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红烧肉

春笋上市了。

林宴舟在菜市场挑笋,手指按在笋尖上,要选那种按下去有弹性、不软塌的。摊主是个老太太,认得他,笑着说:“林师傅回来啦?这笋今早刚挖的,嫩得很。”

“嗯,回来了。”林宴舟挑了四根中等粗细的,又买了块五花肉。沈确出院一个月了,胃养得差不多了,医生说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吃太油腻。但林宴舟今天想做油焖笋,稍微破例一次应该没事。

回到公寓,沈确已经在家了,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刚睡醒。出院后他瘦了八斤,这一个月慢慢补回来一些,但下巴还是比之前尖。

“买了什么?”沈确抬头问。

“笋,还有肉。”林宴舟换鞋,“今天做油焖笋和红烧肉。”

“医生不是说不能太油?”

“偶尔一次,没事。”林宴舟拎着菜进厨房,“你过来帮忙。”

沈确放下文件走过来。他现在的任务是剥笋——林宴舟教的,笋壳要从根部往上剥,一层层剥干净。他做得很慢,但很仔细,剥完的笋白白嫩嫩,放在案板上像玉。

林宴舟在切肉。五花肉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块,冷水下锅焯水,加料酒和姜片去腥。水开了,浮沫起来,他用勺子撇干净。肉块捞出来,热水冲洗,沥干。

“笋切滚刀块。”林宴舟说,“小心手。”

沈确拿起刀。他的刀工有进步,至少笋块大小均匀,没切到手。切好的笋块泡在盐水里,去涩。

锅烧热,倒一点油,下肉块煸炒。肉在热油里滋滋作响,慢慢变成金黄色,油脂渗出来。林宴舟加冰糖,炒到融化,糖色裹住肉块,变成漂亮的焦糖色。然后加生抽、老抽、料酒,翻炒均匀,加热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盖盖慢炖。

“要炖多久?”沈确问。

“四十分钟。”林宴舟开始处理笋,“你去看文件吧,这儿我来。”

沈确没走,靠在料理台边看他。厨房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但已经有春天的味道了。外面是下午四点的天,灰蓝色,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林宴舟把笋捞出来沥干。另起一锅,倒油,油温五成热下笋块,中火煸炒到边缘微黄。加生抽、一点老抽、糖,翻炒均匀,加小半碗水,盖盖焖五分钟。开盖,大火收汁,淋香油,出锅。

笋油亮亮的,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红烧肉也炖得差不多了,林宴舟掀开锅盖,热气腾起来,肉香混着酱香。他用筷子戳了戳肉,已经软烂,一戳就透。关火,撒葱花。

两个菜端上桌,再加一个清炒豌豆苗,一个番茄蛋花汤。简单,但丰盛。

两人坐下吃饭。沈确先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咸甜适中。他又夹了块油焖笋,脆嫩,鲜甜,带着酱香。

“好吃吗?”林宴舟问。

“好吃。”沈确说,“比医院食堂的好吃一万倍。”

“废话。”林宴舟给他盛汤,“医院食堂那也叫饭?”

沈确笑了。这一个月他笑得多了一些,但林宴舟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好,就是……小心翼翼。像两个人都怕碰碎什么。

吃完饭,沈确洗碗。林宴舟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洗。水声哗哗,碗盘碰撞。这个场景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

“明天我要去餐厅。”林宴舟说,“阿明说新菜单需要我定。”

“嗯,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我送你。”沈确重复,“顺路。”

林宴舟没再拒绝。这一个月,沈确每天接送他,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确认他不会突然消失。

洗完碗,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开声音,只是让画面闪烁。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淅淅沥沥的。

“沈确。”林宴舟突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下周。”沈确说,“医生建议再休息一周。”

“哦。”

沉默了一会儿。雨声越来越大,像在填补空白。

“你在想什么?”沈确问。

“没想什么。”林宴舟说,“就是在想,我们这样……算什么?”

沈确转头看他:“你觉得算什么?”

“不知道。”林宴舟老实说,“像和好了,但又不像。”

“哪里不像?”

“说不清楚。”林宴舟看着电视屏幕,“就是感觉……你在等我做什么决定,我在等你做什么决定。但谁也不说。”

沈确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林宴舟的手。手心温热,手指微凉。

“我没在等什么决定。”沈确说,“我在等你习惯。习惯回来,习惯我在,习惯我们重新在一起。”

“我已经习惯了。”

“那为什么还要问?”

林宴舟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月,他们像以前一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聊天。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沈确不再提标记的事,比如他自己也不再逃。但那个问题还在,悬在那里,像没拆的炸弹。

“我在怕。”林宴舟终于说,“怕你突然又提标记,怕我还没准备好,怕我们又会吵。”

“我不会提。”沈确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什么时候说。我不催你。”

“但如果我一直准备不好呢?”

“那就一直不标记。”沈确说,“我说过,我不在乎。”

林宴舟看着他。沈确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像压抑着什么。

“你在乎。”林宴舟说,“你在乎,只是不说。”

沈确笑了,笑得很淡:“我在乎,但更在乎你。如果你难受,那我就不在乎。”

这话说得太温柔,林宴舟眼眶发热。他转过头,不让沈确看见。

雨更大了,敲打着窗户。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女声在推销什么产品,声音甜美得不真实。

“沈确。”林宴舟轻声说。

“嗯?”

“我们做吧。”

沈确愣住了。他转头看着林宴舟,眼神复杂:“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做。”林宴舟转回头,看着他,“就……亲密。像以前一样。”

沈确没说话。他看着林宴舟,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宴舟说,“这一个月,我们最亲密的就是拥抱。我想……再进一步。”

沈确还是没动。他的手还握着林宴舟的手,但手心出汗了。

“你不用勉强。”他说。

“不勉强。”林宴舟说,“我想。”

沈确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拉着林宴舟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去卧室。”沈确说。

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暗,模糊。沈确关上门,把林宴舟推到门板上,吻他。

这个吻很急,很重,像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林宴舟回应他,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两人一边吻一边往床边退,衣服一件件掉在地上。

倒在床上时,两人都喘得厉害。沈确撑在他上方,看着他,眼神在黑暗里很亮。

“可以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可以。”林宴舟说。

沈确低头吻他,从嘴唇到脖子到胸口。很温柔,克制。他的手在抖,呼吸很重,像在控制什么。

林宴舟伸手解开他的裤子。沈确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任由他动作。两人赤裸相对时,林宴舟感觉到沈确抵着他的大腿。

“你……”林宴舟开口,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慢点。”沈确说,手指探到他身后,很轻,很慢,“疼就说。”

林宴舟点头。沈确的手指,有点疼,但可以忍受。沈确很小心,一点一点等。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沈确低头看他:“疼吗?”

“不疼。”林宴舟说,手摸上他的背。

腿环上他的腰。

“重点。”林宴舟说,“我没那么脆弱。”

他的克制,这让林宴舟更难受。他想要真实的沈确,想要失控的沈确,不是这个小心翼翼的男人。

“沈确。”他在喘息间说。

“嗯?”

“别控制。”

沈确撑起身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怕伤到你。”他说。

“不会。”林宴舟说,“我想感受你,全部的你。”

沈确看了他几秒,然后俯身,吻住他。这次吻得很深,很深。同时,不再克制,不再温柔,变得凶猛,激烈。像要把这三个月分离的空白都填满。

指甲在沈确背上抓出血痕。床垫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结束后,两人都没动。沈确还压在他身上,汗湿的身体粘在一起。林宴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打鼓。

过了很久,沈确才翻到一边。两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平复呼吸。

雨停了。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疼吗?”沈确问,声音还很哑。

“疼。”林宴舟说,“但舒服。”

沈确笑了,笑声在黑暗里震动:“矛盾。”

“嗯,矛盾。”林宴舟侧过身,面对他。

沈确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两人都没穿衣服,皮肤贴着皮肤,很暖,很踏实。

“林宴舟。”沈确说。

“嗯?”

“欢迎回来。”

林宴舟鼻子一酸。他把脸埋进沈确肩窝,不说话。沈确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这次不走了?”沈确问。

“不走了。”林宴舟说,“打死也不走了。”

“好。”

两人就这样抱着,慢慢平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快来了。林宴舟闭上眼睛,能闻到沈确身上的雪松味。还有他自己身上的椒盐味,混在一起,很乱,但很熟悉。

也许真的可以。也许慢慢来,一天天,一步步,他就能克服恐惧,就能接受标记。也许不用急,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睡吧。”沈确轻声说。

“嗯。”

两人都没动,就这样抱着睡着了。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雨后的早晨很干净,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林宴舟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沈确还在睡,手臂还环着他的腰。

他轻轻挪开,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吃完早餐,两人一起出门。电梯里,沈确牵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很自然的动作,像做过千百次。

车开到餐厅门口,林宴舟下车。

“晚上我来接你。”沈确说。

“好。”

林宴舟走进餐厅。阿明已经在打扫了,看见他,眼睛一亮:“林哥!”

“早。”林宴舟说,“新菜单怎么样了?”

“样品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试。”阿明说,“对了,沈总身体好了吗?”

“好了。”林宴舟说,“谢谢关心。”

他走进后厨,开始工作。切菜,熬汤,试菜。一切如常,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晚上有人等他回家,有人会来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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