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肉末茄子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林宴舟在厨房里做肉末茄子。这是道家常菜,但要做得好吃需要技巧。茄子要选细长的紫皮茄子,切成滚刀块,撒盐腌二十分钟,杀出水分,这样炒的时候才不会吸太多油。肉末用三肥七瘦的猪肉,剁得细细的,加姜末、料酒、生抽腌着。

沈确走进厨房时,林宴舟正在炸茄子。油温六成热,茄子块下锅,“滋啦”一声,表面迅速泛起细密的油泡。炸到边缘微黄就捞出来,沥在漏勺里。

“需要我帮忙吗?”沈确问。

“不用,马上好。”林宴舟另起一锅,烧热,倒少许油,下肉末煸炒。肉末在热锅里迅速变色,散发出油脂的香气。他加入蒜末、小米辣,炒香,再放入炸好的茄子,淋生抽、老抽,加一点糖提鲜,翻炒均匀,最后撒葱花出锅。

深紫色的茄子裹着酱色的肉末,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林宴舟盛了两碗米饭,把菜端到餐厅。

两人坐下吃饭。沈确吃得很认真,一口茄子一口饭。林宴舟看着他,突然说:“下周我发情期。”

沈确筷子停住了,抬头看他。

“医生说,我的过敏症好转很多,可以考虑……”林宴舟停顿了一下,“考虑永久标记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沈确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

“你怎么想?”他问。

林宴舟低头扒了口饭,咀嚼,吞咽,然后才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的过敏症确实好转了,和沈确信息素长期接触的结果。医生上周复查时说,他的免疫系统已经适应了沈确的信息素,可以考虑深度结合。但林宴舟犹豫了。

不是犹豫沈确这个人,是犹豫标记这件事本身。永久标记在ABO关系里,相当于婚姻,甚至更重——那是一种生理上的绑定,一旦完成,很难逆转。沈确会永远成为他信息素的一部分,他也会成为沈确的一部分。

“你担心什么?”沈确问。

“担心很多。”林宴舟说,“担心万一以后……”

他没说完,但沈确懂了。

“我不会。”沈确说得很简单。

“万一呢?”林宴舟看着他,“万一你觉得腻了,万一我们吵架,万一……”

“没有万一。”沈确打断他,“我不会。”

林宴舟不说话了。他知道沈确的意思,但他还是怕。这种怕不是对沈确的不信任,是对自己的不信任。他怕自己不够好,怕这段关系太美好,怕美好的东西都容易碎。

“先吃饭吧。”沈确重新拿起筷子,“菜凉了。”

两人继续吃饭,但气氛变了。肉末茄子还是很好吃,茄子的软糯,肉末的鲜香,小米辣的刺激,混合在一起。但林宴舟吃得心不在焉,沈确也吃得沉默。

吃完饭,沈确主动洗碗。林宴舟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沈确洗得很仔细,每个盘子冲三遍,擦干,放进消毒柜。动作已经熟练很多,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笨拙。

洗好碗,沈确擦干手,走过来坐下。

“我们可以慢慢来。”他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可能永远准备不好。”林宴舟说。

“那就永远不标记。”沈确说,“我不在乎。”

林宴舟看着他:“你不在乎?”

“不在乎。”沈确说,“有标记更好,没有也行。只要你在,其他不重要。”

这话说得太轻易,林宴舟反而更难受。他知道沈确不是在说漂亮话,是真的这么想。但正因为是真的,他才觉得压力大。

“我想想。”林宴舟说,“给我点时间。”

“好。”沈确站起来,“明天你想吃什么?我做。”

林宴舟愣了一下:“你做?”

“嗯,我学了几个菜。”沈确说,“总要让你看看我的进步。”

第二天是周日,雪终于下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撒盐一样。沈确起了个大早,林宴舟醒来时,他已经出门了。厨房桌上留了张纸条:“去买菜,很快回来。”

林宴舟泡了杯茶,坐在窗边看雪。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珠,缓缓流下。街道上人很少,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九点半,沈确回来了,拎着两个大袋子。林宴舟过去帮忙,打开一看,有鱼有肉有蔬菜。

“你这是要做满汉全席?”林宴舟问。

“四个菜。”沈确脱了大衣,挂好,“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汤。”

林宴舟挑了挑眉:“都是你学过的?”

“嗯,练了一个月了。”沈确开始收拾食材,“今天你歇着,我来。”

林宴舟没坚持,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沈确先处理鱼。鲈鱼是摊主杀好的,但还需要清洗。他用水冲干净鱼腹,用刀刮掉表面的黏液,然后在鱼身上切几刀,方便入味。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

鱼处理好,用料酒、姜片、盐腌着。然后开始准备其他食材。番茄切块,鸡蛋打散,西兰花掰成小朵,蒜切末。

林宴舟看着他切蒜。刀工还是有进步,蒜末虽然不够均匀,但至少没切到手。沈确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精密工作。

“需要我指导吗?”林宴舟问。

“不用,我都记着呢。”沈确头也不抬,“番茄炒蛋,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出汁了倒回鸡蛋。清蒸鲈鱼,水开了再上锅,蒸八分钟,焖两分钟。蒜蓉西兰花,焯水一分钟,不能久。”

林宴舟笑了:“背得挺熟。”

“练了十几次了。”沈确说,“应该不会太难吃。”

他开始炒菜。先做番茄炒蛋,锅烧热,倒油,油温五成热时倒入蛋液。蛋液迅速膨胀,凝固,他用铲子划散,盛出来。再倒油,下番茄块,翻炒到出汁,加糖,加盐,最后倒回鸡蛋,翻炒均匀出锅。

颜色还不错,红黄相间,鸡蛋嫩,番茄软。林宴舟尝了一口,咸淡适中,番茄的酸和糖的甜平衡得不错。

“可以。”他评价。

沈确松了口气,开始蒸鱼。水烧开,鱼上锅,盖上盖子,定时八分钟。等待的时候,他焯西兰花。水开了放进去,一分钟后捞出,过凉水保持翠绿。另起一锅,倒油,炒香蒜末,倒入西兰花,翻炒几下,加盐出锅。

鱼也蒸好了。沈确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倒掉盘里的水——这是林宴舟教他的,蒸鱼的水腥,要倒掉。然后在鱼身上铺葱丝、姜丝,淋蒸鱼豉油,最后浇上热油。

“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四个菜摆上桌,加上米饭。很简单的家常菜,但沈确做得认真,摆盘也讲究。番茄炒蛋在白色圆盘里,红黄分明;清蒸鲈鱼躺在长盘里,身上撒着翠绿的葱丝;蒜蓉西兰花碧绿油亮;汤是紫菜蛋花汤,清淡解腻。

两人坐下。沈确给林宴舟盛了碗汤,然后看着他。

“尝尝。”他说。

林宴舟先喝汤。紫菜滑,蛋花嫩,汤味清淡,正好。然后尝鱼。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碎,鲜甜,蒸鱼豉油的咸鲜恰到好处。番茄炒蛋和西兰花也都合格,虽然比不上专业水平,但作为家常菜,足够。

“怎么样?”沈确问,有点紧张。

“好吃。”林宴舟说,“真的,不骗你。”

沈确笑了,那笑容很放松,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他自己也尝了尝,点点头:“确实还行。”

两人开始吃饭。雪还在下,但餐厅里很暖和。菜的热气,饭的香气,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馨的氛围。

吃到一半,沈确突然说:“我学做饭,不只是为了做给你吃。”

林宴舟抬头看他。

“我是想告诉你,我可以照顾你。”沈确说,“不只是吃饭,是生活。我知道你担心标记,担心绑定,担心失去自由。但我想让你知道,就算标记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只是多了一种连接方式。”

林宴舟放下筷子。他看着沈确,看着这个男人认真而坚定的眼神。雪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标记?”林宴舟问。

“不是想要标记。”沈确纠正,“是想要你。标记只是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标记会让这件事更容易,更稳定,但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我会用其他方式证明。”

林宴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的过去,想起那些不堪的经历。发情期的失控,被利用,被抛弃。标记对他来说,曾经是噩梦。

“我以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被标记过。临时标记,……很糟糕。”

沈确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那时候我二十岁,刚出师,在一个小餐馆打工。”林宴舟说,“老板是个Alpha,四十多岁,看上去很和气。有一次我发情期突然提前,抑制剂没带。他帮我,给了临时标记。”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

“我以为他是好心。”林宴舟继续说,“后来才发现,他是故意的。他用标记控制我,让我加班,让我做不该做的事。我反抗,他就用信息素压制我。感觉……像被拴着链子。”

沈确的手握成了拳,但声音很平静:“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林宴舟说,“换了城市,重新开始。但那个标记的影响持续了很久,每次发情期都特别难受,需要加倍剂量的抑制剂。医生说,是心理创伤导致的生理反应。”

餐厅里很安静。雪落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所以我不信任标记。”林宴舟说,“不信任别人,也不信任自己。我怕再次失去控制,怕再次成为别人的所有物。”

沈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手指有力。

“我不是他。”沈确说,“你也不是二十岁的你。”

“我知道。”林宴舟说,“理智上知道,但身体记得。每次想到标记,我就……”

他没说完,但沈确懂了。

“那我们不标记。”沈确说,“永远不标记。就这样,也很好。”

林宴舟看着他:“你真的能接受?”

“能。”沈确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做手术,阻断信息素。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被我的信息素影响。”

林宴舟愣住了。阻断手术是永久性的,做了就不能逆转。沈确是认真的。

“你疯了?”林宴舟说。

“没疯。”沈确说,“比起标记,我更不想让你难受。”

林宴舟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沈确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茧。这只手能签几亿的合同,也能洗锅刷碗。

“不用手术。”林宴舟说,“我……需要时间。”

“好。”沈确说,“多久都行。”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碗。水声哗哗,碗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宴舟擦碗时,突然说:“其实你的信息素,我不讨厌。”

沈确转头看他。

“雪松的味道,很干净。”林宴舟继续说,“刚开始接触时,我有点紧张,因为以前的经历。后来习惯了,甚至……喜欢。让我想起冬天,想起下雪的早晨,很安静,很安全。”

沈确关了水,认真看着他。

“所以可能,不是完全不行。”林宴舟说,“只是需要更慢一点。”

“多慢?”

“不知道。”林宴舟老实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一辈子也能等。”

林宴舟笑了:“别说得这么夸张。”

“不是夸张。”沈确擦干手,“我说真的。”

洗好碗,两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雪停了,天色依然阴沉。林宴舟靠在沈确肩上,闭着眼睛。

“沈确。”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标记了,你会不会变?”

“怎么变?”

“会不会觉得我属于你了,就不珍惜了?”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宴舟。”

“我说,你是唯一能让我‘吃饱’的人。”沈确说,“这句话到现在还成立。标记不会改变这个,只会让我更饱。”

林宴舟睁开眼睛,抬头看他。沈确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所以你不怕我变?”林宴舟问,“不怕我标记后变得黏人,变得依赖,变得不像现在的我?”

“不怕。”沈确说,“你变成什么样,都是你。黏人也好,独立也好,都是你的一部分。我都接受。”

林宴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话太沉重,太认真,让他有点承受不住。但同时,又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像在风雪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间有暖炉的房子。

“我困了。”他说。

“那睡会儿。”沈确说,“我陪你。”

两人没回卧室,就在沙发上躺着。沙发不算宽,两人挤在一起。沈确的手臂环着林宴舟的腰,林宴舟的头靠在他胸前。

电视还开着,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如何做红烧肉,声音温和,像背景音乐。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冬天白昼短,才下午四点,就像傍晚了。

林宴舟闭上眼睛。他能听见沈确的心跳,平稳,有力。能闻到雪松的信息素,很淡,但清晰。还有自己身上的椒盐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很奇怪,但又很和谐。

他想,也许真的可以。也许这次不一样。也许沈确真的能等到他准备好。

但他不敢保证。不敢保证自己什么时候能准备好,甚至不敢保证自己最终能不能准备好。

所以只能等。等时间给出答案。

沈确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小孩睡觉。动作很轻,很温柔。林宴舟在这样的安抚下,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雪松林。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冷,但很清新。他走在林间,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软软的,像地毯。

然后他看见沈确,站在一棵最大的雪松下,对他伸出手。

他没有犹豫,握住了那只手。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沙发。电视关了,很安静。沈确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臂有点僵,但没动。

“醒了?”沈确轻声问。

“嗯。”林宴舟坐起来,“几点了?”

“六点。”

“你手麻了吧?”

“还好。”

林宴舟伸手给他揉胳膊。沈确的肌肉很结实,揉起来硬邦邦的。他揉得很认真,像在揉一块面团。

“我会努力的。”林宴舟说,“努力克服,努力准备好。虽然可能很慢,但我会努力。”

沈确握住他的手:“不用努力,做你自己就行。”

“不,要努力。”林宴舟说,“因为你也为我努力了。学做饭,学洗碗,学照顾我。我不能只接受,不付出。”

沈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繁星落地。雪又开始下了,这次大了一些,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飘落。

房间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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