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摊牌

“总该有人对你说,对不起。”

舒也闭上眼睛,缓缓留下一滴泪。

是啊,沈家,从始至终,都欠她一句对不起。

睫毛被濡湿了,她背过身,仰头看向那盏灯。

她记得小时候从来不爱哭的。

被关起来的时候不哭,被铁链锁住的时候不哭,被那些人用贪婪的眼神盯着的时候,她咬着牙,一滴泪都没掉。

都是他们。夺走了她强悍的那一面,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会委屈,会难过,会在他看着她的时候,眼泪不由自由地落下。

舒也轻轻咽下唾沫,压抑住厚重的鼻音。

见她背过身去,沈初尧心里一紧。他几步冲到铁栏前,伸手就往里探。

手掌触到空气,却像撞上一堵发热的墙。一股力道猛地弹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愣了一下,又伸出手。

再碰,再弹开。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掌心泛红,微微发抖。

明明只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明明她就在那里,离他不到两米。

可他过不去。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从未像此刻这般,自我厌弃。

厌弃自己不够强大,不能护住她。厌弃自己那天晚上让她一个人跑出去。厌弃自己到现在,连伸手抱她一下,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沈初尧回过头。

沈恪站在暗室门口。身后跟着沈标,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像来视察产业的老板。

“沈初尧,”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闹够了就上去。”

沈初尧没理他。

沈恪也不急,目光越过他,落在铁笼里的舒也身上。

舒也已经站起,转过身来,

脸上无情无绪,只是静静看着他。

“方奶奶那里,”她开口,“让我恢复记忆,是你安排的吧?”

沈恪背着手,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从你在她那里租房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我们的计划中了。”

沈初尧看着他,眸光沉了沉。

租房?那是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那是……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网。

舒也盯着沈恪,缓缓开口问:“为了这所谓的沈家荣耀,即使一代代有人殒命,也值得吗?”

沈恪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们使用祥瑞的代价。”

她提高了音调,在暗室里异常清楚,“享用它的每一代人,都很难善终。你没发现吗?那些被祥瑞供养过的子孙,有几个是安安稳稳老死的?”

沈恪的脸色变了。

舒也看着他变脸,冷笑一声。

“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她说,语气清凌凌的。

“给你一个机会。还给我我的东西,放我出去。从此诅咒一笔勾销。”

说罢,她便盘腿坐下,靠在阵法结界上,姿态放松。

沈初尧垂眸瞧她,女孩白净面庞上,双眼半敛,眸光却像雨丝掉入湖泊,沉得很深。

他忽然想起刚见她时的样子。活蹦乱跳的,叽叽喳喳的,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他不知道她还有这一面。

闻言,沈恪怒目盯着舒也,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舒也甩了甩长发,继续闭上眼睛,往后一靠。

“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跪下来求我。”

语气十分笃定。

沈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要你的命?”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我们有很多手段,把你炼化也是一样的!”

舒也瞥了他一眼,仿佛不屑一顾,“有种你就杀了我。”

“到时候,诅咒正好带你们全家,来见我。”

沈恪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片刻后,才咬牙开口:“那诅咒,是你带来的?”

“不然呢?”舒也耸耸肩,“我本意是惩罚你们沈家人。没想到,你们居然想到了更阴毒的法子,把诅咒转移出去。”

话音刚落,沈恪偏头冷觑了眼沈初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石门倏然合上。

暗室里又安静下来。

舒也还靠在结界上,思绪万千。

他应该都听到了吧。

她的诅咒,他身上的痛,她才是那个源头。

或许他会愤怒,会失望。会像那些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她。

但她不想再瞒他了。

他们之间隔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债,哪些是情。

她只是不想,他什么都不知道,还继续说爱她。

沈初尧转过头,看向铁笼里的她。

她正仰头,穿过铁栏,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墙,穿过这昏暗的光线,凝视他。

久久对望,他听到她开口,“你,为什么会过来?”

“为了见你。”他说。

舒也长睫轻轻一颤。

“你还想再见我吗?”她问,“你知道了。我是你悲剧的来源。”

沈初尧喉结动了动。

“也是滋养我的土壤。”

舒也错愕地抬起头。

“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在享受你带来的一切。”沈初尧单膝点地,与她平视,“鲜花,掌声,风光无限。那些别人羡慕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的属于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沈家,窃取了本该属于你的荣光。”

舒也凝眸,眼底闪过一抹微光,刚想开口,就听到他继续说,

“佛教爱说轮回,因果。”

他垂下眼帘,没再看她,“如果真有因果,那也是我欠你的。”

“沈初尧……”

“别说话。”他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铁栏,“让我说完。”

舒也闭上嘴,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他说,“十年的囚禁,三百年的苦痛。这些东西,我拿什么还?”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可我想试试。”

舒也喉咙忽然有些干涩。

她想说,你不用还,你也是受害者,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等这句话,好像等了漫长的时间。

等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告诉她,我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我知道那些苦不该你受,我想试试,能不能让你好过一点。

沈初尧伸出手,隔着铁栏,朝她的方向虚虚握了一下。

“你等着。”他慢慢地说,“我会让你出去。”

舒也凝望着他,掠过他认真的眉眼,掠过他眸中那团压着的东西。

有什么蓦地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即使,”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微颤,“我不爱你,你也愿意吗?”

闻言,沈初尧清然一笑,带着惯有的从容笃定。

像他第一次告白时那样,像他每次看她时那样。

“为你,千千万万遍。”[1]

*

沈初尧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直接去了正院。

沈恪的书房还亮着灯。门没反锁,里面传来翻文件的窸窣声。

沈初尧推门进去。

沈恪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继续翻手里的东西。

“出来了?”

沈初尧没接话,走到书桌前站定,看着对面这个人。

开门见山道:“舒也,是你安排人关起来的?”

沈恪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着沈初尧。

“做父母的,永远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

他若有所思地开口,“从你说要取消婚礼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不实诚,肯定给我打马虎眼,护着她,不愿意利用她。”

沈初尧攥了攥拳头。

“我对你很失望。”沈恪继续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没想到你居然冥顽不灵。我们沈家,居然出了一个大情种。不知道是随了谁了。”

沈初尧攥紧拳头,又松开。

“沈标是你让他出来的?”他问。

沈恪收回目光,平静道,“没有你三叔,怎么有机会延续家族荣光?他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我知道他想在什么,他想夺取祥瑞,掌权沈家产业。无妨,人得有欲。望,才好利用。”

沈初尧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决裂,那些表面的撕破脸,从一开始就是演给他们看的。

他不是和沈标闹翻了,是故意把他推到台前。让沈标去干那些脏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幕后主使。

这样万一出事,刀是沈标,握刀的手永远干干净净。

“所以,”沈初尧的声音沉下去,“那次绑架,也是你让他做的?”

“我们总要试探一下她现在道行的深浅吧。”

沈恪说得云淡风轻,“让沈标露出马脚,也是为了让你们放松警惕。以为事情过去了,以为安全了。人一放松,才好下手。”

沈初尧压下愠意,低声说:“你从一开始就盯上她了?”

沈恪笑了笑。

“我们沈家,什么时候打过没有准备的仗?”

沈初尧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脊背寒凉。

从里到外,透骨的寒。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进那家理疗馆的。

他以为是缘分,以为是命运,以为是老天终于肯对他好一点。

原来都是算计。

“我明白了。”他开口,“能夺取祥瑞的机会,你怎么可能会放过呢。是你一开始去观察过她,发现百步束缚没有起效,这才让身边人给我透露,让我去她的理疗馆试试的吧?”

沈恪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有几分赞许。

“我是想让你们在一起培养感情。”他啧啧几声,“要么靠诅咒,要么靠给你制造点危险。她为了救你,自然会心甘情愿献出祥瑞灵力。”

他说罢,惋惜地叹了口气。

“可没想到,不仅没套着她,你反而陷进去了。也怪我,后来才查到,当年剥离她灵力的时候,把她的情丝一并剥走了。所以她不通情爱。”

“早知如此,就换个策略了。”沈恪意犹未尽,“也不至于强行让她屈服。强行的 ,总归差点意思。诅咒就是前车之鉴。”

沈初尧的心脏忽然狠狠疼了一下。

她在那里面,被关了六天,被他们算计了三百年。被剥夺了灵力,剥夺了情感,剥夺了完整的自己。

她回答不了,是真的。

她不是不爱他,是不会爱,不懂爱。

沈初尧攥紧拳头,指甲又掐进掌心里。

疼。可这疼不及她受过的万分之一。

他压抑着,愤恨着,看向眼前这个人。

这个从小教他要为家族负责的人。

告诉他人要有担当,有格局,有胸襟的人。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堂堂正正地站着的人。

他小时候坐在这个人的膝盖上,听他说那些大道理。他曾以为自己有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

原来那些话,只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自己从来没信过。

“我知道了。”沈初尧说,语气含着几分讥诮,“一切都可以是棋子是吧,我妈当初也是一样。”

沈恪的脸顷然失色。

“让她为你生孩子,为你牺牲所有,直至生命。”

“你闭嘴!”

沈恪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书桌上。那声响在夜色与黎明处迸开,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沈初尧有些恍惚。

小时候,他也曾敬过他。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戳中痛处后气急败坏的老头。和沈标没什么两样。

沈初尧转过身,往外走。

“你站住!”

他没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

他说,“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还记着。”

“担当,格局,胸襟。”

“你忘了吗?”

他推开门,天快亮了。东边有一道浅浅的灰白。

沈初尧站在院子里,仰起头,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朝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他顿住了脚步。

旋即转身,大步踏向停车场。

车驶出古宅的时候,天边那一道灰白已经漫开了。他一路开回市区,开回那个复式大平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侧墙镜子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衬衫皱得像抹布。

门开了。

他走进去,穿过客厅,直接进了书房。

保险柜在书架后面。

柜门打开,最上层放着一个锦囊。

素色的布面,是她陪他去霍山时,那位颜长老给的。

他记得那长老的表情,看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时那种欲言又止的打量。

进祖庙前,颜长老把锦囊塞进他手里。

“遇到危险的时候,”她说,“可以打开。”

他问什么危险。

她没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很深的一眼。

锦囊封口拆开,沈初尧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薄薄的纸滑落下来。像宣纸,但是接近透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上面有字,又画着什么,看不出笔墨,像自然形成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完全亮了,久到阳光洒进窗台。

他才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锦囊,又伸手进去掏。

手指触到一根细细的绳子。

他抽出来。

是一根红绳。很细,很软,像庙里求来的那种,但颜色更深,像是染过什么东西。

绳子上穿着一颗小小的珠子,暗红色的,在光线下看,隐隐有光泽流动。

沈初尧垂下眼,看着左手手腕。那里曾经戴过她送的手环,后来追踪信号断了,他也没摘,一直戴着。

他犹豫了半晌。

而后把那根红绳,慢慢系在了左手手腕上,就在那个手环旁边。

红色的绳子贴着手腕,微微有些凉。过了一会儿,那凉意散了,变成一点点温热。

总该有人要付出代价。

他想。

作者有话说:【1】为你,千千万万遍。

——卡勒德胡赛尼《追风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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