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赞歌

沈初尧刚缓和些的脸色立刻又板了起来。

“想都别想。”他斩钉截铁,松开手,转身往书桌走,“死了这条心。”

舒也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开玩笑的啦。”

她走到靠墙的沙发边,从旁边矮架上抽了一本硬壳书,“我就看看书,绝对安静。”

她盘腿窝进沙发,把那本硬壳书摊在膝头。

是一本全英文的,关于什么市场策略的大部头。她随手翻了两页,满眼都是陌生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

啧,无聊。难怪放在这里当摆设,大概他自己也没看过几页。正想合上,目光却被沙发前,矮几上另一本书吸引了。

好像是一本诗歌散文集,浅灰色的封皮,边缘有些微卷,瞅着像被翻阅过多次。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过来。书页似乎夹着什么,有些鼓,她随手一翻。

一张照片滑落出来,掉在她摊开的,写满陌生字母的书页上。

舒也捏起照片,愣了一下。

是跨年夜那天。

背景是深蓝的,缀满烟花的夜空,远处湖面倒映着斑斓的光。镜头离得很近,她和沈初尧的脸几乎占满了画面。

手机闪光灯在夜色里打出一片冷白光晕,让照片有些模糊,带着噪点。

可就在那片模糊的光晕中央。

她在笑。

他也在笑。

舒也怔怔地看着。

她记得那天,自己嚷嚷着要拍照纪念,却发现忘了带手机。于是抢过他的,胡乱对着天空拍了几张绚烂的光轨,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转身就把镜头对准了彼此。

她嚷着“笑一个笑一个”,自己先咧开了嘴,他起初还皱着眉,被她用手肘捅了捅,才无奈地弯起唇角。

后来呢?

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她早把这几张随手拍下的照片,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没想过问他要。

可他居然记得。不仅记得,还把它洗了出来。

像偶然间发现,一片脆弱的雪,一截易逝的虹。

一个无人知晓的,染着光的秘密。

舒也低头凝视着照片,良久,才拿起那本诗集,准备把照片重新放回。

她翻开夹着照片的那一页,再一次愣住。

那张纸页上布满了反复折叠又抚平的印子,边缘已有些毛糙。

靠近中缝的地方,还有一滴深蓝色的墨水,早已干涸晕开。

她的目光缓缓落下,又停滞。

说,你爱我,你爱我,一声声敲着银钟。

只是要记住,还得用灵魂爱我,在默默里。[1]

……

我站在你面前,祈求你,像教徒祈求他的神。

请用我爱你的

方式,将我拯救,或将我毁灭。

舒也的指尖悬在那些凹凸的折痕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慢慢地,有些明白了。

他的爱,不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大与惊喜。

更像一座被荒漠深埋地下的古城。

所有的殿宇、回廊与歌谣,都被黄沙静静覆盖,不见天日。

应是不舍,或是悲凉,更是一场自知永远无法被听见的,孤独的赞歌。

日升月落,他竟一直如此。

沉默地,反反复复地,读着同一页诗。

舒也缓缓闭上眼睛,第一次静默地,压抑地,蓄起一片潮意。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指腹在折痕上反复摩挲,感受那粗糙的纹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将那页纸抚平,将照片小心地夹了回去,合上书。她把它放回矮几,动作很轻。

她重新拿起那本英文大部头,摊在膝头,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字句上,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沈初尧结束了会议中一段冗长的发言,暂时关闭麦克风,端起手边的水杯。他抬眼的瞬间,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沙发。

预想中她百无聊赖,随时可能搞点小动作的样子并没有出现。

她抱着那本厚书,蜷在沙发一角,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像是沉浸在什么思绪里。

大多数时候,她像一团跳跃的火苗,明亮,鲜活,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此刻,那团火苗似乎沉静了下来。

他微微一怔,放下水杯,低声开口:“困了?”

舒也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抬眼看他,眼睛在灯光下雾蒙蒙的,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专注。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沈初尧心头蓦然一紧。他抬手,重新打开了麦克风,向另一端说了句“稍等片刻”。

“怎么了?”他问。

舒也还是摇头,她把怀里的书放到一边,赤脚踩在地板上,朝他走过去。

没有像之前那样捣乱。

只是走到他身侧,停住,然后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把脸颊贴在他真丝衬衫袖子上。

这个动作太安静,太依赖,不像她。沈初尧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看烦了?”他猜测,声音放软。

“没。”她闷闷地说,脸在他袖子上蹭了蹭。

“就是突然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沈初尧又是一怔。他低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长发,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调侃道,“现在才知道?是不是晚了点。”

舒也抬起脸,下巴搁在他胳膊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那点潮湿的痕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笑意。

“不晚。”她说,然后凑过去,飞快地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掠而过。

不等他反应,她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抹熟悉的狡黠。

“沈总你忙。”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轻快,“我去泡个澡,绝对不打扰你日理万机。”

*

浴室里水汽氤氲,弥漫着海洋盐浴香气。舒也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呼了口气。

一个更深的念头浮了上来。

无论怎么样,她只想帮到他。

他身上的诅咒,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双修带来的灵力交融,固然能延长他的寿命,但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根源不除,那把剑迟早会落下。

够吗?她问自己。靠这种方式,真的够吗?

她闭上眼,眉头拧起,在记忆的角落里苦苦搜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句被她忘了的话,突然蹦回脑子里。

是颜长老在霍山祖庙里,一边沉吟,一边说的话。

“那小子身上缠的东西可不止一道。除了你们那百步束缚,还有股隐蔽的咒力。怪的是,那咒力底子里,竟沾了点咱们霍山的气息……”

如果真想救他,就不能只想着靠“双修”这条勉强续命的路。她得找到那个“根”。

浴室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沈初尧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红酒。

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映着浴室暖黄的光。

他领口松了三颗扣子,一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模样。

舒也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肩膀和脑袋,“你怎么进来了?”

沈初尧走到浴缸边,将其中一杯酒放在浴缸旁的置物架上的,自己拿着另一杯,眉梢微挑。

“不然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逗弄,“你都特意告诉我去泡澡了,我要是再听不懂暗示,岂不是太不解风情?”

舒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我哪有暗示!我就是陈述事实!”

“哦?”沈初尧俯身,指尖轻轻荡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那我现在来了,你是打算继续陈述事实,还是做点别的?”

舒也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没有理他。

沈初尧不紧不慢地将酒杯放在一旁,开始解剩下的衣扣。

衬衫被随意搭在衣架上。舒也悄悄用余光瞥着,心里忍不住腹诽。

都见过好几次了,怎么还会不好意思。

水波晃动,他踏入浴缸,在她对面坐下。

软流水域瞬间被侵占,水位缓缓上升,在她心口处浮动。

沈初尧拿起酒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喉结滚动。

随即,将杯沿轻轻贴上舒也的脸颊。

冰凉的玻璃激得她一颤。

杯子沿着她脸颊的弧线,缓缓下滑,经过下颌,停在漂亮的锁骨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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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手腕微倾,酒液顺着杯口流出,淌过她光洁的肩头,在凹陷的锁骨窝里,聚成一湾晃动的湖泊。

“嘁……”舒也倒吸一口气,酒液的冰凉与浴水的温热碰撞、交融,激得皮肤泛起战栗。

她还没从这刺激中回过神,他已经俯身靠近。

蒲绒呼吸先一步拂过她的肌肤。

接着,双唇贴上那一小片被酒液浸染的皮肤,舌。尖探出,卷走一滴摇摇欲坠的酒珠,然后是第二滴。

缓慢地,细致地,舔舐。将那一片冰凉甜涩,尽数卷入唇中。

舒也不由得屏住呼吸,手指抓住了浴缸的边缘。

他流连在她肩颈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每一次触碰都轻缓绵长,像在品尝某种稀世佳酿。

酒香混合着他身上的荷尔蒙气息,被暖热的水汽蒸腾开来,醺醺然笼罩着她。

水波在两人之间轻柔晃动,漾出细碎声响。舒也的呼吸渐渐跟不上节奏,乱了章法。

她想往后仰,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隙,背后却只有光滑的浴缸壁。无处可退。

“躲什么?”他的尾音撩起,含在喉咙里,伴着一声短促的轻笑。

“才没……躲。”她嘴硬,声音却出卖了她,细碎得不成调。

他又笑一声,震动着贴合的肌肤,直直奔到她心口。

旋即,含住了她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呜……”

舒也终于忍不住轻呼出声,向后软软陷落。

他适时伸手,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最后一点距离也消失了。

她攀着他宽阔的肩,指甲陷入他结实的肌肉里,生涩却又主动地回应。

浴缸的水晃动着漫过边缘,一滴滴坠在瓷砖上。

水汽濛濛,濡湿了视线,也融化了所有界限。

只剩下感官被无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尧稍稍退开,呼吸急促着,“缓一下,等我去拿套。”

被突入而来的空虚搅合着,有些难受。

某些看过的字句不合时宜地闯入眼前。

舒也心头一动,忽然抬起湿漉漉的手拽住他小臂。

“沈总,人家白天在你公司当实习生,被使唤得脚不沾地,晚上还要陪你上。床,这要是让我老公知道了,和我闹离婚怎么办呀.....”

沈初尧愣住了,视线缓缓落下,一寸寸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和故意撇了撇的唇。

“……”他沉默片刻,眸色转暗,“这些乱七八糟的,跟谁学的?”

舒也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倒在他肩上,水花四溅。

每次看他这副震惊到无可奈何的样子,都让她莫名愉悦。

“就那个呀,你看过的。Scy的霸总人夫日记,里面可多这种桥段了,主角动不动就角色扮演呢!”

沈初尧面露不虞,抬手抹去溅到下颌的水珠。“那些东西还没删干净?”

“你怎么知道都删掉了,账号都注销了呢。还好我机灵,把那些长图都下载到本地了,还可以慢慢看。”

沈初尧闭了闭眼,似乎叹了口气。他没再接话,撑着浴缸边缘就要起身。

“沈总~”舒也却在这时又拽住他,指尖撩起一捧温水,“你走了,这缸水可就要凉了呢。”

沈初尧动作顿住。

他转回身,重新沉入水中,目光幽深,一丝不错地盯着她。

“看来,”他低声说,掌心已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将她拉近,“是得让你老公,好好治治你了。”

行动,永远比言语更直白,更饱胀。

浴缸边缘不断溢出水流,滴滴答答,淌湿了一地。

*

第二天清晨,舒也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揉着眼睛坐起来,灵脉里那股充实感,让人心情很好。

她哼着小曲,开始了新的一天。

理疗馆里,上午预约不多,舒也正给窗台上的“萨曼莎的婚礼”修剪枯叶,门口风铃清脆一响。

进来的是孙秘书,孙晨羽。

她今天没穿那身职业套装,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裙,外面罩着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挺精致的纸袋。

看见舒也,她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讨好,又有点心虚。

“小也,忙呢?”孙秘书走进来,脚步有点犹豫。

“晨羽?你不上班吗,怎么有空来了?”舒也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剪到。

“我今天休假,正逛街呢,顺路过来看看你。”

舒也给她倒了杯水。孙秘书接过,没喝,只是捧着,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那个……小也,”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起头,“有件事,我想、我得跟你坦白一下。”

舒也看着她。“你说。”

孙秘书的脸渐渐红了。“就、就是……网上那个,Scy的霸总人夫日记……你,你看过没?”

舒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发热。她何止看过,还存了图。“听过,怎么了?”

孙晨羽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是我写的。”

“……”

舒也正端起自己那杯水要喝,闻言手一抖,差点洒出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孙秘书,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火辣辣的,细节丰富的日记段落。

“你?”舒也的声音都飘了,“那些……都是你脑补的?”

“对不起对不起!”孙晨羽双手合十,连连告饶。

“我真的是磕你俩磕得上头了!平时看沈总对你那些细微的小动作,那些暗戳戳的在意,我就忍不住……

没控制住我的想象力!但我发誓,绝对没有泄露任何不该说的!纯属个人创作,粉丝行为!”

她偷眼看舒也的表情,见她只是惊讶没有生气,胆子稍微大了点:

“可是沈总他查到了。让我全部删掉,账号也注销了。小也,我完了,我觉得我离被炒鱿鱼不远了。这几天我吃不好睡不香,就怕哪天突然收到人事通知……”

她抓住舒也的手,可怜巴巴:“好舒也,看在咱们姐妹一场,你能不能,在沈总面前,帮我美言几句?不用多说,就提一句,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行不行?”

听着她的解释,舒也心里那点尴尬倒是散了,反而有点哭笑不得。

她反握住孙晨羽的手:“好啦,你别自己吓自己。他要真想处理,当时就不会只让你删文了。我找机会跟他说说。”

孙晨羽见她答应,立刻眉开眼笑,“谢谢!你真是我的大救星!”

“你都不知道,自从沈总和你在一起,脾气都好了不少,整个人如沐春风呐!连带着我们都好了起来。”

她把纸袋塞到舒也怀里,“一点小小谢礼。祝你和沈总百年好合,甜甜蜜蜜!咱们全公司可都传开了,你就是我们未来的老板娘,大家都替你俩高兴!”

舒也推辞不过,只好接过。“这是什么呀?”

“是补品,你晚上回去记得看说明书,很滋补的!”孙晨羽冲她眨眨眼,“那我先溜了,我闺蜜还在等我,等你消息啊小也!”

舒也拎着纸袋回到后面的小卧室,好奇地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个包装很漂亮的礼盒。拆开丝带,掀开盒盖。

啊,真是大跌眼镜。

这……这居然算是补品?

到底是哪种补啊?

不愧是孙晨羽,能写出来那些东西的女人。

盒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礼物。

最上面是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发箍,做工精致,耳朵尖还带着一点粉色。

下面是一件,几块布料的黑色镂空蕾丝内衣。

设计相当大胆,半透不透,关键的几处点缀着细碎的亮片。旁边还有同系列的吊带袜,和一个黑色蝴蝶结choker。

舒也猛地盖上盒子,心跳蓦地快了几拍。

这送礼也送得太“深入核心”了吧!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风铃响动和客人的说话声。舒也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盒子往床上一扔,几乎是弹起来冲了出去。

中午时分,沈初尧如常过来。他带了几样清淡的菜,两人就在理疗馆的小餐桌上吃了午饭。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沈初尧目光随意扫过室内。

“你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小了?”他忽然开口。

舒也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是啊。有时候预约排得紧,客人来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就一间理疗室,不太方便。”

她抬头看他,笑吟吟地说,“我想帮到更多的人,那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大点的地方?”

沈初尧看着她期待的样子,笑了笑。

“现在这个地段,一时半会儿没有特别合适的铺面空出来。我让人留意着,也在考虑要不要直接买下一两层,按你的需求重新装修。”

舒也听得咋舌。买下一两层?果然是沈总的作风。“那贵不贵啊?”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沈初尧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抹布,“你想做大,我就帮你做好。”

舒也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逗他:“沈总这是要投资我的小本生意?”

“嗯哼,”他弯腰擦着桌面,答得面不改色,“投资我小祥瑞的事业,稳赚不赔。”

舒也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等他擦完桌子去水池边洗手,她也转身去了趟洗手间。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打着哈欠往小卧室走,想着抓紧时间眯个午觉。刚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卧室里,侧对着门口,微微低头,手里正拿着那个毛茸茸的白色猫耳朵发箍。

作者有话说:说,你爱我,你爱我,一声声敲着银钟。

只是要记住,还得用灵魂爱我,在默默里。

——《请再说一遍我爱你》(伊丽莎白·勃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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