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卿彦便又补了一句,“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属竹鼠的么。”

刚说完,画面就被楚漓一个袖子给切断了,如此精彩的剧情……

“你干嘛!?”我扭头怒视。

“非礼勿视。你不饿么?”说完就地盘腿而坐,拿出一个黄澄澄的玉米馒头啃得起劲。

“不饿,你不知道我曾睡了五百年么?五百年不吃东西都没事,别说这才一天。”坚决不能受这家伙的干扰,明摆着是在岔开话题,什么非礼勿视,我这是在工作,我是专业的,专业的!“可以把你的袖子拿开了么?”从牙缝里蹦出了句话。

“自然。”

晃了晃眼睛,我这才通晓了那非礼勿视的精髓所在,软榻上早已没人,反而那张在黄花梨木上将祥云雕的栩栩如生的精美床铺已将帷幔放下,如此情景,饶是我才活了半年不到,也知道是如何一回事,再观一旁啃玉米馒头啃出琼林盛宴般姿态的楚漓公子,不由得感叹一声,千年老堕仙的皮果然是较我等后生要厚上许多的。

所幸人妖相恋、仙人相恋什么的并未真的如传说中的那般要命,只要不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大多数时候也都还算得上宽泛二字,只是想想现下这卿彦妖精的境遇,那紫汐美人儿十有□□是犯了事儿的。

思及此处便见画面有了动静,一个紫影含羞带怯的从帷幔中飞了出来,直冲着宫门而去,临走了,还不忘回头说了句“快快把那些个动物给打发了,等着本姑娘迎娶你进竹林。”

我是无法想象她是要怎么堂而皇之的迎娶一国皇子,不过显然有人已将她的话当做了圣旨。是以,原本病已好了七分的三皇子,一夜之间又病重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那些前来候选的姑娘也万分无辜的落了个冲撞的罪责,统统遣送出宫。而卿彦皇子则安安稳稳的病着,只等紫汐想了个什么法子前来娶他。

按照一般的剧情走向来看,这卿彦皇子十有□□是等不到她来,接着郁郁寡欢、终此一生。不过很显然的,这并不是个一般的故事,是以,在他病下一年后,迎来了开国皇帝在位的第七个年头,不知是这位大邑始皇帝太过相信自己的胞弟,还是自个的警觉性太差,直到兵临城下,群臣逼宫之时方才意识到皇位已然不稳,象征性的挣扎了一番,便束手就擒了,这真是一场轻松愉快的篡位经历。

新帝篡位成功,是以一切隐患定要铲除干净,老皇帝囚禁深宫,三位皇子发配边疆,此刻不由的意识到,其实有时候当当纨绔病弱什么的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可保住一条小命。

而这般动乱虽说未伤了大邑天下,却着实伤了卿彦皇子,原本的好转不过是借助了紫汐的妖力,这一年未继续后续治疗本就危险,再加上这身份不保地位不保,衣食住行全不保,而原本说好的爱情似乎也有些不保的趋势,一系列精神的打击下,终于将病给坐实了。这回不光是沿途的大夫说他时日无多,就连他自己也觉得黑白无常兄正朝着他友好的招手,不过所幸的是,他这条流放路线,竟恰巧就是十余年前那条经过紫竹镇的出游路线,如此唯一机会当然不能放过。是以伙同了他的两位皇兄上演了一码诈死的戏,不过这三皇子久病不愈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死在路上倒也正常,两位皇兄又哭天抢地的替他求了个风水宝地,于是三皇子“弃尸”紫竹林,另两位皇子继续流放向西。

那时的紫竹林全然不似今个早晨看到的那样气息纯净平和,几股浓重的妖气四处乱窜,似在互相压制,又似在一争高下,其他的辨认不出,有一股倒是好人得很,淡淡的紫色,一看便知定是紫汐那妖精的。再观卿彦皇子,许是因着妖气浓厚的缘故,他体内原本渐弱的妖力竟然如复活了一般,倒是给了他个一探究竟的机会。

不过事实证明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不是送给误打误撞跌进来的人的,是以他好不容易拖着病体入了竹林深处,便被什么东西一下击中,便晕了过去,连带着看的正起劲的画面也瞬间黑屏,不过我才不会承认,是我学艺不精,看不到他的神识记忆。

“唉,小安呐,你不是要告诉我,引思咒只背了一半吧……”楚漓一双微微丹凤的眼睛在黑漆漆的环境中闪着无语的绿光。

“只是有点记不清了而已,更何况我是为了你好,万一要是念错了点什么,我反正死过一次了无所谓,但拉着你一块儿奈何桥见,多不讲义气呀!”我真是正义之士。

其实这般摸黑畅聊并没有持续多久,卿彦皇子的昏迷时间远没有他孱弱身子看上去应该的那么长久,更让人欣慰的是,画面明亮处便是紫汐姑娘那双明眸大眼,只是……

“谁让你来这儿的!我们妖界的地方是你来的么!?”是真正的愤怒,或是无敌的演技。

“我……来找你……”刚醒的不适和因为激动而紊乱的气息让他几乎再度昏厥。

“谁让你来找我,好好的皇子不当,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仔细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却迅速被粉饰干净。

卿彦苦笑,微微摇头“父皇去了,我不是皇子了……一直没有等到你……我……我很想你……”

紫汐顿了顿,转而突然变得凌厉,“你以为我会去找你么,集阴补阳,采阳补阴,这才是妖界的大道。你是人,我是妖,天生就得敌对,我在这竹林里才能好生的修炼,你呢,能在这里撑上几时,若不是杀了你会坏我修为,你当你能活到现在么。”说完,只见唰的紫光一闪,刚醒没多久的卿彦又昏了过去,只是这次的画面全然不似刚才那样漆黑一片,而是白光紫光色彩纷呈,光怪陆离,抓不住头绪。

兴许我们都被紫汐的活泼可爱洗刷了头脑,忘记了她原本就是个妖怪,不管她已修习了多少年,不管她已在人间晃荡了多长时光,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就像我再怎么好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也改变不了我是只半死不活的狐狸的事实一样。

这次卿彦似乎昏迷了很久,久到楚漓不得不用法术开了个时间屏障,让卿彦记忆内的时光直接跳转至他醒来,否则我们很可能会被活活饿死在他的记忆里。

画面逐渐变得清晰,四周很安静,目光所及处是一片惨淡,零落的竹叶,被烧焦的土地,竹林似乎经历了一场浩劫。画面下转,卿彦倒在竹林正中的那株竹子下,双目紧闭,不,具体地说,应该是,作为人的三皇子卿彦倒在竹子下,已然死亡多时,而我们现在所处的已是竹妖卿彦的记忆了。

我不知道,他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态去面对已经死亡的自己,又是怎样淡然的将自己曾经的寄体埋葬,成为养料,供给自己现在的寄体——那株竹子的。只知道,自从他这次醒来成为了竹妖,画面便稳定了许多,只是再不曾看到他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出现,似乎肉体死去,连带着他的情绪也死去了。

直到之后的一天,在竹林的一个角落里,捡到了一只紫色的铃铛,上面刻着一个字“汐”,是人类的文字。

那是他亲手刻上去的,还记得那一日在他的寝宫内,她蹦蹦跳跳拿着这个从库房里翻出的小铃铛到他面前,央着他相赠,笑容像是春日里的阳光。

她是走了么?连他送的铃铛也不要了。

一阵阵莫名的痛袭上心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铃铛锋利的口已将紧握的手划出了伤痕,紫色的血液渐渐泛出。

看见滴落的紫色血迹,卿彦惨然一笑,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却不曾出声,手中凝聚封印一掌打入了脑海之中。

他再不记得前尘往事,再不记得那个叫做紫汐的妖精,安安心心做了一只竹妖,整顿竹林,潜心修炼,只在闲下来时恍惚间有些怅然若失。

看到这里,相关剧情已全部结束,我的任务也已完成,指尖一捏,引思咒完整收回,安然跳出了卿彦的记忆。

安眠草的质量实在太好,现实中的卿彦还在昏睡,只是眉心紧锁,泪湿眼角,配上他那略显单薄的风姿,让人好不心疼。

我想,那段记忆,定是他冗长岁月中最为弥足珍贵的一笔,让他甘愿烙上封印以求永不褪色。只是无论如何那份情感依旧如焦墨留渍,让他甘受五百年风吹雨淋日晒霜降,只为求得那一个问句的答案。

“我若亦为妖类,长留这竹林之中,你可能爱我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 唉,万年单身狗,最是不善感情描写…………

☆、紫微竹05

“醒了?”

不说话。

“都想起来了?”

还是不说话。

“你丫的倒是出声儿呀!”我怒了。

卿彦总算有了些反应,眨了眨双眼,漠然的起身,站立竟有些不稳。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卿彦淡淡的说,不是埋怨,不是质问,“我记起了她,可身边却没有她,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就走了呢?这里,不是她的家么?”

我没法儿回答,纵然有些猜测,但毕竟只是猜测,我不想给他太多的希望,毕竟希望这个东西往往都是用来绝望的。

“兴许,她并没有走。”楚漓直接破坏了我的想法,但我毕竟跟他不是一个等级的,我不确定的东西,他能确定,也是件说不准的事儿。

“毕竟当年的事,我们都没有看到全貌。”楚漓说得十分客观,可我还是忍不住加一句……

“当然,也可能你的猜测就是事实。”我真是残忍。

“不管是不是事实,我也不想知道事实到底如何,已经过了五百年了,什么事实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把她找回来,告诉她我已经是妖了,我可以在这竹林里永远待下去。”果真不愧是当过皇子的人,那种天生的发号施令的感觉,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模仿的来的。

“她也许跟本就没走,就在这竹林里,只不过,只剩下一魂一魄了。”

我忽地记起,在初初见到卿彦之时在这竹林中感受到的另外一种气息,很淡,却明显有着高于卿彦的修为,也许便是紫汐的一魂一魄,但这种事在为得到证实之前,谁也不好说什么肯定的话,显然卿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是以并未急着找楚漓要个确切的答案,而是拿出了那个紫色的铃铛。

“我以前不知道这是什么,有多重要,却仍旧一直带在身边,哪怕没有原因,也许原因从来都不是重要的,哪怕失去了记忆,却也抹不去我的情感。这是她的铃铛,是她最喜欢的东西,拿着它,看看有没有用。”

我接下那颗铃铛,恍惚是接下了一段深融入岁月的爱情。

“我饿了。”我仰头望了望楚漓,不知为什么,自从与他同行以来,我就一直把自己定义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无法自理人士,这真不是个好现象。

“那就先去解决温饱问题,商讨一番,再来解决这个。”楚漓十分从善如流的领我去了据说是紫竹镇里最美味的餐馆,但我却想告诉他,我的本意是想问一问卿彦可有留饭的打算。

“有想法么?”楚漓边问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萝卜,对于我这个与正常狐狸不大相同的爱好,他似乎很是熟悉。

“这家的饭菜虽然不错,但比起师父的手艺还是要差点的。”我如实回答。

“……你不会不知道我说的是卿彦三皇子的事……”楚漓送给了我一个无语的眼神。

“额……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不是给了我个铃铛么?其实现在这种情况,对于他们两个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将紫汐的一魂一魄给收集到这个铃铛里,既可以陪着卿彦,又可以防止她继续消散下去。”

“嗯,好主意,那你就这么去干好了。”

一顿饭愉快的结束,大家各自回房间安眠,隔壁的房间里早已没了声响,我却不得不强打着精神,悄悄偷溜出房间,一路朝着我的老巢乐栖山飞奔而去。

将魂魄收在物件上这事,被称为聚魂,不是不行,只不过以我的水平来说,不太行,是以,我不得不连夜回到乐栖山上取一颗名为汲灵的种子。其实,也不是没有被的解决方法,比如说,向楚漓楚公子小小的求助一番,以他的修行,别说是还剩一魂一魄,哪怕是魂飞魄散的前一刻,只怕也能救回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刚从哪儿闪了出来,便马上被压了下去,似乎是潜意识里就不想让他觉得我很不厉害。

这一路上,值得庆幸的是,紫竹镇离乐栖山并不算太远,脚步快些并且走直线距离的话,两个时辰足以,让人不幸的是,这直线距离上全是山路,且今夜当真是个无星无月的……咳,好时光。

更值得庆幸的是今夜的我超常发挥,完全没有走错方向,两个时辰之后当真到了乐栖山上,并且在师父的菜园子里顺利挖出了个汲灵的种子,但不幸的是一路上我磕磕绊绊,摔了无数的跤,坑了无数次的泥,是以,到最后我不得不化成原形,以求四条腿着地更好地掌握平衡,其实,我是很不愿意变回去的,因为我的原身一点也不好看,毛色不纯不说,胸前还秃了一块生满疤痕,而尾巴也早已不见,只在尾骨处剩下一小团恶心的肉坨。

但最倒霉的事往往都是最后出现的,就在我叼着汲灵种子欢乐下山的时候,由于太过欢乐竟是一不小心落入了一个阵法之中,其实也不是什么厉害的阵法,不过是师父她老人家无聊时设的,用来困住一些小巧的灵兽,好抓回去做宠物养着。可偏偏这法阵就比我高级那么一点点,是以我挣不脱逃不得,只能老老实实的呆着,等她老人家明早来将我放出去,如今唯一能祈盼的就是“师父,您切莫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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