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春宴

清明前的雨水特别多,淅淅沥沥下了一周,街边的梧桐树冒出嫩绿的新芽。林宴舟撑着伞穿过湿漉漉的巷子,手里拎着刚买的荠菜和香椿。春天的野菜最是鲜嫩,过了时节就老了。

沈确站在餐厅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份文件夹。

“雨这么大还去市场?”沈确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香椿就这几天最好吃。”林宴舟收伞,甩了甩水珠,“你拿的什么?”

“新餐厅的选址资料。”沈确说,“进去看。”

两人走进空荡荡的餐厅。下午三点,还没到营业时间,只有后厨传来阿明准备食材的声音。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顺着玻璃窗流成一道道水痕。

沈确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个商业区的平面图和租金报价。

“城东的创意园区,三百平,带露台。”沈确指着第一份资料,“周边有画廊和设计工作室,客群比较年轻。”

林宴舟翻看照片。老厂房改造的空间,挑高很高,裸露的红砖墙,工业风。露台上能看到园区里的樱花树,正是开花的时候,粉白一片。

“租金呢?”

“比这里贵百分之四十。”沈确说,“但园区有扶持政策,前两年减半。”

林宴舟又看其他几个选址。有商场顶层的空中餐厅,有老街区的独栋小楼,还有湖边的新开发项目。每个都有优点,也都有问题。

“你怎么想?”沈确问。

“我想做不一样的。”林宴舟合上文件夹,“不是宴·舟的复制品,是全新的东西。”

“比如?”

林宴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雨:“比如……只做时令菜。春天就做春天的菜,夏天做夏天的,跟着季节走。菜单每个月换,甚至每周换。食材只用当季最新鲜的,很多菜需要预订。”

沈确想了想:“概念很好,但风险大。客人可能不喜欢频繁更换菜单。”

“那就做给喜欢的人吃。”林宴舟转身,“我想做一家任性的餐厅,不为赚钱,就为把菜做好。”

沈确笑了:“这话听起来不像你说的。”

“以前不敢说,现在敢了。”林宴舟也笑,“因为知道有人兜底。”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窗外的街道雾气蒙蒙,像一幅水墨画。

“创意园区那个露台,”沈确说,“可以做成小菜园。种点香草,种点可食用的花。客人来了能看到食材怎么长出来的。”

林宴舟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

“那明天去看看?”

“好。”

阿明从后厨探出头:“林哥,香椿怎么处理?”

“来了。”林宴舟往厨房走,“今天做香椿拌豆腐和荠菜馄饨。”

香椿要选紫红色的嫩芽,洗净,在开水里焯十秒,捞出过凉水,挤干水分,切碎。豆腐用南豆腐,嫩,用勺子压碎,和香椿碎拌匀,加盐、香油,简单调味。

荠菜馄饨麻烦些。荠菜要一根根摘,去掉黄叶和老根,洗净焯水,挤干剁碎。猪肉选三肥七瘦的,手工剁成茸,加姜末、料酒、生抽、胡椒粉,和荠菜拌匀。馄饨皮要薄,包成元宝形。

沈确站在厨房门口看林宴舟包馄饨。手指翻飞,一捏一个,元宝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要我帮忙吗?”他问。

“你会包?”

“学。”

林宴舟让出位置,教他。拿皮,放馅,对折,捏边,再对折,两个角叠在一起捏紧。沈确学得很认真,但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有的馅多了鼓出来,有的馅少了扁塌塌。

“丑。”林宴舟评价。

“能吃就行。”沈确又包了一个,稍微像样点了。

两人一起包,很快包完了。林宴舟烧水煮馄饨,沈确摆碗。碗底放紫菜、虾皮、葱花、盐、香油,馄饨煮好了连汤带馄饨盛进去。

简单的午餐。香椿拌豆腐青白相间,荠菜馄饨清汤里浮着白胖的元宝。两人坐在窗边吃,雨声作伴。

“香椿味道好特别。”沈确说,“像……春天泥土的味道。”

“有人吃不惯,觉得怪。”林宴舟说,“但喜欢的人很喜欢。”

“我喜欢。”

林宴舟笑了:“你什么都喜欢。”

“因为是你做的。”

这话说得太自然,林宴舟反而不知道接什么。他低头吃馄饨,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很春天。

吃完,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金光。

“去看场地?”沈确问。

“走。”

创意园区在城东,以前是纺织厂,现在改造成文创聚集地。红砖厂房爬满了爬山虎,新生的嫩叶在雨后绿得发亮。樱花确实开了,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积水上,像粉色的小船。

那间铺子在园区深处,三层,带一个五十平的露台。房东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

“这里原来是个咖啡馆,经营不善关掉了。”房东打开门,“装修都是现成的,你们可以改。”

空间确实不错。挑高五米,中间有根旧厂房留下的钢柱,漆成黑色。墙面是裸露的红砖,地面是水泥自流平。二楼有夹层,可以做包间。三楼是办公室和小仓库。

露台最让人惊喜。木质地板,四周有花槽,现在空着。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园区的屋顶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这里可以种香草。”林宴舟指着花槽,“迷迭香,薄荷,罗勒。那边可以种小番茄。”

“还可以放几张桌子。”沈确说,“天气好的时候在外面用餐。”

两人在露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新和樱花的甜香。远处有鸽子飞过,咕咕的叫声在空旷的园区里回响。

“就这里吧。”林宴舟说。

“不再看看其他的?”

“不看了。”林宴舟说,“感觉对了。”

沈确点点头,对房东说:“我们定了,明天签合同。”

回去的路上,夕阳出来了。金色的光斜斜照在车窗上,林宴舟眯起眼睛。

“想好名字了吗?”沈确问。

“还没。”

“不急,慢慢想。”

车开到餐厅门口,天还没黑。林宴舟下车,看着自己的餐厅。开了三年的地方,从默默无闻到米其林二星。现在要开新店了,像孩子长大要分家。

“舍不得?”沈确问。

“有点。”林宴舟说,“但更多的是兴奋。”

“那就好。”

晚上林宴舟做了春笋炒腊肉。腊肉是老家带来的,自家熏的,黑红油亮。切片,和春笋片一起炒,加蒜苗,淋一点料酒。春天的鲜和冬天的醇厚撞在一起,是季节交替的味道。

吃饭时,林宴舟一直在画草图。餐巾纸上,铅笔勾勒出空间的轮廓:这里放长桌,那里放吧台,厨房要开放式,让客人看到烹饪过程。

“三楼可以做成私人厨房。”他说,“小一点,只接预订,做更精致的菜。”

“露台呢?”

“露台做下午茶和宵夜。”林宴舟说,“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办小型音乐会,或者电影放映。”

沈确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你想法很多。”

“憋了很久了。”林宴舟说,“以前不敢想,现在敢了。”

“为什么现在敢了?”

林宴舟放下笔,看着他:“因为有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沈确听懂了。他伸出手,握住林宴舟的手。

“那就大胆去做。”他说,“我陪着你。”

窗外,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车流如河。城市在暮色里安静下来,准备迎接又一个夜晚。

而他们坐在温暖的灯光下,讨论着关于未来的种种可能。像两个小孩在沙滩上堆城堡,认真,投入,充满希望。

新餐厅,新开始。春天,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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