坏了。”林宴舟说,“米其林二星餐厅食物中毒,够上社会新闻了。”

沈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别想这些。饿不饿?一天没吃了吧。”

林宴舟这才想起,从早上试菜吃了那碗汤后,他就没再进食。现在确实饿了,但没胃口。

“我给你做点吃的。”沈确站起来,往后厨走。

“你会做什么?”

“煮面还是会的。”沈确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林宴舟跟着进去。沈确真的在煮面,挂面,水开了放进去,用筷子搅散。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进碗里搅匀。锅里的面煮到八分熟,他倒入蛋液,蛋花迅速凝固,形成絮状。最后加盐、几滴香油,撒葱花。

简单到简陋的蛋花面。但沈确盛出来时,表情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尝尝。”他把碗推到林宴舟面前。

林宴舟拿起筷子。面条煮得有点软,蛋花不够嫩,盐放多了,咸。但他一口一口吃着,把整碗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怎么样?”沈确问,难得有点紧张。

“能吃。”林宴舟放下碗,“进步了,至少没糊。”

沈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里的担忧化开了一些。他洗了碗,擦干,放回消毒柜。动作已经熟练很多,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笨拙。

“接下来怎么办?”林宴舟问。

“等。”沈确说,“检测最快明天出结果。在那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的时候呢?”

“吃饭,睡觉,像正常人一样。”沈确关上消毒柜的门,“焦虑没用,反而影响判断。”

林宴舟看着他。这个男人穿着西装,袖子卷到手肘,刚才煮面时溅了滴水在袖口,深色的痕迹。他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很稳,没有慌乱。

“你好像不担心。”林宴舟说。

“担心,但习惯了。”沈确坐回他旁边,“我处理过比这严重得多的危机。公司被做空,项目被抢,合伙人背叛……每次都以为要完了,但最后都过来了。”

“这次不一样。”

“一样。”沈确说,“都是问题,都需要解决。区别只在于,这次我陪你一起。”

窗外,雨终于下了。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天色暗下来,路灯自动亮起,橘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

林宴舟的手机开始响。第一个是美食记者,问情况;第二个是老顾客,表示关心;第三个是供应商,问要不要暂停供货。他接了前两个,第三个让沈确处理。

“刘总,对,情况还在调查……是的,有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您……合作?当然继续,我们相信这只是意外……”

沈确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每个字都清晰。林宴舟听着,心里的慌乱慢慢平复。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天塌下来也能撑一会儿。

雨越下越大。两人都没说要走,就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一个接电话,一个看手机上的新闻。果然,本地论坛已经有人发帖了:《米其林二星餐厅疑似食物中毒,顾客送医》。下面跟了几十条评论,有震惊的,有质疑的,有幸灾乐祸的。

“别看这些。”沈确拿过他的手机,“没意义。”

“我得知道舆论风向。”

“知道又能怎样?你能一个个去解释?”沈确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检测结果。结果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是白说。”

林宴舟没反驳。他知道沈确说得对,但控制不住去想。想餐厅的声誉,想员工的生计,想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

“林宴舟。”沈确突然连名带姓叫他。

“嗯?”

“看着我。”

林宴舟抬起头。沈确的眼神很专注,像要把他看透。

“我问你,你做菜的时候,有没有偷工减料?”

“没有。”

“有没有用不新鲜的食材?”

“没有。”

“有没有不按规范操作?”

“没有。”

“那就行了。”沈确说,“你做了所有该做的,如果还是出事,那就是天意。但天意也要讲证据,等证据出来再说。”

很简单的逻辑,但林宴舟听进去了。是啊,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如果这样还出事,那只能认。但没出事之前,不能自己先垮了。

“饿不饿?”林宴舟突然问。

沈确愣了一下:“有点。”

“等着。”

林宴舟起身进后厨。冷藏柜里还有食材,不多,但够做顿饭。他拿出一块鸡胸肉,切片,用盐、胡椒、淀粉抓匀。又找出一颗西兰花,切小朵。蒜拍碎,姜切丝。

锅烧热,倒油,下鸡片滑炒。肉片变色立刻盛出。余油炒香蒜姜,下西兰花,翻炒到颜色变深,加一点水,盖盖焖两分钟。开盖,倒回鸡片,淋生抽,翻炒均匀,出锅。

很简单的一道西兰花炒鸡片。绿是绿,白是白,热气腾腾。他又煮了两碗米饭,盛出来,米粒饱满,冒着热气。

两人就在厨房里吃。站在料理台边,用平时的试菜碗,筷子是后厨公用的,不锈钢的。没有餐桌,没有餐椅,但吃得很香。

“好吃。”沈确说。

“废话。”林宴舟扒了口饭,“我做的能不好吃?”

吃完,沈确洗碗。林宴舟收拾厨房,把用过的锅擦干净,灶台抹一遍,垃圾收好。这些事他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收拾完,已经晚上八点。雨小了些,但还没停。两人锁好门,上车。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的规律声响。

“去我那儿吧。”沈确说,“你一个人回去,又要想东想西。”

林宴舟没反对。

到了沈确的公寓,一进门就闻到熟悉的雪松香气。不是信息素,是沈确用的香薰,冷冽干净。林宴舟换了拖鞋,瘫在沙发上,这才觉得累,浑身骨头像散架了。

沈确去洗澡。林宴舟听着水声,看着天花板。吊灯很漂亮,水晶的,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想起自己餐厅的灯,没那么豪华,就是普通的筒灯,但足够亮,能把每道菜照得清清楚楚。

手机又响了,是妈妈。林宴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宴舟啊,我看到新闻了……”妈妈的声音很急,“怎么回事?严重吗?”

“妈,没事,还在调查。”林宴舟尽量让声音平稳,“可能是客人自己吃坏东西了,不一定是我们餐厅的问题。”

“真的吗?你别骗我。”

“真的,我们有留样,送去检测了,明天出结果。”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结果怎样,你别太压力。实在不行,回来妈这儿,咱们重新开始。”

林宴舟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妈,真没事。沈确在帮我处理,他很有经验。”

“小沈在啊?那就好,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人家是做大生意的,懂得多。你听他的,别自己硬扛。”

挂了电话,林宴舟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沈确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你妈?”

“嗯,她知道了。”

“明天结果出来,如果是好的,第一时间告诉她。”沈确用毛巾擦头发,“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也得告诉她。”林宴舟说,“不能瞒着。”

沈确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电视没开,灯也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光线让空间显得很安静,很安全。

“林宴舟。”沈确又连名带姓叫他。

“又怎么了?”

“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餐厅真的开不下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宴舟认真想了想:“去其他餐厅打工?或者回老家,跟我妈一起开个店。再不行,去烹饪学校当老师。总饿不死。”

“没想过让我养你?”

“想得美。”林宴舟笑了,“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你养?”

沈确也笑了:“也是,你这种人,宁可累死也不愿意吃软饭。”

“知道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能听到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沈确。”

“谢谢你。”

“今天说了好几遍了。”

“还要说。”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崩溃了。”

沈确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但握得很紧。

“不用谢。”沈确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什么该做的?”

“你是我的人,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沈确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帮你解决麻烦,天经地义。”

林宴舟想反驳,说谁是你的人,但没说出口。因为此时此刻,他确实需要这个人,需要这份坚定,需要这只握着他的手。

“睡吧。”沈确站起来,“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客房一直备着林宴舟的东西,睡衣、牙刷、毛巾。他洗漱完躺下,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应该是今天刚晒过。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今天的流程,从洗蛤蜊到煮汤到上桌,每个细节都想。

房门轻轻开了。沈确走进来,手里拿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睡不着?”

“嗯。”

“别想了,想也没用。”沈确在床边坐下,“我陪你一会儿。”

林宴舟往旁边挪了挪,沈确躺下来,没碰他,只是并肩躺着。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确。”

“又怎么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餐厅真的开不下去了,你会失望吗?”

“失望什么?”

“失望我没用,把好好的店搞砸了。”

沈确侧过身,面对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林宴舟,我认识你的时候,你餐厅还没评上米其林。我吃你做的饭,觉得好吃,是因为饭好吃,不是因为那个星星。”

林宴舟没说话。

“所以星星没了,餐厅没了,都没关系。”沈确继续说,“只要你还在做饭,我就还在吃。你在五星级酒店做,我去酒店吃;你在路边摊做,我去路边摊吃;你在家里做,我回家吃。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让林宴舟想笑,又有点想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知道了。”他说,“睡吧。”

“嗯。”

沈确翻回去,平躺着。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林宴舟的手。这次没松开,就这么握着。

林宴舟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车声,也像隔着很远。他感觉到沈确的手温,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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