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萝卜炖羊肉

检测结果在周三上午十点出来。

林宴舟坐在沈确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沈确站在窗前接电话,背对着他,声音平稳:“好的,谢谢王科长。对,我们马上准备材料……没问题,下午就送过去。”

电话挂了。沈确转过身,林宴舟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

“不是蛤蜊的问题。”沈确说,“检测报告显示,蛤蜊样本新鲜,烹饪温度达标,无致病菌。卫生局的结论是,食物中毒原因不明,但可以排除餐厅责任。”

林宴舟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几滴褐色液体溅到手背上。他没感觉到烫,只是愣愣地看着沈确。

“那……客人为什么……”

“还在查。”沈确走过来,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手,“但至少餐厅没事了。卫生局会出具证明,我们可以立即恢复营业。”

林宴舟放下杯子,双手捂住脸。三天,整整三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现在突然被告知没事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脱力。

“不是应该高兴吗?”沈确在他旁边坐下。

“高兴不起来。”林宴舟搓了把脸,“客人确实是在我这儿吃饭后生病的。就算不是我的责任,我也过不去这个坎。”

沈确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颈,轻轻捏了捏。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下午我们去医院。”沈确说,“看看那家人。”

“去干嘛?道歉?”

“不,是关心。”沈确说,“不管原因是什么,客人确实受苦了。作为餐厅负责人,你去探望是应该的。”

林宴舟想了想,点头:“好。”

中午两人随便吃了点。沈确让助理订了果篮和花,下午两点,他们到了医院。那家三口住同一间病房,父亲和小孩在输液,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

林宴舟敲门进去时,三个人都愣住了。父亲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林宴舟连忙说,“我们就来看看,马上走。”

他把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

父亲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好多了:“林主厨,这……不怪你。医生说了,可能是我们自己吃坏东西了,不一定是餐厅的问题。”

“不管怎样,是在我那儿出的事。”林宴舟说,“医疗费我承担,另外……”他从口袋里拿出三张卡,“这是餐厅的终身VIP卡,以后来吃饭,永远免单。”

母亲接过卡,眼圈有点红:“您太客气了。其实……其实我们那天中午在餐厅吃饭前,在街边小摊买了油炸的东西吃。医生说,那东西不干净的可能性更大。”

林宴舟和沈确对视一眼。

“你们还记得是哪个摊子吗?”沈确问。

“记得,就在你们餐厅往东两百米,一个卖炸串的推车。”父亲说,“我儿子非要吃,就买了几串。”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四点。秋日的阳光斜斜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林宴舟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

“现在去哪儿?”他问。

“去找那个摊子。”沈确说,“如果有监控最好,没有的话,至少确认一下。”

摊子还在老位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着辆改装的三轮车,车上架着油锅,旁边摆着各种串串。油锅冒着青烟,味道很香,但走近了能闻到油有点哈喇味。

沈确没上前,站在不远处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两个穿便装的人来了,跟摊主交谈了几句,摊主脸色变了,连连摆手。又过了几分钟,城管的车来了。

“走吧。”沈确拉了下林宴舟的胳膊,“卫生局会处理。”

回程车上,林宴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问题解决了,但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他想起病房里那个小孩,八岁,因为贪嘴吃坏了肚子,躺在医院挂水。也想起那个父亲,明明自己还病着,却急着替他开脱。

“在想什么?”沈确问。

“在想,做餐饮这行,真是如履薄冰。”林宴舟说,“一道菜端出去,要经过多少环节:采购、储存、处理、烹饪、上桌。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错,而出错的后果,客人承担,我承担。”

“但你还是做了。”

“是啊,还是做了。”林宴舟笑了,“可能我就是贱,明知道风险大,还是喜欢听客人说‘好吃’。”

沈确也笑了:“这点上,我们一样。”

车开到餐厅门口。卷帘门还关着,门上贴了暂停营业的通知。林宴舟撕下通知,掏出钥匙开门。

三天没开张,店里有一股沉闷的气味。他开了灯,开了窗,让新鲜空气流进来。后厨的食材大部分处理掉了,只剩下些耐储存的调料和干货。

“明天能恢复营业吗?”沈确问。

“能,但得重新备货。”林宴舟打开冷藏柜看了看,“我给供应商打电话,看今晚能不能送一批急用的。”

他打电话,沈确就在店里转悠,检查桌椅,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收拾。窗玻璃有点脏,他找了块抹布,倒了点水,开始擦。

林宴舟打完电话,看见沈确踮着脚擦玻璃,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连边角都不放过。

“你干嘛呢?”林宴舟走过去。

“擦玻璃,看不见吗?”沈确头也不回。

“我来吧。”

“不用,你忙你的。”沈确说,“我总得做点什么。”

林宴舟没坚持,去后厨清点库存。米、面、油、调料,一样样数,记在本子上。外面传来沈确擦玻璃的声音,抹布摩擦玻璃的吱吱声,还有偶尔的水声。

清点完,他走出来。沈确已经擦完了两扇窗户,玻璃透亮,能清楚看见街对面的店铺。夕阳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黄色的光斑。

“擦得不错。”林宴舟评价。

“当然。”沈确把抹布洗干净,拧干,“接下来干嘛?”

“等送货。然后回家。”

“回你家还是我家?”

林宴舟看了他一眼:“有区别吗?”

沈确顿了顿:“没区别。”

送货的车六点到。羊肉、鸡肉、蔬菜、海鲜,一箱箱搬进来。林宴舟验收,沈确帮忙搬,两人配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最后结账时,送货的小哥多看了沈确两眼,大概觉得这个穿衬衫西裤的人搬箱子有点违和。

搬完货,已经七点半。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林宴舟锁好门,两人上车,都累得不想说话。

车开到沈确公寓楼下。电梯里,林宴舟靠着厢壁,闭着眼睛。沈确按了楼层,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太阳穴。

“累了?”

“嗯。”

“回去早点睡。”

“得先吃饭。”林宴舟睁开眼睛,“你饿不饿?”

“饿。”

“那做饭。”

电梯到了。进门,开灯,换鞋。林宴舟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进厨房。沈确跟进去,很自觉地开始淘米——这是他少数能独立完成的厨房工作。

林宴舟打开冰箱。食材不多,但有羊肉,有萝卜,有姜葱。他拿出那块羊腿肉,洗了洗,切块。萝卜去皮,滚刀切。姜切片,葱切段。

“萝卜炖羊肉?”沈确问。

“嗯,快。”林宴舟起锅烧水,“羊肉焯一下,去腥。”

水开了,羊肉下锅,浮沫起来,撇掉。焯好捞出,热水冲洗。另起砂锅,放一点油,下姜片爆香,羊肉倒进去翻炒,烹料酒。加热水,大火烧开,转小火。

沈确已经把米淘好,放进电饭锅,按下煮饭键。然后他就站在旁边看林宴舟忙。

羊肉炖上,林宴舟开始处理萝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热气带着肉香飘出来。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灶台上,照在锅里,照在林宴舟专注的侧脸上。

沈确看了很久,突然开口:“林宴舟。”

“嗯?”

“没事。”

林宴舟转头看他:“到底什么事?”

沈确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动作很自然,下巴搁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腰。林宴舟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

“你干嘛?”他继续切萝卜,动作没停。

“累,充个电。”沈确说得很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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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宴舟笑了:“你当我是充电宝?”

“嗯,还是太阳能的,自己就能发热。”

肉香越来越浓。萝卜下锅,再加点盐,继续炖。林宴舟盖上锅盖,调成最小火。沈确还抱着他,没松手。

“好了,等四十分钟就能吃。”林宴舟说,“你先松开,我去洗个澡。”

“一起洗。”

“我家浴室小,挤不下。”

“那就挤挤。”

林宴舟转过身,面对他。沈确的眼睛在厨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他的倒影。

“你今天怎么了?”林宴舟问。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沈确说,“虽然这几天一直在一起,但没时间好好看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林宴舟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他推了推沈确:“别闹,一身油烟味。”

“我不介意。”

“我介意。”

最后还是各洗各的。林宴舟先洗,出来时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沈确进去洗,水声哗哗地响。

林宴舟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看。羊肉已经炖得酥烂,萝卜透明,汤色奶白。他尝了一口,咸淡正好,鲜得掉眉毛。关火,撒葱花,上桌。

沈确洗完出来,也换了睡衣,头发擦得半干。两人面对面坐下,一人一碗饭,中间一大锅汤。

“吃吧。”林宴舟给他盛汤。

沈确先喝汤。滚烫的,鲜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羊肉软烂,入口即化,萝卜清甜,解了腻。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才停下来。

“好吃。”他说。

“废话。”林宴舟夹了块羊肉,“我做的能不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的绿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吃到一半,沈确突然说:“今天卫生局那个王科长,是我爸的老同学。”

林宴舟筷子停住了:“所以你早就知道结果?”

“不,我不知道。”沈确摇头,“我只是打了招呼,让他们公正处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偏袒,也不冤枉。”

“那你还装得那么紧张?”

“不是装的。”沈确看着他,“我是真紧张。就算知道不是你责任,但事情没解决前,谁也不能保证。万一有人做手脚,万一检测出问题,万一……”

他没说完,但林宴舟懂了。这几天沈确表现得很镇定,但心里一样悬着。

“谢谢你。”林宴舟说。

“又说谢谢。”

“要说。”林宴舟给他夹了块萝卜,“谢谢你相信我,也谢谢你在医院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你说‘不管原因是什么,客人确实受苦了’。”林宴舟说,“很多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但你没让我这么做。”

沈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是林宴舟。你不会推卸责任,我要是让你推,你会看不起我。”

林宴舟笑了。这男人,有时候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吃完饭,沈确洗碗。林宴舟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水声哗哗,碗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场景很普通,很日常,但林宴舟看了很久。

洗好碗,沈确擦干手,走过来。他没坐下,而是站在林宴舟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干了。”他说。

“嗯。”

“那睡觉?”

“刚吃完饭,睡什么睡。”

“那就做点别的。”

林宴舟抬头看他:“做什么?”

沈确弯下腰,吻住了他。这个吻很温柔,开始是试探的,然后慢慢深入。林宴舟闭上眼睛,手抓住沈确的睡衣前襟。

吻了很久,分开时两人都有点喘。沈确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可以吗?”

林宴舟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拉着他往卧室走。动作很直接,没有任何犹豫。

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模糊的,暧昧的,足够看清彼此的轮廓。

衣服是慢慢脱的,不急。沈确的手指划过林宴舟的锁骨,林宴舟的手指插进沈确的头发里。两人倒在床上,床垫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呼吸声,心跳声,皮肤摩擦的声音。沈确的动作很小心,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林宴舟有点不耐烦,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拉下来。

“别磨蹭。”他说。

沈确笑了,笑声在黑暗里震动:“急什么。”

“你说呢?”

后来就不说话了。语言变得多余,身体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林宴舟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但沈确偏要让他出声,动作像要把他拆开再拼起来。

汗水滴下来,分不清是谁的。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掉了一个。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

结束的时候,两人都累得不想动。沈确还压在他身上,呼吸急促,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林宴舟推了推他:“重。”

沈确翻到一边,但手还搂着他的腰。两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平复呼吸。

过了很久,林宴舟说:“我想喝水。”

沈确起身去倒水。回来时,林宴舟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沈确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够吗?”沈确问。

“够了。”

沈确接过杯子,把剩下的喝完,放回床头柜。然后他重新躺下,把林宴舟拉进怀里。

“睡吧。”他说。

林宴舟没动,任由他抱着。沈确的体温很高,像个小火炉。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有刚才情事的味道,还有一点熟悉的雪松香。

“沈确。”林宴舟突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

“又说。”

“最后一遍。”林宴舟说,“以后不说了。”

“好。”

安静了一会儿。林宴舟以为沈确睡着了,正要闭眼,听见他说:“林宴舟。”

“又怎么了?”

“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林宴舟在黑暗里笑了:“这话该我说吧?你一个做生意的,懂什么餐饮。”

“我不懂餐饮,但我懂你。”沈确的手紧了紧。

林宴舟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沈确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最安心的节拍。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但这些都变得很远,很远。

厨房里,那锅没吃完的萝卜炖羊肉还温着,香味丝丝缕缕飘出来,弥漫在公寓的每个角落。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吃。

就像生活,有凉的时候,但总能再热起来。

只要灶火不灭,只要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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