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药排骨粥

山药排骨粥要熬得米粒开花,粥油厚实,才算合格。

林宴舟站在老家厨房的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粥。米是东北珍珠米,提前泡了两个小时。排骨焯过水,和米一起下锅,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一个半小时。这时候米粒已经烂了,排骨的鲜味完全融进粥里。

他削了根山药,去皮切小块——山药黏液沾在手上会痒,他早就习惯了。山药块下锅,再煮二十分钟,煮到山药软糯。最后加盐,撒葱花,淋几滴香油。

粥熬好了,米汤浓稠得像奶汁,排骨肉一碰就脱骨,山药块半透明。林宴舟盛了一碗,端给妈妈。

“尝尝。”他说。

林妈妈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就是淡了点。”

“淡点好,养胃。”林宴舟说。

回老家三个月,他每天给妈妈做饭。早点店的生意照常做,但他不让妈妈太累,自己能帮就帮。早上四点起床和面,五点炸油条,六点客人陆续来。忙到上午十点打烊,下午去买菜,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日子很规律,也很平静。县城比城市慢,人少,车少,连时间都好像走得慢一些。

但他睡不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沈确。想起沈确吃他做的饭的样子,想起沈确洗碗的样子,想起沈确说“我爱你”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天,沈确离开的背影。

他拿出手机,点开沈确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他回老家那天,沈确说“到了说一声”,他回“到了”。之后就没再联系。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怕听到沈确的声音,怕知道沈确过得好——或者过得不好。

手机突然响了,是阿明。

“林哥。”阿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怎么了?”

“那个……沈总住院了。”阿明说,“胃出血,昨天半夜送的急诊。”

林宴舟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溅出几滴粥。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有点抖。

“不清楚,好像是应酬喝了太多酒,加上这段时间一直没好好吃饭。”阿明说,“我也是听沈总助理说的,他们来餐厅订病号餐,我才知道。”

林宴舟握紧手机:“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消化内科,705病房。”

挂了电话,林宴舟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粥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熏得他眼睛发酸。

“怎么了?”林妈妈问。

“沈确住院了。”林宴舟说,“胃出血。”

林妈妈放下碗,看着他:“你要回去?”

林宴舟没说话。他想回去,立刻马上。但回去了,算什么?是他提的分手,是他要的空间。现在回去,像什么话?

“想去就去。”林妈妈说,“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人重要。”

林宴舟还是没动。他看着那锅粥,热气慢慢变淡。

“妈。”他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看到他难受。”林宴舟说,“更怕看到他不需要我了。”

林妈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傻孩子,他要是不需要你,就不会把自己搞进医院了。”

林宴舟抬起头,眼睛红了。

“去吧。”林妈妈说,“煮锅粥带过去,你熬的粥养胃。”

林宴舟点头。他重新开火,把剩下的粥倒回锅里,加热。又从冰箱里拿出些食材,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凉拌黄瓜,蒜泥菠菜,还有蒸蛋羹。全部装进保温桶。

出门时,下午两点。林妈妈送他到车站,把保温桶递给他:“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和三个月前来时一样。但心情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逃离,现在是……回去。

三个小时车程,林宴舟一直抱着保温桶。粥还热着,透过桶壁能感觉到温度。他想起沈确第一次胃痛发作时,他给他煮粥的样子。那时候沈确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一口气喝了两碗。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只是协议关系。但林宴舟已经忍不住关心他。

现在呢?现在他们分手了,但他还是忍不住。

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林宴舟打车去医院,路上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还是那样,灯火辉煌,但感觉陌生。三个月,不长,但足够让习惯改变。

医院门口,他下了车,站在冷风里。十二月的风很刺骨,吹得他脸疼。他拉了拉围巾,抱着保温桶走进去。

消化内科在七楼。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林宴舟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跳越来越快。

705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林宴舟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沈确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病房里没有别人,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蔫蔫的。

林宴舟推门进去,脚步很轻。沈确没醒,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睡梦中也不舒服。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椅子上坐下。三个月没见,沈确瘦了,下巴更尖,眼窝更深。穿着病号服,显得单薄。

林宴舟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拉了拉被子,盖好。

沈确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林宴舟,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像在确认是不是做梦。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阿明说你住院了。”林宴舟说,“我做了点粥,趁热喝。”

他打开保温桶,盛出一碗粥。粥还温着,热气袅袅升起。他扶沈确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我自己来。”沈确说,伸手要接碗。

“别动,手在打点滴。”林宴舟舀了一勺粥,吹凉,递到他嘴边。

沈确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嘴吃了。粥很软,很香,山药糯,排骨烂。他慢慢咀嚼,吞咽,然后说:“好吃。”

“嗯。”林宴舟又舀了一勺。

两人没再说话。一个喂,一个吃,病房里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一碗粥吃完,林宴舟又盛了小半碗。

“够了。”沈确说。

“再吃点,你瘦了。”

沈确没再拒绝。第二碗也吃完了,林宴舟拿出小菜,夹了点黄瓜和菠菜给他。沈确都吃了,蒸蛋羹也吃了大半。

吃完,林宴舟收拾碗筷。沈确靠在床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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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他问。

“不是说了吗,阿明告诉我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来。”沈确说,“我们分手了。”

林宴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分手了就不能来看看?”

“能。”沈确说,“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林宴舟没说话。他把保温桶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

“医生怎么说?”他问。

“胃出血,不严重,住几天院就好。”沈确说,“老毛病了,你知道的。”

“怎么搞的?”

“应酬,喝酒,没按时吃饭。”沈确说得很简单,“就这样。”

林宴舟看着他:“为什么不按时吃饭?”

“忙。”

“忙到饭都顾不上吃?”

“嗯。”

林宴舟不说话了。他知道沈确在说谎。以前再忙,沈确也会按时吃饭,因为知道他会在家等。现在没人等了,就不吃了。

“对不起。”林宴舟突然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走了,你才这样。”

沈确笑了,笑得很淡:“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有关系。”林宴舟说,“如果我在,你不会这样。”

“你在又怎样?”沈确看着他,“你会每天提醒我吃饭,给我做饭,看着我吃完。但那是责任,不是爱。我要的不是责任。”

林宴舟低下头。他知道沈确的意思。三个月,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害怕标记,不是害怕沈确,是害怕失去。怕标记后,沈确就不珍惜了。怕标记后,自己就失去了独立。怕标记后,那段黑暗的记忆会重演。

但这些怕,说到底,是对自己的不信任,也是对沈确的不信任。

“我这三个月,去看心理医生了。”林宴舟说,“每周一次。”

沈确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医生说,我的问题不是标记本身,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林宴舟慢慢说,“要治愈,需要时间,也需要……重新建立安全感。”

“你建立了吗?”

“没有。”林宴舟老实说,“但我开始尝试了。尝试信任,尝试不逃。”

沈确看着他,眼神很专注。

“所以我回来了。”林宴舟说,“不是因为你住院,是因为我想清楚了。逃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严重。”

“你想清楚什么了?”

“我想清楚,我离不开你。”林宴舟说,“这三个月,我每天想你,想得睡不着。但我又不敢联系你,怕听到你的声音,怕知道你已经忘了我。”

沈确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林宴舟的手很暖。

“我没忘。”沈确说,“怎么可能忘。”

林宴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不该逃。”

“不用对不起。”沈确说,“你只是需要时间,我给了。”

“那你现在还愿意等我吗?”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宴舟,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我想了很多答案,但每一个都不对。最后我发现,没有你,我好像不知道怎么活。”

这话太重,林宴舟哭得更厉害。他低下头,肩膀颤抖。

“所以不要问我愿不愿意等。”沈确说,“我一直在等,等你想清楚,等你回来。或者等你决定不回来,告诉我一声。”

林宴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沈确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深,里面有太多东西,他看不清。

“我回来了。”林宴舟说,“这次不走了。”

“真的?”

“真的。”

沈确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一些。他拉着林宴舟的手,把他拉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那你准备好标记了吗?”他问。

“还没有。”林宴舟说,“但我会努力。比以前更努力。”

“好。”沈确说。

两人就这样额头相抵,呼吸交融。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霓虹灯闪烁。

过了一会儿,林宴舟说:“你该休息了。”

“你陪我。”

“我在这儿,你睡吧。”

沈确躺下,但握着林宴舟的手没放。林宴舟坐在床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睡觉。

“粥还有吗?”沈确闭着眼睛问。

“有,明天早上热给你喝。”

“嗯。”沈确说,“明天我想吃你做的面条。”

“好,我给你做。”

沈确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林宴舟看着他睡着的脸,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毛,鼻梁,嘴唇。

窗外,夜色渐深。沈确睡得很沉,林宴舟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粥在保温桶里慢慢变凉,但没关系,明天可以再热。

这次他真的不逃了。无论前面有什么,他都和沈确一起面对。

因为分开的三个月,比任何恐惧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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