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龙井虾仁

林宴舟生日那天早上,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手机——早上六点半。窗外天色刚蒙蒙亮,秋天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线。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冰箱门开了又关的响动。

林宴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沈确那家伙在搞什么?平时这个点他要么在睡觉,要么已经在书房开跨国视频会议了。

他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亮着灯。林宴舟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沈确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系着条深蓝色的围裙——那是林宴舟平时用的,系在沈确身上明显短了一截,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有点歪的结。

料理台上摆满了东西:几个超市购物袋还没完全收好,露出里面蔬菜的叶子;两个不锈钢盆摞在一起;砧板上放着半颗卷心菜,旁边是洗好的胡萝卜和青椒。沈确正在研究手机,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你在干什么?”林宴舟开口。

沈确明显吓了一跳,手里的手机差点掉进水池。他转过身,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时那副表情。“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弄出这么大动静,我能不醒吗?”林宴舟走进厨房,扫了眼台面上的东西,“这是要干嘛?”

沈确清了清嗓子:“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林宴舟愣了下。他确实快把自己的生日忘了。最近餐厅在筹备秋季新菜单,又要配合电视台录综艺的样片,忙得晕头转向。

“所以呢?”他指了指那些菜,“你这是要……给我做顿饭?”

“嗯。”沈确应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手机,“本来想在你起床前准备好的,看来计划失败了。”

林宴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走过去,凑到沈确旁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是个美食APP的页面,显示着一道“黑椒牛柳意面”的做法,已经翻到了第三步。

“你要做这个?”林宴舟问。

“还有别的。”沈确划了下屏幕,给他看收藏列表,“黑椒牛柳意面,蔬菜沙拉,还有……呃,蘑菇浓汤。甜品是现成的,我买了蛋糕。”

林宴舟数了数,四道。“你一个人做得过来吗?”

“试试。”沈确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牛肉,“牛肉要切条,对吧?”

林宴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算了,我来帮你吧。不然等你做完,可能都到晚饭时间了。”

“不行。”沈确拦住他,“说好是我给你做。你去客厅等着。”

“你会切菜吗?”林宴舟挑眉,“上次切土豆,你切出来的条粗的粗细的细,最后炒出来一半熟了另一半还是生的。”

沈确抿了抿唇,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有点不服气。

林宴舟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在旁边指导,不动手。行不行?”

沈确想了想,点头:“只能指导。”

于是林宴舟拉了把高脚凳过来,在料理台侧边坐下,看沈确忙活。

第一步是处理牛肉。沈确把牛肉放在砧板上,拿出刀。林宴舟提醒:“先看纹理,要逆着纹理切,不然咬不动。”

沈确低头研究了一下牛肉的纹路,小心翼翼地下了第一刀。切得有点厚,但方向是对的。林宴舟没出声,看着他继续。第二刀、第三刀……动作很慢,但渐渐有了节奏。牛肉条切出来不算均匀,但对于新手来说已经不错了。

“切好了放碗里,加料酒、生抽、黑胡椒粉、一点点淀粉,抓匀腌一会儿。”林宴舟说。

沈确照做。他量调味料时特别小心,拿着小勺一点点加,还时不时抬头看林宴舟,像是在确认。

趁着腌肉的时间,他开始准备蔬菜。青椒去籽切条,胡萝卜去皮切片,洋葱剥皮……切洋葱时他显然没经验,第一刀下去眼睛就红了,强忍着切了几刀,眼泪开始哗哗流。

“头往后仰,用嘴巴呼吸。”林宴舟有点想笑,但还是给出了建议,“或者放水里切。”

沈确照做,情况好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红的。等他终于把洋葱切完,眼睛周围已经红了一圈,看着有点滑稽。

林宴舟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递给他:“敷一下。”

沈确接过水瓶,在眼睛上贴了贴,长长呼了口气。“这东西怎么这么辣。”

“洋葱素挥发的,正常。”林宴舟说,“下次教你个技巧,刀沾点水切会好很多。”

准备工作做完,已经快八点了。沈确看了眼时间,动作明显加快了些。他按APP上的步骤,先煮意面。锅里加水,烧开,加一小勺盐,然后把意面放进去。这个过程还算顺利。

接下来要炒菜。沈确把炒锅放在灶上,开火,倒油。等油热的间隙,他有点紧张地用锅铲敲了敲锅边。

“油温够了。”林宴舟提醒。

沈确把腌好的牛肉倒进去。牛肉碰到热油,发出“滋啦”一声响,油星溅起来几点。沈确往后躲了下,但还是坚持用锅铲翻炒。牛肉在锅里迅速变色,从鲜红变成褐色,肉香混着黑胡椒的辛香飘出来。

“差不多了,盛出来。”林宴舟说。

沈确把牛肉盛到盘子里,锅里留底油,接着下洋葱、青椒、胡萝卜。蔬菜下锅的声音更响,沈确翻炒的动作有些生硬,但没糊锅。等蔬菜炒软,他把牛肉倒回去,加黑胡椒酱、一点生抽和蚝油,继续翻炒均匀。

最后把煮好的意面沥干水,倒进锅里,和配料一起炒匀。整个过程沈确一言不发,全神贯注,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出锅装盘。深色的黑椒牛肉裹着金黄的意面,青椒和胡萝卜的颜色点缀其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尝尝。”沈确用筷子夹了一小口,递到林宴舟嘴边。

林宴舟尝了尝。意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牛肉稍微有点老,但黑胡椒的味道很浓郁;蔬菜炒得火候还行,洋葱的甜味出来了。整体来说,对于一个厨房新手,这已经远超及格线。

“不错。”林宴舟实话实说,“比我想象的好。”

沈确明显松了口气。“还有汤和沙拉。”

蘑菇浓汤相对简单些。沈确把白蘑菇切片,用黄油在锅里炒软,然后加水煮。煮开后转小火,加淡奶油和一点面粉水勾芡,最后撒盐和黑胡椒粉。他尝了尝味道,又加了点盐。

蔬菜沙拉最简单:生菜洗净撕片,小番茄对半切,黄瓜切片,淋上现成的沙拉酱拌一拌就行。

等所有菜端上桌,已经快九点了。晨光完全铺满了餐厅,桌上的食物在阳光里看起来格外诱人:黑椒牛柳意面冒着热气,蘑菇浓汤奶白色的表面飘着几点油星,蔬菜沙拉颜色鲜亮,旁边还摆着沈确从甜品店买回来的栗子蛋糕,装在精致的纸盒里。

沈确解下围裙,在林宴舟对面坐下。他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围裙解下后,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沾了点酱汁。

“生日快乐。”沈确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宴舟看着这一桌菜,又看看沈确。这个人,平时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签合同眼睛都不眨,现在却因为做了一顿不算完美的早餐而紧张。

“谢谢。”林宴舟说,“辛苦了。”

两人开始吃。意面味道确实不错,蘑菇浓汤很香浓,沙拉清爽解腻。沈确吃得很认真,时不时抬头看林宴舟的表情,像是在评估自己的成果。

吃到一半,林宴舟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上周。”沈确说,“跟周医生聊完,我就想,光说没用,得做点什么。你平时给我做饭,我也想给你做一次。”

“所以偷偷学了?”

“嗯。”沈确低头喝了口汤,“其实练过两次。第一次糊了,第二次盐放多了。这是第三次。”

林宴舟想象着沈确趁他不在家时,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手机教程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吃完饭,沈确坚持自己收拾。林宴舟没拦他,坐在餐厅看他洗碗。水流声哗哗的,碗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秋日上午的阳光很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收拾完厨房,沈确走出来:“今天有什么安排?”

“本来要去餐厅看看新菜单的试菜,”林宴舟说,“不过可以下午再去。”

沈确点点头:“那上午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天气不错。”

两人换了衣服出门。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如洗,云朵像撕开的棉絮。小区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叶子边缘镶了一圈金边。风吹过时,几片叶子旋转着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路过一家花店时,沈确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小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给。”沈确把花递给林宴舟。

林宴舟接过,闻了闻。向日葵没什么香味,但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怎么想起买花?”

“路过,觉得好看。”沈确说。

林宴舟笑了笑,把花抱在了怀里。

走到街角公园,他们在长椅上坐下。不远处有小孩在玩滑梯,笑声清脆。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

“晚上想吃什么?”林宴舟问,“你中午那顿算早餐还是午餐?”

“都行。”沈确说,“晚上我订了位子,去外面吃吧。你休息一天。”

“哪里?”

“你上次说想试试的那家新开的江浙菜馆。”

林宴舟想起来了。他确实在美食节目上看到过那家店的推荐,说过一句“看着不错”,没想到沈确记住了。

“好。”他说。

两人在公园坐了半个小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餐厅的新菜单,聊沈确公司最近的项目,聊周医生建议的“每周约会夜”该安排什么活动。很平常的对话,没什么深刻的内容,但林宴舟觉得挺舒服。

中午他们简单吃了点前一天剩的饺子,下午林宴舟去餐厅看了试菜情况,沈确在家处理工作。傍晚六点,沈确开车来接他。

那家江浙菜馆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装修雅致,灯光柔和。服务员引他们到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树掩映的街道,华灯初上。

沈确提前点好了菜: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清炒时蔬,还有两份阳春面。菜上得很快,摆盘精致,香味诱人。

龙井虾仁用的是新鲜的河虾仁,洁白如玉,点缀着几片碧绿的龙井茶叶,入口鲜嫩弹牙,带着淡淡的茶香。东坡肉装在小小的紫砂盅里,肥瘦相间,酱红油亮,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开,入口即化,咸中带甜,肥而不腻。宋嫂鱼羹细腻滑润,鱼茸和香菇丝、笋丝完美融合,汤鲜味美。

林宴舟吃得很认真。作为厨师,他品菜时习惯性地会分析做法、火候、调味。这几道菜确实做得地道,能看出主厨的功力。

“怎么样?”沈确问。

“不错。”林宴舟实话实说,“东坡肉的火候尤其好,肥肉部分完全化了,但形状不散。这需要蒸很长时间。”

沈确点点头,给他夹了块虾仁。“你喜欢就好。”

吃到一半,林宴舟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怎么没加班?”

平时这个时间,沈确经常还在公司,或者至少手机响个不停。

“跟助理说了,今天不处理工作。”沈确说,“除了紧急情况。”

“难得。”林宴舟笑。

“周医生说,要学会把时间分给重要的人。”沈确说得很平静,“我觉得有道理。”

吃完饭,两人没有马上离开。服务员撤了盘子,上了两杯清茶。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车流如织。

“林宴舟。”沈确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沈确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没有品牌标志。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把钥匙。

林宴舟愣了愣。

“我公司附近那套公寓的钥匙。”沈确说,“你不是说有时候餐厅忙到太晚,回家不方便吗?那套离你餐厅近,走路十五分钟。里面东西都备齐了,厨房我让人按你的习惯重新布置过。”

林宴舟看着那把钥匙,没说话。

“不是要你搬过去的意思。”沈确补充道,“就是多一个选择。你累了可以去那里休息,省得来回跑。密码是你生日,指纹录好了,随时可以改。”

林宴舟接过盒子,钥匙沉甸甸的。“你这算是生日礼物?”

“之一。”沈确说,“还有别的。”

沈确顿了顿:“对了,我报名了一个烹饪班,每周三晚上。不是那种速成的,是正经的厨师培训课程,初级班。”

林宴舟彻底愣住了。“为什么?”

“想认真学。”沈确喝了口茶,“不是做做样子。周医生说,共同的爱好和互相付出很重要。你喜欢做饭,我想至少能懂你在做什么,偶尔也能帮上忙。”

林宴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沈确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想起早上的那顿意面,想起他切洋葱时红了的眼睛,想起他洗碗时笨拙但仔细的样子。

“烹饪班……”林宴舟开口,声音有点哑,“很累的。站一晚上,手臂都酸。”

“我知道。”沈确说,“我试过了。”

“什么时候?”

“上周末,我去试听了一节课。”沈确笑了笑,“切了一晚上胡萝卜,第二天手臂确实抬不起来。但我觉得还行,能坚持。”

林宴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摩挲着手里那把钥匙,金属的边缘有点凉。

“你不用这样。”他最终说,“不需要为了我……”

“不全是为你。”沈确打断他,“也为我。我想学会怎么好好生活,不只是工作、吃饭、睡觉。你教了我很多,但我想自己也会一些。”

服务员走过来添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等服务员离开,林宴舟问:“课程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沈确说,“每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半。我会尽量不缺席,但如果真有紧急工作……”

“可以请假。”林宴舟接话,“或者补课。我知道那家机构,他们允许补课的。”

沈确看着他:“你同意?”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林宴舟反问,“你不是已经报名了?”

“重要。”沈确说得很认真,“如果你觉得没必要,我可以取消。”

林宴舟沉默了几秒。“去吧。”他说,“学点东西挺好。”

沈确点点头,表情明显放松了些。

离开餐厅时已经九点多了。夜晚的风有点凉,林宴舟把外套拉紧了些。沈确的车停在路边,上车前,林宴舟回头看了眼那栋亮着暖光的洋房。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嗯?”沈确等他继续说。

林宴舟摇摇头:“没什么。谢谢,今天过得很好。”

车上,林宴舟抱着那束向日葵,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明明灭灭。

等红灯时,沈确忽然说:“其实还有一样礼物。”

林宴舟转头看他。

沈确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你看看。”

林宴舟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装订好的合同和企划书。他借着车里的灯光翻了翻——是新餐厅的计划,但不是之前他们聊过的那种高档餐厅,而是一个更平民化的品牌,主打家常菜和便当,定位是上班族和学生。

企划书做得很详细,从选址、装修、菜单设计到运营模式,都列得清清楚楚。林宴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主厨顾问”那一栏。

“这是……”

“你上次说,想做一些普通人吃得起的、有温度的食物。”沈确说,“我记得。这个项目,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做。你不用天天盯,做顾问就行,把控菜品方向和品质。”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林宴舟一页页翻着企划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惊讶,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断断续续弄了两个月。”沈确说,“本来想等你餐厅稳定了再提,但今天觉得,也许现在给你看更好。”

林宴舟合上文件夹,深吸了口气。“我得想想。”

“当然。”沈确说,“不急。你慢慢考虑。”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林宴舟把那束向日葵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中央。金黄色的花瓣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沈确去洗澡,林宴舟坐在客厅里,又翻了一遍那份企划书。计划很周全,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他不是没想过做平民化的餐饮,但一直觉得时机不成熟。现在沈确把路铺到了他脚下,他反而有点犹豫。

洗完澡出来,沈确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湿着。他在林宴舟旁边坐下,拿毛巾擦头发。

“今天累吗?”他问。

“还好。”林宴舟说,“就是有点……撑。”

沈确笑了:“谁让你吃那么多东坡肉。”

“你也没少吃。”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屋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沈确。”林宴舟忽然开口。

“嗯。”

“那把钥匙,公寓里真有厨房?”

“有。按你说的,双开门冰箱,大功率抽油烟机,料理台高度也调过了。”沈确说,“你哪天有空可以去看看,不满意再改。”

林宴舟点点头。他盯着茶几上的企划书,又看了看餐桌上的向日葵。花束在夜色里依然亮眼,像一小捧阳光被带进了屋里。

“周三晚上,”他说,“你几点下课?”

“九点半。”

“我去接你吧。”林宴舟说,“反正餐厅那会儿也差不多打烊了。接你下课,然后……我们可以去吃点宵夜。”

沈确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头看林宴舟,眼睛里映着客厅的光。

“好。”他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今天确实是个不错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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