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葱油拌面

葱油拌面做起来简单,但做好吃需要功夫。葱要选小香葱,绿叶白茎都留着,切成寸段。油温不能太高,五成热下葱段,小火慢熬,熬到葱段变成焦黄色,葱香完全融入油里,这葱油才算成了。

林宴舟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葱油慢慢冒着小泡。今天是周三,餐厅休息日,他本该在家休息,但睡不着,一大早就来了餐厅。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油锅里细微的噼啪声。

葱油熬好了,他关火,捞出葱段——已经炸得酥脆,可以当零食吃。另起一锅烧水煮面,用的是细圆面,水开下面,煮到八分熟捞出,过凉水,让面条更劲道。

面沥干水,放进大碗里。淋葱油,加生抽、一点老抽上色,一点点糖提鲜。然后开始拌,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让每一根都裹上油亮的酱汁。最后撒上炸好的葱酥和新鲜葱末。

很简单的一碗面,但香气霸道。葱油的焦香,生抽的咸鲜,面条的麦香,混在一起,是种朴实的诱惑。

林宴舟端着面走到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已经十二月底了,但今年冬天不太冷,雪也只下过两场。

他吃了两口面,味道不错,但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是沈确。

“在哪?”沈确问。

“餐厅。”

“吃饭了吗?”

“正在吃。”

“我过来找你?”

林宴舟沉默了两秒:“好。”

挂了电话,他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点凉了,口感没那么好,但他还是慢慢吃完了,连葱酥都捡干净。

二十分钟后,沈确推门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肩头有点湿,外面开始下雨了。

“下雨了?”林宴舟问。

“嗯,小雨。”沈确脱了大衣挂好,走过来坐下,“吃的什么?”

“葱油拌面。”

“还有吗?”

“没了,就做了一碗。”

沈确没说话,看着他。林宴舟避开他的目光,起身去倒水。

“你今天怎么了?”沈确问。

“没怎么。”

“林宴舟。”沈确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认识快一年了,你什么样我能看出来。说吧,什么事。”

林宴舟把水杯放在他面前,重新坐下。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餐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我上周去见了心理医生。”林宴舟说,“关于标记的事。”

沈确点点头,等他继续。

“医生说,我的恐惧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创伤。”林宴舟慢慢说,“要解决,需要时间,也可能,永远解决不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很久。”林宴舟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你在等我,等我准备好,但可能我永远都准备不好。”

沈确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呢?”他问,“你想说什么?”

林宴舟深吸一口气:“我想,我们可能需要,分开一段时间。”

这个词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比想象中难说,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涩得发疼。

沈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一些。他看着林宴舟,看了很久,久到林宴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为什么?”沈确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因为我需要时间。”林宴舟说,“一个人,没有压力地,去想清楚这件事。你在旁边,我总感觉,有压力。”

“我给你的压力?”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林宴舟说,“我看到你,就会想标记的事,想自己还没准备好,想让你等得太久。这些想法让我焦虑,让我睡不着。”

雨下大了些,能听见雨点密集敲打窗户的声音。街道上行人匆匆跑过,躲雨。

“所以你要分开?”沈确问,“分开多久?”

“不知道。”林宴舟老实说,“可能几个月,可能更长。”

“然后呢?如果你还是准备不好,就永远分开?”

林宴舟没说话。他设想过这个可能,但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林宴舟。”沈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觉得这样做,对我们就好吗?”

“我不知道。”林宴舟说,“但我想试试。也许分开一段时间,我能想清楚。”

沈确沉默地看着窗外。雨顺着玻璃流下,像眼泪。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微微绷紧。

“好。”他突然说。

林宴舟愣住了:“好?”

“嗯,好。”沈确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分开,那就分开。你要时间,我给你时间。”

“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沈确走回桌边坐下,“你都想好了,我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不如尊重你的决定。”

林宴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预想过沈确的反应,可能生气,可能挽留,可能吵架。但没想过这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宴舟问。

“现在。”

“你吃完饭,我送你回家,然后我回我那儿。之后,你想联系我就联系,不想联系就不联系。”

“那你呢?”

“我等你。”沈确说,“等到你准备好,或者等到你决定不回来。”

这话说得太直接,林宴舟眼眶一热。他低下头,不想让沈确看见。

“对不起。”他说。

“不用对不起。”沈确说,“你只是做了你觉得对的事。虽然我觉得不对,但那是你的感受,我尊重。”

林宴舟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桌面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用手背擦掉,但越擦越多。

沈确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林宴舟接过来,捂住眼睛。纸巾很快湿了。

“别哭了。”沈确说,“又不是生离死别。”

话是这么说,但林宴舟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是他提出的分开,明明是他做的决定。但心脏像被撕开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

沈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拉起来,抱进怀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次。

林宴舟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很快浸湿了衬衫。沈确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了,好了。”沈确轻声说,“多大点事。”

“我不是……”林宴舟哽咽着说,“我不是不爱你……”

“我知道。”沈确说,“你要是因为不爱我才分开,我反而能接受。因为还爱着才分开,这才难受。”

林宴舟哭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抓着沈确的衬衫,指尖发白。

哭了很久,终于慢慢停下来。林宴舟从沈确怀里退出来,眼睛红肿,脸上都是泪痕。沈确用纸巾给他擦脸,动作很轻。

“丑死了。”沈确说。

林宴舟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现在走吗?”他问。

“等等。”沈确说,“雨太大了,等小点再走。”

两人重新坐下。雨确实很大,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天色暗得像傍晚,但其实才下午两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确问。

“不知道。”林宴舟说,“可能回老家待一段时间,陪陪我妈。餐厅交给阿明他们,应该没问题。”

“嗯,阿明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你呢?”

“我?”沈确想了想,“工作,出差,跟以前一样。就是没人做饭了,得自己解决。”

“你可以学。”

“正在学。”沈确说,“不过可能没你做得好吃。”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像平常一样。但都知道,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碎了,就算粘回去,也有裂痕。

雨小了一些,变成毛毛雨。沈确看了看窗外:“走吧,我送你。”

“我自己能回去。”

“最后一次。”沈确说,“让我送送你。”

林宴舟没再拒绝。两人穿上外套,锁好门,上车。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路上没怎么说话。广播开着,在放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关于离别的歌词。林宴舟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喝多了,沈确送他回家。想起沈确第一次吃他做的蛋炒饭,连吃三碗。想起天台火锅,想起第一次说爱,想起所有温暖琐碎的日常。

现在要结束了。至少暂时结束。

车开到林宴舟之前住的小区楼下。沈确停好车,没急着熄火。

“到了。”他说。

林宴舟没动。他看着沈确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有些模糊。

“沈确。”他轻声说。

“嗯?”

“我们能……最后,一次吗?”

沈确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惊讶,理解,还有痛。

“你确定?”他问。

“嗯。”林宴舟说,“确定。”

沈确熄了火,拔了钥匙。两人下车,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能摸黑往上走。林宴舟走在前面,沈确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开门,开灯。房间里很干净,但没什么人气。林宴舟最近很少回来住,都在沈确那儿。

“我收拾一下。”林宴舟说,但站着没动。

沈确关上门,反手锁上。然后他走过来,抱住林宴舟,吻他。

这个吻很急,很重,像要把所有的情绪都灌进去。林宴舟回应他,手抓着沈确的头发,用力到指节发白。两人一边吻一边往卧室走,撞到椅子也顾不上。

倒在床上时,衣服已经脱了一半。沈确的动作很粗鲁,不像平时那么温柔。林宴舟也不示弱,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红痕。

林宴舟抽着气,但没喊停。沈确像在发泄什么。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混着喘息和呻吟。

很痛,但也很真实。

真实的连接,真实的占有,

真实的告别。

结束后,两人都没动。沈确还压在他身上,汗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林宴舟胸口。房间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渐大的雨声。

过了很久,沈确翻到一边。林宴舟侧过身,背对着他。两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疼吗?”沈确问,声音有点哑。

“疼。”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林宴舟说,“我自找的。”

又是一阵沉默。雨敲打着窗户,像在催促什么。

“我该走了。”沈确说。

“嗯。”

沈确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林宴舟没动,还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穿好衣服,沈确站在床边,看着林宴舟。林宴舟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我走了。”沈确说。

“好。”

沈确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林宴舟。”他说。

“嗯?”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我都会来。”

林宴舟的眼泪又涌上来。他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稳。

沈确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林宴舟躺着没动。房间里还留着沈确的信息素味道,雪松的,清冷的,但现在混着情欲和汗水的味道,变得复杂。还有他自己身上的椒盐味,也乱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湿漉漉的。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隐隐传来,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林宴舟想,也许他真的做错了。也许分开不是解决的办法,只是逃避。但他已经没有勇气收回那句话,也没有勇气面对沈确失望的眼神。

所以他只能这样。分开,想清楚,或者永远想不清楚。

手机响了,是沈确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早点休息。”

林宴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沈确没再回。

林宴舟放下手机,蜷缩起来。胃开始疼,熟悉的钝痛。他想起沈确第一次胃痛发作时,他照顾他的样子。想起沈确说:“只有吃你做的饭,胃才不疼。”

现在没人给他做饭了。他的胃会疼吗?

林宴舟不知道。也不该再想。

雨下了一整夜。林宴舟也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天亮时,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他爬起来,洗澡,换衣服,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手机充电器。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

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住了两年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回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餐厅,或者沈确那儿。

现在要回老家了。回到妈妈身边,回到熟悉的小县城,回到最简单的生活。

也许那样能想清楚。也许不能。

他拉着行李箱下楼,打车去车站。路上经过沈确的公司大楼,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车站人很多,快元旦了,很多人返乡。林宴舟买了最近一班车的票。

车开动了,城市慢慢后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所有熟悉的风景都变成模糊的色块。林宴舟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给彼此空间,给彼此时间。

但为什么心里这么空,像被挖掉了一大块?

手机震动,是妈妈打来的。

“宴舟啊,上车了吗?”

“上了,妈。”

“几点到?我给你炖了汤,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下午三点左右。”

“好,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林宴舟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很萧索,光秃秃的,偶尔有几片残雪。

他想,也许真的能想清楚。也许几个月后,他能克服恐惧,能坦然接受标记。

也许那时候,沈确还在等他。

也许。

车继续向前,驶向未知的分离,驶向可能的重逢,或者永久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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