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吃早饭了么?有蒸萝卜。”这么多年灰塬始终还是这个习惯,萝卜为主。

“不吃了,我找白忆泷有正事儿,我去了……”当面对着曾经最熟悉的人的时候,总是会生出许多逃避的心思,可当逃避了之后,却又想要得知他的情况,也许一生,就是在不断的矛盾中走完的。

“你是渡魂师了?!”白忆泷对于我的职业看来很是好奇,但也有可能她只是对于我有职业这一事好奇。

“是,干了半年了,一个可以看许多故事的职业。我记得青丘有个秘术,说是可以通过双生子之间的血缘联系,通过其中一个探到另一个的所在,你会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客气些,可是事实证明我压根就没多少语气。

“会,当然会,想要我帮你么?”白忆泷晃了晃眼睛,“我是不想帮你的,谁让我这么惨呢,可是见不得别人好了,不过看在你即将到大霉的份上,我就帮你好了。”看得出来她还是很见不得我好的,不过现在还是解决当下问题比较重要。

白忆泷终归是没跟我一块儿去到崖边的,只是给了我一杯施了咒决的水,据说只要将双生子的血滴在水里,就可以通过水中的景象找到另一人的所在,可是我要怎么去到崖下取血呢??

当我绕了两个时辰的远路,还勉强保持着水一滴没撒之时,终于找到了奉星或者说是擅音的被缚所在地。

崖下的情形比我想象得更加糟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在这已渐回暖的春日里占着明显的优势,甚至可以看到从湖底冒出的白气,冷冽,却也让人清醒,而她就被缚在这湖面之上。

“我带来了这个,只要把你的血液滴进去就可以了,可是你的肉身还在么?”我晃晃手中的水瓶,问出了我最为担心的问题。

“自然还在,就在这寒潭之底,我日日看着自己,却丝毫找不到办法。”

我心下了然,这寒潭就相当于个液态冰柜,尸首放在下面自然是保存完好的,只是,这是要我下去把她捞出来的节奏么??

“这寒潭潭水刺骨,非常人可以忍受,可姑娘不同,身为堕仙,又有女娲石护体,自是无碍的。”

好吧,你当过神仙,这都看得出来,可有谁说过堕仙是不怕冷的么?

最后我变为狐身在潭边抖了数盏茶的功夫,还是下去了。一种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侵染着我的每一个细胞,像是某种可怕的怪兽,正在将我一点点吞噬。可我却是连环抱住自己也不能,只能不停地游动四肢,以求不要那么快的沉下。可是我的本来目的地不就是潭底么??

潭底是比表面更加给力的温度,让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血液还在流动。当然,平时也是感觉不到的,我只是想说,任何生命的迹象在这里都会变的微不可查。而奉星的尸首就躺在潭底的一块大青石上,闭上眼睛的时候显得很安静,完全看不出活着时候的蛮不讲理,可是让我以狐狸的状态将她运上去显然是不可能的,于是乎,我只好承受着衣服被打湿的痛苦完成了这一项艰巨而伟大的工作。我真的很是敬业。

“阿嚏!”彻骨的凉被岸上的风一吹,这当真是,怎一个爽字了得,阿嚏!

“这是我……多谢堕仙相助!” 唉,哪怕是神仙,在关在阴司里关了几千年,也是什么神仙的样子都没了,所以说,环境还是很重要的。

“阿嚏,不……不用客气,那个,取血这种事,你自己来吧,只要把血滴进去就可以从水里看到了,阿嚏!阿嚏!”我是真的感冒了。

那瓶看似普通的水,随着一滴血液的滴入开始翻滚,像是某种嗜血的动物把血液完全吸收干净,接着便产生了一副安逸的画面。

那是一个普通的村庄,与我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没一点区别,前世与奉星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女子正抱着一盆衣服要去河边,面容干净且安静,眉目温和,唇角微弯。从她的发髻来看是已经嫁人了,而她嫁的那个人正从身后的屋子里出来,身着粗布衣物,面容淳朴敦厚,但,正是前世的大祭司。同样的五官,不同的秉性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心底所思便是面目所表。或善或恶的心肠,总是可以看得出的。

“那……你看到了,他们过得很好,虽说没有前世的富贵,但胜在安逸,平淡是福。”我顿了顿,“如果你不开心……”

“我很开心,哪怕永远在这里,我也很开心,这么多年,太辛苦了,对龠袭的那点喜欢早就在痛苦中磨没了,反而在这寒潭之上的日子才是最清净的。”

“你不会一直在这儿的,我来助你轮回吧。”

这次的工作相对于以前略有些简短,看似是擅音一人守在寒潭之上,但谁又知道那两人这些年受了什么磨难呢。我终于明白了他们的刑罚了,其实并不是一罚罚了几千年,而是根本没有固定的时间,而当她们姐妹二人中有一人愿意牺牲退步的时候,刑罚就结束了。另两人可以作为人世世生活在一起,而那一人则是重新回到仙界为仙为神。争夺是痛苦,而爱就是救赎,退让不是懦弱,而是回到天界的道路。我想,擅音兴许是真的不再喜欢龠袭了,兴许只是这份喜欢重要不过他与择乐的幸福。

“嗯?这么快?就解决了?”一返回就看到白忆泷正在院门口处理一只山鸡,看来我的这位姐姐在得知自己本来就是妖了之后,日子过得好了很多啊。“你要是没什么事,可以去跟灰塬说说,整日不是萝卜就是青菜的,他这是打算修仙么?”

“……他是兔子啊……”吃肉才不正常好么??

显然白忆泷也意识到了,有了个什么表情,但介于她捂的太严实,只看到她皱了皱眼角“我去做饭,堕仙吃鸡么?”

“没吃过,不过我吃过肉包子……我帮你吧。”

“随便。”她显然很诧异我会帮忙,但其实,我只是从刚才的故事里得了点化而已,“算了,告诉你吧,你的那件倒霉事,是你的天劫快要到了,大天劫。”

“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

☆、大天劫

白忆泷之所以知道我的大天劫快到了,是因为……咳,我已经七百岁了,虽然其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但也不能掩盖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的事实。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样就表示并无法确定日期,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我自然不可能为了一个未知何时的危险而提心吊胆的每一天,于是乎,我还是当做不知道吧。

在京城的时候,我吃过一种糕点名叫桃花姬,据说是从江浙一代传来,具有美容养颜养气补血等一系列功效,当然,这与我而言都是没差的,唯独那淡淡的桃花香甜很是让我留恋。于是乎,我兴致勃勃的挎了个篮子出去采集桃花,无奈,谁让我向来只会吃,而我的白忆泷姐姐却是有的一手好厨艺呢。

桃花一物在玉溪山的地界并无多少,唯有距此半座山的山脚下一棵,不过所幸这里的人并不算多,是以并无多大的竞争压力。只是,天有不测风云恰今日,人有旦夕祸福于在下。

我正提着满满一篮子的桃花,想着除了桃花姬还能做点什么,谁知天上突然打下了一颗豆大的雨滴,还偏偏不偏不移的打在了我的鼻尖上,瞬间一股寒意由鼻尖弥漫至全身。我这才知道,那个寒潭算什么寒,用修为扛上一扛也就几个喷嚏的事,而这滴雨的寒却是带着危险的气息,如是一种世界之外的黑暗,悄悄地前来将你包裹吞蚀,挣脱不得,因为它如影随形。

我怔了怔,随后便是飞快的迈开步子,慌不择路的逃窜,并不是我想要躲避,而是这是一种本能,当遇到危险本能的逃开,可是当危险已无处不在,逃到哪里又是安全的呢?

雨越来越大,像是有人拎着我的头发,再把整盆带着冰渣子的水对着我的心口浇下。每一滴雨都是利剑,蹭着我的皮肤过去,不划出伤口,却每一下都力道十足。我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狐型,胡乱的逃跑使我的皮肤被荆棘划出细小的伤口,这回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们历劫的时候都喜欢找个空旷的地方站着不动了,除了潇洒还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外伤,可是,我做不到啊。

更要命的是,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不过是天劫的第一步骤,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果然不消一会儿便战略升级,狂风四起,若说原本的不过是利剑,现下的便是加持了法术的符纸,看上去轻轻薄薄,实则是雁过不留痕、杀人不见血,每一下我都在怀疑会不会又青了一块儿,会不会被打成内伤,我已经够难看了,再被多打几下还怎么见人?

我瑟缩在一朵大蘑菇的身侧,一个时辰后忽然觉得似乎风雨小了些,莫不是近半年来善事做得太多,老天爷都不忍心伤的我太重?

我极其开心的跳上了大蘑菇顶,准备迎接风停雨止后的美丽阳光,却是还没幻想完毕,就见一道闪电直直向我劈来。

“啊!不带这么玩儿的啊!”

好在五百年前练习出的速度还在,只可怜了那朵大蘑菇,多好的一盘菜呀,就这么焦了。

唉,世事往往就是如此,当你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的时候,其实终极势力才刚刚出场。

这回是真的躲不了了,雷鸣闪电,劈的就是你,躲也没用,但总也不能站着挨披,只好继续东奔西窜。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庆幸我是没有尾巴的,否则有也该被烧焦了。

我一步未停,却仍是被无数次击中,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被预先知晓,我甚至可以闻到被天火烧焦的毛发的味道。那是一种恐慌,甚至可以感觉到死亡在向我招手,哪怕知道天劫是死不了人的,可还是忍不住害怕。我知道我的刑罚已经比师父甚至楚漓的那次轻了很多,并未伤及内府,那些疼痛不过是些外伤,还有些是我自己乱跑撞出来的。可这都是理论而已,理论永远无法决定实践的难易。

“啊!”脚下一滑,又是滚了下去,在我的记忆中这已经是第四次用滚的,前三次都有楚漓不偏不倚的恰好接住,可这次接住我的却是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

天劫还没结束,我却已昏了过去,我想这下可以放心大胆的劈我了,反正我也是不知道的。

等到我悠悠转醒,已是雨停风淡,真的有一线阳光照在了我的身上,只可惜我已没有力气站起来迎接它。

面前的阳光似乎暗了一下,莫不是楚漓找来了?我努力睁眼,却情愿我还没醒。

不是楚漓,是两只眼露凶光留着口水的豺,我想吓走它们,可是我忘记了在它们看来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只将死未死的丑狐狸,只要它们想,我随时都是一顿午餐,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了所谓的护法的重要性。守护着彼此,在对方最薄弱的时刻,这该是多高的信任啊。

那两只豺定是意识到了我醒了还是没什么战斗力,是以已是磨掌弓腰准备着一次性咬断我的脖子。而我也在努力集聚体内的灵力,准备着自保。我想,我怎么也是个修习了七百年的堕仙,在如何不济也不至于干不掉两只动物,好吧,我也是动物。

可是我低估了天劫,还是大天劫的威力,虽是未损内府,却是将灵力耗的七七八八,当然也是可以选择不用灵力抵挡的,可是谁做的到,再加上身体的几度疼痛和疲惫,真的是没有多大杀伤力的。当然,同时我也高估了我近段时间突飞猛进的修为。真的以为女娲石是那么好用的么?才不是呢,没有稳扎稳打的苦修,几百年的修为也不过是浮在表面,就如浮在水面上的油,轻轻一撇就干净了。

不过瞬间两只豺同时向我发起进攻,我的堕仙身份在完全没有修为的豺的面前没有任何作用,我的女娲石灵力也不过是帮助我躲过了脖子上那最致命的一击,我的背上已是鲜血淋漓。

我努力站起,背部尽量靠着石块,用正面对着它们,可是脸上也是血迹斑斑,是滚下山时撞出来的。我突然想起了五百年前,在我和楚漓的小屋前面对白氏诸位长老的时候,同样是面对死亡,这次却要直接的多。我才不信我会死,我那么努力的活着,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难道就是为了做这两只东西的口粮么?可是楚漓他为什么还不出现,为什么每次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不出现……

两只豺已再次发起了进攻,一只咬中了我的左腹,一只咬中了我的右前爪,可我才不怕痛。我拼命的挣扎,用两只后爪对它们又踹又挠,我甚至感受到我被它们咬着的地方已经撕裂,但我堂堂堕仙,乐栖弟子怎可死得这么窝囊。

我努力了很久,也许只是我以为的很久,一直在挣扎,一直在流血,可那两只豺却是一动不动的咬着,似乎是在等待着我精疲力竭,鲜血流干,可是它们不会知道我是有多么的顽强,我情愿像师姐一样引爆灵魂,也绝不会屈服。

还有一盏茶的时间,我快不行了,一盏茶后,就同归于尽。虽然相对于紫汐的与天兵同归于尽有些丢脸,但我也没有办法,毕竟上了天宫还能跟刑官什么的商量一下刑罚,但这可不行。

还有五息,我已经没了力气,希望师父可以再收个徒弟,我和师姐都不在了她老人家会很孤单的,再收就要收个经历简单些的,这样就可以陪师傅陪的长久些。

还有三息,我开始悄悄过度支配着女娲石的力量,准备死亡。楚漓,我不怪你了,其实我也没有真的生过气,我只是想要一个人静静而已,现在,彻底可以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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