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喂,你要骂男人就骂,打我干嘛。”还夸张的揉了揉手臂,凑近了又道“我又不是人,在下乃如假包换的堕仙是也。”说完,就朝着一个小巷子里走去。

“你……哼,公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极不情愿的跟上。

刚进窄巷就见楚漓扇子“唰”的打开,对着我一扇,在这十月的天气里,还真是有些凉。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走吧,小书童。”楚漓对着我从头到脚一眼望下。

“书童?”我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我的新衣裳已经变成了普通书童的衣物,而他手中的白面扇子不知几时多出了副泼墨山水,俨然是个前来赶考的富家公子,这等身份差距……,好吧,就当是工作需要。

我们进入雀辞楼已算不得早,一楼那还算是宽敞的大厅已熙熙攘攘坐了不少人,只是正主尚未前来,正中的高台上便是莺喉宛转、柳腰摇曳。我不由得想,以后若是叫这些人当了官,定是心肠顶顶黑的贪官。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尽量降低了存在感,但楚漓的模样实在太过招摇,是以不少没什眼力劲儿的人前来打了招呼,只可惜康祈的眼力还算不错,始终没能出现。

由于我的书童身份,以至于只能站不能坐,很是可怜,而等我腰酸腿疼想要将今晚计划就此作罢的时候,随着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呼,正主终于出场了,衣上的团形蟒纹显示着他的地位,腰间的数枚玉佩炫耀着他的富庶,真是不懂得低调。随着这人的走入,歌舞退下,喧闹停止,我于是也随着大流一块儿屏气凝神,但让我惊异的不是这位王爷,而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

剑眉星目,方额英鬓,不是康祈还能是谁,我不过是在诧异,这人的速度倒是快,这便攀上了皇亲。

边是思量,一丝神识已从指间飞出,缠上了康祈的手上的玉扳指。自从离开紫竹镇,我便对我的专业项目勤加练习,如今总能称得上娴熟了,我甚是满意。

那位王爷一番说辞后,大厅又热闹了起来,细听却尽是些诗词歌赋、吟诗作对的无聊话题,我欲要溜走,却见楚漓正正儿八经的与康祈讨论着一幅画作,看他难得对工作如此主动上心,我实在不忍打扰,只好独自溜出去透透气。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

坐在雀辞楼大门一侧,无聊的一边数着地上搬家的蚂蚁,一边听着二楼厢房里姑娘们唱着不知哪朝流传下的乐诗,正想着要不要先回客栈,或是去流玉那里小坐,却听见谁的声音从墙角处传来。

“不好,唱的还是不好,都没她好,都没她好。”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妪,看衣着像是个乞丐,这话说得,很显然是在评价刚才的唱词。

“我说,你都在这儿念叨了这么些年个不好了,倒是说出个好的来呀,诶,前往别又说什么玖姑娘啊,都死了没影的人了,说多了晦气。”一旁买宵夜的大婶接的话不好听,却好心的给她舀了碗馄饨。

“九姑娘?”这个名字一听就很有故事啊,我开心的凑了过去。

“这位老人家,请问九姑娘是谁呀?她唱的真的很好听么?”这一路的走来,我似乎已从单纯的完成渡魂这项工作,转换成了打听各种故事的爱好,也不知这是好是不好。

“玖姑娘呀,是这雀辞楼里的头牌,那唱功那舞艺,无人能及,小姑娘,你可别不信呀。”可以听得出来,这位老人家对那位玖姑娘很是敬重。

“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姑娘?”

“嘿,她可是伺候过雀辞楼里的头牌的,在里面干了几十年,是男是女逃不过她的眼。”一旁的馄饨大婶插话。

“唔,那,那位玖姑娘到底是谁呀?你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信是不信?”

“玖姑娘呀,她是这雀辞楼里的第一个头牌,人漂亮心肠也好,当初就是她救了我,买了我做丫鬟……”

那位玖姑娘全名玖月,是五十多年前雀辞楼刚建起来时的第一个头牌,她的歌声如黄莺出谷,她的舞姿如天神临世,虽是舞姬,却仍叫全京的人为她折服。在她当上头牌的第二年从人贩子手上救下了个名叫碧桃的姑娘,也就是如今的这位老妪,碧桃虽是丫鬟,玖月却是待她极好,只是玖月太过贪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离开一会儿,有时是几个时辰,有时是几天。有一次她又出去了,离开前告诉碧桃,等她回来她们就一起离开雀辞楼,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可是这一次玖月再也没有回来。碧桃就一年年的等着,直到慢慢老去,再唱不了曲,端不了茶,被雀辞楼的不知第几任老板塞了几两银子打发了出来,她便坐在了这雀辞楼的附近,一边乞讨一边继续等,她不怕等,只是怕自己再等不了多久了。

“兴许,兴许那位玖姑娘是自己走了呢?”我说。虽然我也觉得这不大可能,但我想这总比玖姑娘已经死了来的好些。

“不会,你没有见过玖姑娘,见过了你便会知道,她是多么美好的人,许是这次去了什么远的地方玩了,所以才去了这么久。”显然这个借口连她自己也不信,但还是这样说出口了,因为需要谎言的真相往往比谎言要残酷的多。

“那,还要等下去吗?”我以一个渡魂师的专业眼光确认,这位老人家已是时日无多,若再等下去,估计是要曝尸街头了。

“都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再多一年少一年还有意义么?要是说开始的几年我还是为了等她来带我去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那之后的几十年我都只是再等而已了。”

我终于知道,白流玉为什么明知已不再喜欢却仍然不离开了,他其实比我们都要明白,都要清醒。若说开始的几年,他是在怀念,在不舍,那之后的百余年便是已经习惯了怀念,习惯了不舍,放下一个人容易,放下一种习惯却不容易。若想要真正的解脱,就要将一切全都放下,但偏偏习惯是个最不容易打破的东西,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将怀念的变成真正存在的,当一直怀念的重新放于眼前,便不再怀念,用与产生怀念相同的方式来将怀念击碎,哪怕是相同的疼痛,也值得,因为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总有一个人会将这种疼痛抚平。

“老人家,我知道了,谢谢您。”

我开心的要跑回去找楚漓,却在雀辞楼门口与他撞了个正着。

“嗷,鼻子。”我摸着撞红了的鼻子表示不满。

“还鼻子呢,你跑哪儿去了?害我找了半天。这里是京城,奇人异士再多也不奇怪,你虽是堕仙,可本质还是只狐狸,法力又不够高强,万一要是被捉了,看你怎么办。”楚漓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明显带着薄怒。

“我哪有乱跑,只是你一直在吟诗作对的,我又听不懂,才跑出来透透气,顺便听听故事嘛。”我也很委屈的好不好。

“你还委屈了……行了,真疼了?”说着,无奈的替我揉了揉鼻子,似乎近期来楚漓对我无奈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哟,楚漓老弟,我说怎么那么好呢,连姑娘都不要,原来是藏了怎么个白白净净的小书童啊。”

“哈哈哈哈,若是我有这么个书童,那些姑娘我也不要。”

猥琐的笑声从两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男子口中传出,我气不过想要去给他们点教训,我虽说修为不高,但对付几个凡人总还是绰绰有余的。可还没挽起袖子,就被楚漓一把拽到了身后,当了个严严实实。

“在下先走一步。”说完拉着我就走。我从没见过,楚漓的脸冷成这个样子,像是结满了冰渣子。

“楚漓。”走了老远,我才小心翼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

“怎么了?”转过脸来,望着我,微微好转了些面色。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别生气了啊。”我双手拽着他腰上的衣服,仰着头,努力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知道楚漓对我是有情的,虽然感觉不到到底有多少,但我知道多少是有点儿。

“这幅样子算什么?又没生你的气。”楚漓对我的作为很是不理解。

“不是?”

“自然不是,我生谁的气,也不会生小安的。”说完又摸了摸我的脑袋,将好好的书童发型给毁了个彻底。

我甚是无奈,但鉴于自身良好的素养,也只好默默扎了回去。

“你跟康祈说什么了?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有什么好说的。”不知为什么,我对自己不大知道的东西很是排斥,兴许这些东西我以前都是会的吧。

“唉,我身为你的助手,自然也是要出点力的咯,而照流玉的话看来,他定是和康祈见过面了,而且映象还不错,所以我想知道这一世的他不错在哪里,更何况姜后主文武双全天下皆知,我早就想试上一试了。”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哦,但是我已经知道流玉为什么坚持要走这一世了。”我把我最新分析出的结果与楚漓分享了一遍,他表示有些道理。

“既然有道理,咱们就可以歇会儿了,好生在客栈里呆上几天,看看剧情有甚发展,等这事儿了了,再好好的坑白流玉一顿,为了他,我可是分了两道神识,费力的很呐。”

楚漓淡淡的笑道,“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物出现,虽然现在跟她没什么关系……

☆、青丘狐07

接下来的几日果真是好生歇息,不光用不着出门,就连费劲分出的两道神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白思凡日日呆在小茶馆里,揽下所有的活儿,将白流玉照顾的万般周到。康祈整日不是闷头读书就是外出交际,只是每日傍晚总会去白流玉的茶馆里喝上杯清茶,与她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却也是和与礼数,这叫我对他大为改观。

其实这人算不得糟糕,不过是太重权位罢了,之所以不喜姜燮,只因为白流玉才是我的主顾,而我要保证我的主顾获得最大利益。但若是从他的角度出发,会发现这一切全都可厚非。身为姜燮时,他要保住自己的国家,要对姜国的子民负责,他少年即位,还要顶住朝中那帮老臣的不断施压,能为了流玉五年不入后宫不立王后,真的是到了极限了,况且战局紧张,突然出现了白洳珝那么个“命定”王后,自然是要好好供着,这一点,从全姜国人民对白洳珝的感恩戴德就能分析得出来。而身为康祈时,他是江浙一代普通商户的儿子,江浙一带贸易繁荣天下皆知,又有皇商官商到处驻守,定也是不易的,他要为他的家庭负责,全家人都在等着他金榜题名、荣归故里,而想要一路官途亨通的最佳方案便是与朝中重臣联姻。他确实一连两世都与白流玉有着缘份,可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因为他有更需要娶的人。

其实,从上辈子他对白洳珝就可以知道,他会是个好丈夫,只是白洳珝到死都以为他从没喜欢过她,但七年的时光总归是有些用处的,最后虽然姜燮已经猜到白洳珝在骗他,但还是选择再信她一次,除了别无选择,又何尝不是选择了她,以致琴碎箫折的时候叫的是她的名字。

这实在是一个将责任看中过爱情的好男人,只可惜并不是每一个好男人都适合每个人。

而我们都习惯与从一个自以为是正确的角度去看待问题,以第一感觉去断定正误,可是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正误,谁又对得起谁,谁又对不起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就如姜燮伤了白流玉,于是白流玉就要再来和康祈产生一段情,再让他左右为难一次,却只是为了让自己彻彻底底的解脱,这样的事,哪里有什么对错,最多算是因果罢了。

这样呆了两日,我实在是呆不住了,只好拉着一心修炼的楚漓去白流玉的茶馆里讨杯茶喝。

“楚兄,你也来此处饮茶?”没想到,康祈也在店内。

“来过一次,只觉得茶香清冽,没想到康兄也在。”楚漓道,便接过白流玉倒来的茶“多谢白姑娘。”

“流玉姑娘的茶均是自己制作,滋味确与他出不同。”一个称呼立见亲疏,转眼似乎才看到我“诶,我说上次书童丢了,楚兄怎么如此着急,原来是位姑娘。”

“小安向来顽皮,叫康兄见笑。只是康兄似乎与白姑娘颇为熟络。”

康祈有意无意的瞥了流玉一眼,才道,“还好还好,不过是喜爱流玉姑娘的茶,便来的多了。”

我一直在观察着流玉,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苦笑。

觉得他们的谈话是在无聊,便找了个借口,去后院参观茶树,实则是去找白思凡打听打听战况。

“喂,你的心上人在和别人聊天呢,你怎么能在这里安心浇水。”我一到后院就看见白思凡正安然的打理着几株茶树,真是颇为不解。

“我总不能跑去跟她说,‘你别理他,他不是好人’吧。”白思凡淡定的瞥了我一眼。

“那你就不怕白流玉跟人跑了呀?”

白思凡终于停了手中的活,转过来正视我,“跑不了,我也不在乎她跑不跑,我只是担心上神她又要伤心了。”

“你叫她什么?”我的建议他竟然忘了。

“额,流玉……”

唉……“她怎么就又伤心了?”

白思凡看我一眼突然笑了,道“你不是说,把我扔下就不管了么?楚大哥果然没说错,小安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可偏偏那刀子是钝的,豆腐还是碗水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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