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救赎

已经是第七天了。

舒也用指甲在掌心画着正字。横,竖,横,竖,横。一笔一划,记下被关的日子。

这道阵法结界比三百年前完善太多了。她试过无数次,就像撞在铜墙铁壁上,连一丝裂缝都打不开。

看来,那些人这些年没干别的,就琢磨着怎么把她困死。

昨天晚上,也是听沈初尧说,她才慢慢拼凑出那个王大师的来历。

玄清的师弟,早年被逐出师门的那种。

难怪手段那么阴损。他不止绑过她,还炼化过其他灵兽。那些小东西,被他抓去,炼成丹丸,成了他提升修为的养料。

想到这儿,舒也胃里一阵翻腾。

她正靠着结界闭目养神,石阶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沈标,面色沉沉,看不出什么。后头跟着王大师,手里端个香炉,青烟袅袅,熏得这暗室里一股子呛人的檀香味,腻得让人想吐。

“贵家主考虑得如何了?”王大师把香炉放下,看向沈标,“一直囚禁,虽然会供养沈家,但总会生变数。

不如听我的,困满七七四十九天,用真火炼化。到时候,她的祥瑞灵力尽归沈家,保你们千年繁华。”

舒也抱着双臂,忽然开了口。

“算盘打的可真响啊,敢这么打包票?”

王大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轻蔑地笑了,“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就算你颜长老亲自来,也救不了你。”

舒也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沈标脸上。

“你该想想,他这样一个人,隐世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能被你请出山。”

沈标的眼皮动了动。

“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舒也继续说,语调平稳,“他只是想趁炼化的机会,夺走我的祥瑞灵力。只怕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花言巧语!”

王大师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朝她挥去,沈标伸手拦住了他。

“王大师,”他说,“我们这些打下手的,只能听家主吩咐。”

王大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收回手,冷哼一声,甩袖往外走。

沈标跟在他身后,走到石门边时,忽然回头看了舒也一眼。

随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舒也白了他一眼,只觉得恶心。

脚步逐渐远去,暗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腻人的檀香味。

看着像是不再有人,舒也接着尝试打破这禁制。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嗡响,舒也又一次被掀飞出去。

落地后一声清脆的响声,从颈间传来。

舒也下意识低头,从衣领里掏出那枚平安扣。

翠绿温润,上面已经染上她的体温。

沈初尧奶奶送的。

那天,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把这枚扣子塞进她掌心,说,好孩子,拿着,保平安的。

她当时心里暖了一下。

后来也一直暖着。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老太太对她好过,对沈初尧好过。可她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那些事,她知不知道?那些恶,她有没有视而不见?

舒也把平安扣攥在掌心,硌得有些疼。

疼意,顺着皮肤往里走。

她突然意识到,这两次来沈家老宅,每次进门没多久,她就觉得胸口闷疼。

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别的什么。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像有什么东西困在这里出不去,久了,就成了怨,成了悒。

很古久,很浓郁。

第一次来她就察觉到了,只是那时候还不懂。现在想起来,那气息或许一直都在,只是她没敢往深处想。

或许这里发生过太多凄惨的故事。或许那些冤魂迟迟不肯走。沈家四百多年,做下多少恶事,沾了多少血,只有那些死去的人知道。

要不是有她的祥瑞之气镇着,沈家恐怕早就倾覆了。那些怨气,那些因果,早该找上门来。

可她帮他们镇了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舒也闭上眼睛,掌心的平安扣慢慢被捂得更热了。

可心中有什么东西,却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再睁眼时,门内门外,多了好几双眼睛,方士、保镖把暗室挤得满满当当。

舒也对着领头的方士笑了笑。

“你们,就这么怕我呀?”

那方士脸色铁青,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初尧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个往外拎人。那些保镖人高马大,方士手里还拿着法器,被他拽着领子往外拖,却没人敢吭声。

等他再走回来,脸上那层冷意已经收起来了,眼底的戾气也散了,只剩下恬淡的温和。

沈初尧看着她,看了许久。她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一点。

舒也迎着他的目光,蓦然觉得有些滑稽。

这个人,在外面凶成那样,到她面前却要装得若无其事。

“几天没吃饭了?”他蹲下来,隔着铁栏看她,皱着眉问,“饿不饿?”

舒也眨了眨眼。

“肯定饿啊,”她说,语气里含着几分委屈,“我也会饿的,虽然可以不用吃东西,但我还是好饿。”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抱怨,像在撒娇。

沈初尧惊愕了几秒,昨天来的时候,她还沉闷着,话也不多说。今天却像是缓过来了,又能跟他贫嘴了。

似乎,无论在什么环境,她都能适应,都能保持乐观,从来不会放弃自己。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逡巡,流连,温柔得舒也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避开。

“现在确实没办法给你弄吃的。”他收回目光,顿了顿,忽然开口,“你之前说想看音乐剧,我一直没带你去。”

舒也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记得给他说过几次。可他老说那些不好看,等真正好的剧团过来再带她看。然后就一直没有看上。

没等她回应,他转身朝门外说了句什么。几个人搬着东西走进来,进进出出,搬电视,接线,调试。

舒也新奇地看着,看着那台电视被放在铁栏外面,正对着她的方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有点惝恍。

“现在看吧。”沈初尧说。

音乐剧放的是什么她没太在意。画面在动,声音在响,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看了一会儿,她开口。

“看得好没意思,”她嘟囔着,“想去外面看。”

沈初尧神色怅然了片刻。

像暮色里路灯下秋雨的街道,雨丝在昏黄中飘落,泡烂了地上的梧桐树叶。

舒也攥着栏杆,蹙眉瞧着他,直到他察觉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冲她抿唇笑了笑。

“好,”他说,眼眸漆黑,像是盛下了那场秋雨,“我答应你。”

舒也心中微微一颤。

起初是疑惑,但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仿佛被那片雨冲过,渐渐拧起酸潮。

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想起方奶奶家的灶台上,那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旧抹布。

“你答应什么呀,”舒也别过脸去,强压下某些不可名状的情绪,“你也不能把我放出去。”

沈初尧没说话。

她余光瞥见他还看着自己,过了一会儿,那目光才移开,落在别处。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舒也转回身,靠在结界上,看着那台电视。画面里的人在唱歌跳舞,热闹得很,可她一点都看不进去。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凡人,还能把她救出去不成?

“这个结界,”她犹豫了半晌,斟酌着开口,“只要设下,没人能够打开。布下结界的人也不能。”

“你如果想帮我,就去找到颜长老,找到玄清。让他们想想办法,怎么能破除这个法阵。”

沈初尧望着她,缓缓开口:“颜长老是不是很厉害?”

舒也眸光扑闪了一下。“那当然了。”

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我们霍山最厉害的大当家。她最拿手的,就是通晓万物,知古今。”

闻言,沈初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旁边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侧颜沉在暗影里,说不出的颓。

舒也偏头瞅着他,慢慢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今天话太多了。可回答又太少了。问的问题也奇怪,都像是……她说不清,就是感觉怪怪的。

沉默了一会儿,沈初尧又开口。

“那天晚上,”他说,语调沉下去,“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懂什么是爱。”

舒也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也是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赶我走,我也给你下过诅咒。我们扯平了。”

沈初尧偏头,描摹着她的侧脸,眸中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他没回应,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那台电视的荧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们脸上。舒也无意间,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点什么。

一根红绳。很细,很旧,上面穿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编法有些眼熟,可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为什么突然戴上这个?”她指了指他的手腕。

沈初尧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冲她笑了笑:“觉得好看,就戴上了。”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敷衍,但舒也也没追问。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屏幕里那些喧闹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沈初尧再度出声:“舒也,你有想过,结婚生孩子吗?”

“嗯?”舒也呆了呆,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电视的荧光映得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吧。”她老实想了想,“现在是不想的。但我现在没有情丝,有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沈初尧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会爱上什么人吗?”

舒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

“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她说,语气认真起来,“我现在只想出去,我想自由。”

“嗯。”沈初尧应了一声,“你自由了之后,会干什么?”

舒也靠在栏杆上,望着那台电视,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要先去大吃一顿,去大睡一场,去看电影,去看音乐剧,然后去见见我疗愈的客人,见见颜长老,见见阿狰,见见我养的花……”

她掰着手指头,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心里已经想了无数遍。

沈初尧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他说,喉咙里混着一声叹息,“你会活下去,获得自由。”

“我也这么想。”舒也转过头看他,猫眼晶亮,“我是不可能就这样被困住的。我一直觉得,这世界是围着我转的。虽然会遇到危险,会遇到不公,但我总能踏平这一切。”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语气笃定,仿佛什么也关不住她。

沈初尧看着她,笑意深了些。

“对的,”他音色低磁,像夜风拂过,“我亲爱的。”

舒也心跳漏了一拍,他似乎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还记得我们吵架那晚,你看的那个电影吗?”

舒也想了想,泰坦尼克号。

很老的片子,现在应该没人会去看了,没想到沈初尧也知道。

“记得。”

沈初尧继续说,语速很慢,仿佛把他们拉回到那个电影里。

拉回那艘船,那场歌声里。

“杰克对露丝说,你会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寿终正寝。”[1]

“而露丝也答应了杰克的诺言。她获救后,开启了新生活。她骑马、开飞机、旅行,过着自由热烈的人生。”

舒也点点头:“我知道。最后她子孙满堂,在睡梦中离世,梦回泰坦尼克号,与杰克重逢。”

话音刚落,她撞入他的眸中。

在昏暗的光线里,在明亮的歌舞声中,干净得像初雪,又脆弱得像薄冰。

舒也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出来。可他说的话,他看她的眼神,都让她不忍心追问。

那天晚上,沈初尧没有走。

他找来一床被子,铺在地上,隔着那道透明的结界,和她睡在同一间地下室里。

舒也靠在笼子里,听着他浅淡的呼吸,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沈初尧,”夜半时分,她轻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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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舒也怔了一下,他果然没睡着。

“你冷不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的低语,“不冷,睡吧。”

舒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才缓缓睡着。

这一觉睡得沉。

醒来的时候,暗室里那盏灯还是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沈初尧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墙边,看着她。

见她醒了,他笑了笑。

舒也揉揉眼睛,坐直身子。

“你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他说。

舒也不信。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分明是熬了一整夜的样子。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她理疗馆的事,说那些她认识的客人,说窗台上那束萨曼莎的婚礼开得很好。她听着,觉得好像外面的世界还在,一切都还在。

*

一天一夜。沈初尧就睡在地上,睡在她既能够得着,又够不着的地方。隔着那道透明的墙,他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

第二天夜里,沈初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结界前,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隔着铁栏,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墙,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久到舒也开始心慌。

“舒也。”他终于开口,语调沉涩。

“嗯?”

“我很爱你。”

舒也抬眸望他,那四个字,被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吐出来,却像碎石一样砸进她心口。

她没想到,经历了这一切,他还能像从前那样说爱她。

可她此刻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想要什么?是想让她感动,从而解除自己和家人的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不懂,”他继续说,“这没关系。以后你懂了,会遇到别的人。找一个能好好陪着你的人,陪你吃饭,陪你回家,陪你看你想看的音乐剧。”

他顿了顿,瞳仁染上一层薄薄水光。

“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说罢,他垂下眼,叹了口气。

“但又希望你能忘记我。”

缱绻的,落寞的,舒也慢慢站起身,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五脏六腑像是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火车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的,生疼的,还有一点她叫不出名字的,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堵在胸腔里。

“我立的遗嘱就在别墅主卧的抽屉里。”沈初尧慢慢说着,“如果我死了,律师会联系你。你的生命绵长无尽,那些钱记得要省着点花,最好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舒也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喊出声,声音有些抖,“沈初尧,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她。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起来,藏在眼睛里带走。

舒也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极致沉溺,极致眷恋,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害怕起来。

“我反正也有诅咒。”他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地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这一次,我想自己选择一个生命终结的时间。”

他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的事。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懊悔踌躇,就在这一刻。”

话音落下,沈初尧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笃定的,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舒也却鼻腔一酸,有一抹滚烫,从眼角滑下来。

视线模糊了,她拼命地擦,想看清他的脸,想冲过去把他拉住。可隔着那道结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沈初尧,”她的声音破了,眼泪止不住落下,“你不要这样,你不要……”

“你会没事的。”电视的絮叨声中,他打断她,“你会活下去,会自由,会遇见很好的人。”

“我不要别人!”舒也嘶喊着质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告诉我!”

沈初尧没答。他转过身,看向那台亮着的电视。

“还记得,我昨晚说过的?”

舒也哭着点头。

“答应我,”他说,一字一句,像刻在她心上,“好好活下去,一直快乐下去。无论身边有没有人陪着你,你都要永远做自己。”

舒也想摇头,想说不。可她抖得太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看着她,眼底有光在晃。

“要守诺,舒也。”

舒也终于哭出声来。

“我都没答应你,凭什么要守诺……”她趴在笼子边,声嘶力竭,“沈初尧,你个大混蛋!”

她骂他,哭着骂他,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嘴角还挂着浅笑。

从没有一刻,能让她这般心碎。

沈初尧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拼命伸向自己的手。隔着这道透明的墙,他想,他最后还能抱一抱她么。

他想起那张薄薄的纸。

颜长老把一切都告诉他了。百步束缚的起源,阵法的破法。要用沈家血脉的血肉之躯,以红绳为引,心甘情愿以身为祭,才能解开这道困住她的结界。

“沈家人或许不知道这个法子,”颜长老说,“但我觉得,沈家应该有人要知道。”

他知道了,他心甘情愿。

所以他来了。

舒也凝望着他。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染渡着他的面容。

那光影太冷了,就像北大西洋的冰川,冰冷的海潮,冻死杰克的最后一滴海水。

不。

不该是这样。

即使是为了自己,也不该是这样。

时间像是停了。

似是过去了一分钟,又似是过去了一万年。

沈初尧抬起左手。

那根红绳安静地缠在他腕间,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暗红色的珠子开始发烫,发亮。

他慢慢把手伸向那层看不见的墙,手指触上去的瞬间,红绳猛地收紧。

血从手腕上渗出来,顺着红绳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石板地上。那层结界开始震动,发出嗬嗬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舒也瞪大了眼睛。

“不……”

她扑向铁栏,伸出手想去抓他,可那层墙还在,她的手被狠狠弹回来,整个人摔在地上。

“沈初尧!你疯了!住手!”

他没停。

红绳越收越紧,像是要勒进骨头里。更多的血流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滴在地上,落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可他还是把手按在那道墙上,纹丝不动。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说,“别拦我。”

“我不要!”她嘶喊,拼命拍打着那道透明的墙,“我不要你救!沈初尧,你听到没有!我不要!”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血从他唇角溢出来,一线细细的红。然后是鼻子,那些血流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可那只手还按在墙上,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石门轰然洞开。

沈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沈标,还有几个家族长老。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沈初尧!”他嘶吼,声音在暗室里崩开,“你在干什么!”

沈初尧没有回头。

“住手!你给我住手!”沈恪冲过来,想拉开他,可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一股力道弹开,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他扶着墙站稳,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毫不动摇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狰狞。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命都不要了!”

沈标见状,立刻高声大喊,“让王大师他们快过来!重新起阵,封住她!”

沈初尧终于回过头。

“是啊,不要了。”

沈恪的脸扭曲了。

“你这个孽子!你对得起沈家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背叛了整个家族!”

身后那些人开始附和。那几个老人家也跟着指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为了一个妖物,弃家族于不顾!”

“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

“你父亲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些声音涌过来,涌向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舒也趴在铁栏边,隔着那层正在碎裂的墙,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指着爱她的人,骂他,唾弃他,说他背叛。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他说的,只剩她一个亲人,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堂叔,是他的族人。可他们站在这里,看着他去死,没有一个人惋惜。

可他背叛了什么?

背叛了那个囚禁她三百年的家族?背叛了那些用她的血肉续命的祖宗?背叛了这一群站在道德高地上、满嘴仁义道德的人?

舒也的眼泪糊了满脸。

她想喊,想骂,想把那些人一个个撕碎。

“别哭。”他说,声音已经很轻了,“别哭,舒也。”

舒也拼命摇头,拼命伸出手。那层墙正在碎裂,她能感觉到,她快能碰到他了。

“再等等,”他说,“马上就好。”

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红绳上的珠子已经变成了赤红色,像是烧透的炭。

沈初尧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

舒也终于摸到了他。

那层墙碎掉的瞬间,铁笼也一并碎裂。她扑出去,一把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好凉,凉得让她发抖。血沾在她手上,沾在她衣服上,温热的,黏腻的,全是他的。

“沈初尧,”她哭着喊他的名字,“沈初尧,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惑人。只是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死后,”他说,“烧成一捧灰,埋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如果你愿意,偶尔来看看我。”

“然后,帮我把妈妈的骨灰,洒进大海里。”

舒也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她抱紧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的体温捂热。

身后那些人的声音还在响,指责的,咒骂的,催促阵法的,嗡嗡嗡的。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得见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沈初尧,”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冰凉的脸上,“你听到没有,我让你活过来,你不许死……”

他的睫毛动了动。

“舒也,”他说,声音轻得像一抹风,“活下去……”

那只沾满血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很轻,然后滑落下去。

“不!”

作者有话说:【1】“你会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寿终正寝。”——《泰坦尼克号》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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