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麻婆豆腐

下午四点半,林宴舟拎着两大袋食材回到沈确的公寓。

厨房还是老样子,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他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置。鲈鱼放进水槽,蔬菜放进保鲜柜,调料摆到架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李发来的消息:“师兄,晚上订位全满了,后厨忙得过来。”

林宴舟回:“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不用,我们能搞定。就是跟你说一声。”

“好,有事打电话。”

放下手机,林宴舟开始处理鲈鱼。水龙头打开,冷水哗哗地冲过鱼身。他从刀箱里取出最薄的那把刀,刀锋贴着鱼腹轻轻一划,内脏滑落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鱼鳞要刮干净。他换了个角度,用刀背逆着鱼鳞方向刮,细小的鳞片像银屑一样飞溅。刮完冲洗,鱼身变得光滑完整。

接下来是改刀。在鱼身两侧各划三刀斜口,深度刚好到骨。这样蒸的时候热气能透进去,熟得均匀,也入味。切点姜片塞进鱼腹和刀口里,去腥。

蒸锅加水烧上。等水开的工夫,他切葱丝。葱白和葱绿分开,切成极细的丝,泡在冰水里。葱丝遇冷会卷曲起来,像花瓣一样好看。

水开了,蒸汽腾腾地往上冒。他把鱼盘放进蒸锅,盖上盖子,定时八分钟。

八分钟不能多不能少。时间短了鱼肉不熟,时间长了肉就老了。

趁这个时间,他准备其他菜。五花肉切成薄片,青椒去籽切块。热锅冷油,肉片下锅煸炒,油脂被逼出来,肉片边缘卷起变成金黄色。下豆豉和蒜末爆香,再下青椒翻炒。最后淋点生抽,出锅前撒一把蒜苗。

另一口锅烧热,做麻婆豆腐。豆腐是市场买的嫩豆腐,切成方块。肉末炒香,加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加水烧开。豆腐小心地滑进去,用勺子背轻轻推动,让每一块都裹上酱汁。小火慢炖入味,最后勾薄芡,撒花椒粉和葱花。

两个灶台同时开着,厨房里充满了复合的香气。豆瓣酱的咸香,青椒的清爽,蒸锅里飘出的鱼鲜味。

林宴舟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眼时间。

五点二十。

沈确没说几点回来,只说晚上在家吃。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晚饭大概六点能好。”

没有回复。

六点整,所有的菜都做好了。

清蒸鲈鱼摆在餐桌正中间,鱼身上铺着那簇卷曲的葱丝,淋了蒸鱼豉油和热油,油还在滋滋作响。麻婆豆腐红亮诱人,青椒炒肉香气扑鼻。还有一小锅米饭,米粒饱满晶莹。

林宴舟摆好碗筷,坐下等。

六点十分。

窗外天色暗下来,江对面的灯光越来越亮。餐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但已经开始慢慢变凉。

六点半。

林宴舟站起来,把菜一盘盘端回厨房,用保鲜膜盖好。

他给自己盛了碗饭,夹了点菜,在厨房的岛台上吃。鱼凉了,口感差了很多,肉质没有那么嫩滑了。豆腐表面的芡汁凝固了,没有刚出锅时那么光亮。

七点,他吃完,洗好碗。

手机一直很安静。

七点半,门锁终于响了。

沈确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对电话那头说:“数据明天上午发给我,我要看到详细分析。”

挂了电话,他才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林宴舟。

“你吃了?”沈确问。

“嗯。”林宴舟说,“菜在厨房,要吃的话自己热。”

沈确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几口。

“你不吃?”林宴舟问。

“不太饿。”沈确说,“中午吃晚了。”

林宴舟看着他拧上瓶盖,把水放回冰箱,然后转身往书房走。

“沈确。”

沈确停下脚步。

“我做了饭。”林宴舟说,“三个人吃的量。”

“不用你做。”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但像根针一样扎进来。

林宴舟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对,你没让。”他说,“是我自作多情,以为合租协议里写的‘乙方负责日常餐饮’是真的。”

沈确转过身,看着他。

“协议是协议。”他说,“但我不一定每天都需要吃你做的饭。我有工作,有时候要在外面应酬,有时候没胃口。”

“那你应该告诉我。”林宴舟说,“我六点做好饭,等到七点半。鱼凉了,豆腐凝了,米饭硬了。”

“你可以先吃。”

“我是先吃了。”林宴舟说,“但问题不在这里。”

“那问题在哪里?”

林宴舟深吸一口气。

“我做菜不是随便做做的。”他说,“那条鱼,我挑了最新鲜的一条,处理了二十分钟,蒸了八分钟,时间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那些菜,火候、调味、摆盘,每个环节我都认真做了。这不是热个剩饭那么简单。”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他说,“但林宴舟,你要清楚我们的关系。你是厨师,我是需要你做饭的人。但仅此而已。你不用把我当家人一样等吃饭,我也不用跟你汇报行程。”

厨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的灯光缓缓划过。

“仅此而已。”林宴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我明白了。”

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把晚上剩下的菜一盘盘拿出来,用保鲜袋分装好,贴上标签。

“这是麻婆豆腐,热的时候用小火,加一点点水。这是青椒炒肉,微波炉高火两分钟。鱼已经不能吃了,我明天处理掉。”

他把分装好的菜放回冷冻层,关上门。

“以后我会提前问你回不回来吃饭。”林宴舟说,“如果不回来,我就做自己的份。如果回来,我会按你到家的时间做菜,不会提前做好等着。”

沈确看着他。

“这样最好。”他说。

林宴舟点点头,走出厨房。

走到客厅时,沈确叫住他。

“林宴舟。”

林宴舟没回头。

“今天是我的问题。”沈确说,“我应该发消息告诉你。”

“没事。”林宴舟说,“说清楚了就好。”

他走进次卧,关上门。

门板隔开了客厅的光线。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

林宴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他的刀具箱和一个帆布包。帆布包里装着他常用的调味料,从餐厅带来的。

他拿出那瓶自己调的复合香料,拧开闻了闻。里面有花椒、八角、桂皮、丁香,是他花了半年时间调整出来的比例。

做菜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不只是工作。

小时候家里穷,妈妈在厨房里用最简单的食材变出好吃的菜。一碗阳春面,她能调出特别的汤底。一碟青菜,她炒得又脆又绿。那时候他就觉得,厨房是个神奇的地方。

后来过敏越来越严重,很多食材不能碰,但他还是想当厨师。戴着手套处理花生,戴着口罩炒坚果,手上起疹子也忍着。因为喜欢看别人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表情。

可是沈确不需要。

沈确对吃没兴趣,对厨师也没兴趣。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解决他饮食问题、顺便治疗过敏症的人。

仅此而已。

林宴舟把香料瓶放回帆布包,拉上拉链。

门外传来微波炉的声音。沈确在热菜。

几分钟后,声音停了。然后是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林宴舟站起来,打开门走出去。

沈确坐在餐桌前,正在吃那盘热过的麻婆豆腐。他吃得很慢,一口豆腐配一口米饭。

看到林宴舟出来,他抬起头。

“味道很好。”沈确说,“比外面餐厅的好吃。”

“谢谢。”林宴舟说。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餐桌时,看到沈确碗里的米饭只吃了小半碗,菜也剩了不少。

“吃不完就算了。”林宴舟说。

“能吃完。”沈确说,“只是吃得慢。”

林宴舟没说话,拿着水杯回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沈确说:“明天晚上我在家吃。”

“好。”林宴舟说,“想吃什么?”

“你定。”

“那我做简单的。”

“可以。”

门再次关上。

林宴舟靠在门板上,喝了口水。

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烫。

就像他们现在的关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江面上又过去一艘船,灯火通明,甲板上隐约能看到人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餐厅的微信群。小李发了张后厨收工的照片,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餐具都归位了。

“搞定!今天营业额又创新高!”

下面跟着一排点赞的表情。

林宴舟也点了个赞,然后打字:“辛苦了,明天给大家加餐。”

“师兄万岁!”

“想吃林哥做的红烧肉!”

“我要糖醋排骨!”

群里热闹起来。

林宴舟看着不断跳出的消息,笑了笑。

至少还有一群人,是真的喜欢吃他做的菜。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想起沈确那句话。

“仅此而已。”

也对。本来就是份协议,各取所需。他需要沈确的信息素控制过敏,沈确需要他解决吃饭问题。

不用想太多。

洗好澡出来,已经九点多了。客厅的灯还亮着,但没人。书房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沈确应该还在工作。

林宴舟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身体还是感觉很轻松,没有过敏带来的那种隐隐约约的不适。这是沈确的信息素在起作用。

omega的本能,让他在亲近的Alpha那收到情感波动之后,浑身都像发情期的腺体一样酸胀,心脏好像有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从小最恨的就是omega这种讨好别人的体质。他恨恨地想。

所以他觉得沈确说得没错。

也许这样也挺好。

明确的界限,清楚的规则,谁也不欠谁。

困意慢慢上来。

临睡前,他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沈确的脚步声,很轻。接着是主卧的门开关的声音。

整间公寓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林宴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要做什么菜呢?

简单点的。炒个青菜,做个汤,再蒸个蛋羹。

不用太复杂。

反正,也只是协议里的一顿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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